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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的开始 地狱空荡荡 ...

  •   2020.9.1
      我怀着蝴蝶破茧般的心踏入新校园,一切都镀着希望的釉光。
      梧桐叶筛下的光斑是碎的,像洒了一地的金币。
      玉兰开得不知收敛,空气里甜腻的香几乎有了形状。
      鸟鸣从很高很密的树冠里漏下来,清亮亮的——这一切都新得让人不敢用力呼吸。
      只有宿舍缩在阳光背面。
      楼道弥漫着旧木头与漂白水混杂的气味,房间狭小,铁架床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饥渴的铁锈色,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草席。
      可这点瑕疵擦不亮我心里的光;我抚过粗糙的墙壁,仍觉得每一寸空气都饱胀着未来的可能。
      傍晚,新的室友请我在校外吃了饭,她的姐姐是这个学校高中部的学生。
      我看着她肆意张扬的笑容,那一刻,有什么坚硬的、蜷缩了太久的东西,仿佛在胸膛里微微松动了一下。
      我以为……不,我几乎确信,我终于踩上了新生活的门槛。
      很久以后才明白,那顿喧闹温暖的饭,是告别旧世界的最后晚宴。
      而那间方正的、狭小的宿舍,它从未承诺过自由。
      它是一枚精致培养皿的透明四壁,早就为我量身定做好了。
      我将在此发芽,也将在此腐烂。
      从第一天起,那方小小的天地,就以温柔的姿态,永远地困住了那时的我。

      2020秋
      那张名为“合群”的假面,是在哪一个确切的瞬间开始碎裂的?
      我再也想不起一个清晰的转折点。
      侵蚀是无声的,像铁器上缓慢滋生的锈,等你惊觉时,骨架早已脆弱不堪。
      起初只是些微妙的“顺手”。
      厕所的清理,不知何时就成了我一人沉默的劳作。
      她们换下的衣服,自然而然地堆在了我的盆边。
      我洗着,水声哗哗,盖过心里那点细微的、被称作“不情愿”的杂音。
      我告诉自己,这是友善,是付出。
      直到那个晚上。
      一声爆裂的脆响,炸开在嬉笑打闹的嘈杂里——我的温水瓶,在不知谁的脚下,成了一地狼藉的碎片。
      内胆银光刺眼,热水汩汩漫开,旋即冰凉。
      静默只持续了一秒,旋即被更尖锐的声浪淹没。
      “你怎么把瓶子放这儿啊?”“绊死人了,也不收好!”
      指责从四面八方涌来,精准地把我钉在原地。
      我看着那片废墟,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没有道歉,没有询问。
      只有我,和一个需要我自己收拾的、破碎的后果。
      学校管理严格,买一个新的需要等到周末。
      于是整整一周,我都在那个狭窄又难闻的厕所用刺骨的冷水冲洗身体。
      皮肤在冷水的激淋下泛起一层层鸡皮疙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那寒意,似乎能穿透皮肉,钻进骨头缝里。
      晾衣架抽在臂膀上的那一下,火辣辣的疼让我失声叫了出来。
      我回头,对上几张无谓的脸。
      “干嘛?不小心碰一下而已,至于吗?”
      我那句哽在喉头的“不能看着点吗”,在她们迅速结成的同盟面前,显得可笑又可怜。
      “她好凶啊。”“就是,开不起玩笑。”“明明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声音交织成网,我成了网中央那个“脾气古怪”、“欺负人”的怪物。
      夜宵买回来,总是等我洗漱归来,就只剩下一堆沾满油污的塑料袋;某次测验名字排在前面,换来的是一整天刻意的孤立和指桑骂槐;林荫道很长,我总是独自走完,她们的欢声笑语在前面,像一道透明的墙;宿舍扣分了,原因永远指向我——“肯定是她的东西没摆好”;食堂里,我才端起碗,压低的笑声便飘过来:“啧,吃这么快,跟猪抢食似的。”
      而深夜,当黑暗笼罩,那些蓄积了一天的恶意,才真正卸下伪装,毒液般流淌:
      “你看她那腰,水桶一样,还好意思穿那衣服。”
      “就是,一股穷酸味儿,配跟我们说话吗?”
      “她都不配和我们呆在一个群里。”
      “整天阴着个脸,给谁看啊,真恶心。”
      “今天莎莎没考好,她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
      “这个月文明分又没了,全怪她。”
      “她吃饭那样,吧唧嘴,像猪在槽里拱。”
      每一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精准地烫在心上最软、最自卑的地方。
      起初是锐痛,痛得呼吸都要停止;后来变成了钝痛,弥漫到四肢百骸,沉甸甸地坠着。
      自卑不再是心底的种子,它疯长成了遮天蔽日的荆棘,将我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每个夜晚,我面朝墙壁,在她们或高或低的私语与嗤笑里,把眼泪死死憋回眼眶,直到枕巾浸透。
      我知道哭泣无用,它洗刷不掉耻辱,也改变不了现实。
      可除了这无声溃堤的泪水,我一无所有。只有这咸涩的液体,能暂时淹没感官,带来一丝近乎麻木的喘息。
      忘记痛苦,是否就能轻松些?
      可若连这切肤之痛都选择遗忘,那个正在被凌迟的、真实的自己,又该由谁来铭记?
      那时的我,蜷缩在绝望里,还不知道答案。
      我更不知道,这段发生在方寸之地里的酷刑,它的回响竟会如此漫长。
      往后的许多年,我都将背着那间宿舍的重量,在看似广阔的天地里,艰难地学习如何重新站立,如何走出那片早已沁入骨髓的、无声的黑暗。

      2020年深秋初冬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晚自习。
      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群疲倦的蜂。
      我正在解一道似乎永远也理不清头绪的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焦灼的痕迹。
      然后,一声压抑的、介于抽气与呜咽之间的短促声响,从右前方传来。
      我抬起头。
      隔着两排桌椅,我看见那个总是坐在窗边、背影瘦削的女孩,正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怪异的缓慢速度,将她的左臂从课桌下拉上来。
      灯光明晃晃地照在上面——一道新鲜的、蜿蜒的、艳红的裂口,正沿着她苍白的小臂内侧狰狞地绽开。
      血珠迅速渗出来,汇成细流,然后滴落,在她摊开的练习册上洇开一朵不断扩大的、暗色的花。
      教室里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是某个女生失控的尖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刮擦声,和一片混乱的骚动。
      有人大喊着“老师!”。
      穿着灰色西装套裙的班主任匆匆赶来,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发青。
      她没有多问,只是迅速脱下自己的薄外套,裹住女孩的手臂,半扶半抱地将她带离了教室。
      那件外套的袖口,很快也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红。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但教室里残留的震惊与低语却久久不散。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怎么回事?”“不知道啊,吓死人了……”
      我前排的女生压低声音,对她的同桌说:“我听她们宿舍的人说过,她有抑郁症,很严重的那种,一直在吃药。”
      抑郁症。
      那时,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这个名词,伴随着血腥的视觉冲击和集体性的恐慌。
      它像一个来自遥远未知世界的晦涩标签,冰冷地贴在那个沉默女孩的身上。
      我对它一无所知,只觉得那大概是一种很可怕、很极端、会让人伤害自己的“怪病”。
      心里掠过一丝本能的恐惧,还有一丝模糊的、说不清是怜悯还是疏远的庆幸。
      庆幸那鲜血与失控属于别人,与我这虽压抑却尚能维持表面平静的生活无关。
      我绝没有想到,这个夜晚仓促瞥见的、属于他人的伤痕,会在不久之后,成为一种残酷的预演。
      更没有想到,“抑郁症”这三个字,将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标签,而是会如同附骨之疽,渗透进我的呼吸,我的骨髓,与我相伴走过此后无比漫长、看不到尽头的岁月。
      那时的我,正被另一种更具体、也更窒息的痛苦缓慢吞噬。
      宿舍里无形的壁垒日益高筑,那些冷眼、嘲弄、排挤和深夜里的恶言,像无数细密的针,日夜不停地扎在心上。
      起初是尖锐的痛,后来痛得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憋闷,仿佛活在永远缺氧的水底。
      我在等什么吗?
      或许是在等一个契机,一个爆发的点,或是一个解脱的出口——哪怕那出口意味着彻底的坠落。
      我并不知道那契机何时会来,以何种方式来,只是浑噩地承受着,日复一日。
      然后,它来了。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那天晚上,我去隔壁宿舍借一本参考书,多聊了几句。
      回来时,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熄灭,长长的通道浸在沉滞的黑暗里,只有尽头厕所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走到自己宿舍门前,习惯性地抬手推门——门纹丝不动。
      我愣了愣,以为是自己力度不够,又用力推了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却毫无动静。
      一种冰冷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
      我抬手敲门,起初是克制的,“咚咚”两声。
      没有回应。
      我加重了力道,边敲边低声唤着里面某个我认为或许还能说上话的室友的名字。
      “是我,开一下门。”我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空洞。
      门内一片死寂,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但我知道不是,我甚至能隐约听到里面极力压低的、窸窣的声响,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嬉笑气息。
      那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慌。
      我敲得更急了些,手指关节开始发疼。
      终于,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再次抬手时,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走过来开锁的脚步声,而是一句清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厌烦的话,透过厚重的门板砸了出来:
      “敲什么敲?我们宿舍不欢迎你。别回来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走廊的黑暗变得更加浓稠,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我僵在门口,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冰凉。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句话却在脑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尖锐无比:“不、欢、迎、你。”
      没有争辩,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多一句的羞辱。
      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的声音,还有从脚底急速蔓延至全身的、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如此真切,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我缓缓收回手,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抬起头,窗外是沉黑如墨的夜空,没有一丝星光,月亮也躲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了,而我,正站在黑暗中央,被遗弃,被否决,被宣告“不配存在”于那一方我曾以为可以容身的、小小的“家”之外。
      心,不是碎了,而是像被整个扔进了冰窖的最底层,瞬间冻结,停止了跳动,只余下一种空洞的、麻木的、无边无际的冷。
      就在那一片冰冻的麻木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划亮的火柴,微弱却清晰地浮现出来:结束吧。
      这个想法并不激烈,没有悲愤,也没有恐惧,只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
      好像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啪”一声断了,反而获得了奇异的松弛。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扇紧闭的门,也没有走向任何可以求助的地方,况且我又能向谁求助呢?
      我沿着漆黑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楼顶天台的门通常锁着,但那晚,或许是谁疏忽了,那扇沉重的铁门虚掩着,漏出一道缝隙。
      我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和夜露气息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
      这里比下面更加空旷,黑暗也更加纯粹。
      城市远处零星的光点像是坠落的星辰,模糊而遥远。
      我走到边缘,生锈的铁栏杆齐腰高。
      我低下头,望向下面。
      地面离我那么远,隐匿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能凭借记忆勾勒出水泥方砖的轮廓。
      想象中的坠落本该带来快意的解脱感,可就在目光触及那片虚无的瞬间,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随后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鼓噪起来,咚咚,咚咚,撞击着耳膜,快得让我感到眩晕和恶心。
      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虚空和毁灭的巨大恐惧,死死攥住了我。
      我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指尖深深抠进冰凉粗糙的铁锈里。
      为什么不敢?
      我低头看着自己肮脏的、沾着铁锈末的手。
      是因为栏杆太脏了吗?还是因为这风太冷?
      不,不是的。
      就在那一片恐惧的混乱中,一些面孔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奶奶在灶台前佝偻着背为我煮面的身影,爷爷在田埂上抽着旱烟望向远山的沉默侧脸……甚至,还有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父母离去时背影的残像。
      心底深处,有一根线,细细的,却坚韧无比,拴着一些我无法割舍、也无法彻底怨恨的人与事。
      这根线,勒得我生疼,却也将我从那片吞噬一切的虚空中,暂时拖了回来。
      我没有跳下去。
      我甚至没有再靠近栏杆。
      我只是慢慢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坐在通往天台的最后一级水泥台阶上。
      背靠着粗糙的墙面,我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夜风穿过空旷的楼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旷野里孤独的哭泣。
      我就那样坐着,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疯狂驰骋。
      我看见童年的自己,站在那个还称得上避风港的家门口,眼睁睁看着父母背着行囊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奶奶枯瘦的手拉着我,说:“乖囡,爸妈去给你挣大钱了。”
      我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我理解,真的理解,爷爷奶奶没有钱,父母要去很远的地方,才能让这个家继续运转下去。
      可是,理解并不能填满每个夜晚空荡荡的枕头边,那种对温暖的渴望,对一声温柔呼唤的期待,像一只贪婪的小兽,日夜啃噬着幼小的心房。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好到让他们骄傲,他们就会回来。
      我拼命地学习,捧着几乎满分的试卷,在电话里雀跃地汇报。
      可电话那头,永远是短暂的欣慰,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和那句不变的:“等过年,等过年我们就回来了。”
      一年,又一年。
      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除了过年,门口始终没有等到我期盼的身影。
      后来,我就不再等了,也不再奢望了。
      我把那份渴望深深地埋起来,埋到连自己都快忘记的地方。
      只是心口那里,不知不觉,就空了一块,灌满了穿堂风,冷飕飕的。
      后来,大了一些,我像一只终于被放出旧笼子的鸟,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地飞向了城里最好的中学,开始了住宿生活。
      我以为这是新的开始,是独立,是逃离。
      最初的新奇很快过去,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人际、更沉重的学业,还有宿舍里那些我始终学不会应对的、微妙又尖锐的敌意。
      为什么是我?这个问号,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带着毒刺般钻进我的脑海。
      为什么偏偏是我,要被留在空旷的童年里?
      为什么是我,要面对那些无端的恶意与孤立?
      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看看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高尚的好人,但我也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我没有伤害过谁,我甚至努力对每一个人微笑,尽力去做所有“应该”做的事。
      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苦涩、所有的艰难、所有不被欢迎的滋味,都像约好了一样,前赴后继地找上我?
      我究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要承受这些?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淌了满脸。
      冰冷的,源源不断地从眼眶涌出,滑过脸颊,下巴,滴落在衣服前襟。
      单薄的衣衫早已被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寒意直透心底。
      可这外在的冷,比起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剧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在这泪眼模糊、思绪翻腾的极点,我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裤袋里的一个硬物——我的钥匙串。冰凉的金属触感,在掌心显得格外清晰。
      我把它掏出来,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看着那一片小小的、三角形的家里的钥匙。
      它本该是打开那扇“家”门的工具,此刻,却成了我唯一可以掌握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具体的念头,取代了之前模糊的“结束”。
      它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急切和冷静,同时袭来。
      我握紧了那把钥匙,将最尖锐的那一角,对准了自己左臂的内侧——那里,曾经在晚自习的灯光下,我看过另一道鲜红的伤口。
      我没有犹豫,或者说,那巨大的痛苦已经剥夺了我犹豫的能力。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划了下去!
      第一下,皮肤传来剧烈的刺痛,或许是因为钥匙毕竟不够锋利,只留下了一道白痕,和火辣辣的疼。
      但这疼痛,却奇异地刺激了我。
      它像一种确认,确认我还活着,确认我能感觉到。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混合着绝望、愤怒、自嘲和某种扭曲释放感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心,疼得像是被一只脚反复践踏碾磨,而手臂上这自己制造的、更尖锐的疼痛,竟仿佛成了唯一可以与之对抗、甚至暂时掩盖它的方式。
      一下,又一下。
      我像个笨拙而狠戾的初学者,对着自己的皮肉,发着狠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终于,在某一次用力划过之后,一种不同于之前摩擦痛感的、温热的液体涌出的感觉传来了。
      我停下动作,喘着气,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去。
      一道不规则的、深深的裂口横亘在手臂上,鲜红的血正从翻开的皮肉里迅速渗出,汇聚,然后沿着手臂的弧度流淌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
      血是温热的,与夜晚的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看着那蜿蜒的红色,刚才翻腾的情绪骤然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我……做了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巨大的无措感抓住了我。
      伤口还在流血,滴滴答答,像坏掉的水龙头。疼痛后知后觉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灼热。
      我愣了几秒,然后像梦游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下楼梯。
      我没有回自己那扇紧闭的宿舍门,而是转向了隔壁,那间我刚才还去借过书的宿舍。
      我抬起沉重的手臂,敲了敲门。
      门开了,室友探出头,看到我苍白失神的脸,和顺着垂落的手指尖滴落的血,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你怎么了?!”
      “有纸吗?”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借我点纸。”
      她慌忙递过来一大卷粗糙的卫生纸。我接过来,机械地按在伤口上,白色的纸巾瞬间被染红、浸透。
      大概是我的样子太过吓人,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我们宿舍门前,敲了敲门,高声说:“喂!你们宿舍的人出事了!流了好多血!开门啊!”
      里面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只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不耐烦的、睡眼惺忪的脸。
      我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用带着浓重睡意和毫不掩饰的嫌恶语气说:
      “谁啊?大半夜的,两点半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直接穿透门缝,扎进我的耳膜,也扎进我早已血肉模糊的心:
      “还不是她在外面闹自杀。真是的,要死死远点啊,吵死了。”
      ……
      时间、空间、所有的感知,在那一刻彻底扭曲、碎裂。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那位好心的隔壁室友扶进她们宿舍的,也不知道她们是如何手忙脚乱地帮我用更多的纸按住伤口。
      没有人提出送去医院,或许觉得这不值得,或许害怕担责。
      那卷粗糙的卫生纸粗糙地包裹着我的手臂,像一个拙劣而疼痛的绷带。
      最终,我还是被送回了自己的宿舍。
      她们没有再阻拦,只是当我进去时,每一张床上都寂静无声,仿佛所有人都已沉入梦乡,对刚刚门外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我爬上自己的床铺,和衣躺下。
      手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着,但比起心底那片被那句话彻底冰封、再碾成齑粉的荒原,这点□□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要死死远点。”
      那五个字,连同之前所有的嘲笑、孤立、污蔑,像无数带倒钩的铁丝,
      缠绕在我的脑海里,每一根都深深勒进记忆的皮肉,越是挣扎,嵌得越深,疼得越烈。
      它们在黑暗中盘旋,低语,狞笑,挥之不去。
      黑暗中,我睁大眼睛,望着上方模糊的天花板。
      没有眼泪了,一滴也没有了。
      所有的液体,仿佛都在刚才流尽了。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冰冷彻骨的清醒。
      我无法原谅。
      我无法原谅她们的冷酷与恶意。
      但奇怪的是,在那一片冻结的恨意之下,翻涌得更猛烈、更让我无法承受的,是对自己的憎恶。
      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懦弱。
      为什么不敢真正跳下去?
      为什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连结束的勇气,都如此稀薄而可笑?
      我无法原谅自己的胆小。
      为什么不敢反抗?
      为什么不敢质问?
      为什么只能像个无声的沙包,承受一切,然后选择伤害自己?
      我甚至无法原谅自己那残存的、该死的“善良”。
      为什么到了那个地步,我想到的,还是不去打扰别人,还是自己默默处理伤口?
      为什么心底那根线,拴住的偏偏是那些或许早已将我遗忘的、远方的牵挂?
      这自我憎恶,比任何外界的刀锋都更锋利,更持久。
      它将在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与我同行,成为我呼吸的一部分,成为我看待自己的唯一滤镜。
      那个夜晚,我流出的血终究会凝固、结痂、留下疤痕。
      但那些话,和这些话所催生出的对自己的无尽厌弃,却像最顽固的病毒,侵入灵魂的每一个角落,永不褪色。
      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听着耳边均匀或细微的呼吸声,她们竟能如此安然入睡,我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开始,就彻底改变了。
      我或许没有从楼顶坠落,但我的一部分,已经死在了那冰冷的楼梯间,死在了那句“要死死远点”的寒刃之下。
      而我将要花费多少年,才能从那方由恶意、冷漠和自我憎恨共同构筑的、无形的“小天地”里,真正走出来?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前路一片漆黑,而我,已伤痕累累,孤身一人。

      2020那件事发生的周末
      父母是在我升入初中后的那个秋天回来的。
      像一阵迟到的季风,终于吹回了这座城市,却停在了离我很远的另一个角落——他们为了工作方便,在主城区租了房子,而我的学校却不在那里。地图上短短一截线段,需要换乘两趟车,耗费近两个小时才能跨越。
      那不再是望不到尽头的乡土路,而是由红绿灯、拥堵的车流和漠然的人脸构成的、另一种形式的遥远。
      我的“家”,成了一个需要持票前往的、偶尔停靠的站点。
      房间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油漆和板材气味,一切都是新的,整洁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也没有我童年熟悉的任何痕迹。
      我和他们之间,隔着几年的空白,像隔着一条无声流淌的、宽阔的河。我们小心地试探着水温,对话简短而谨慎,话题总是围绕着“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用”、“要听老师话”。
      那些更深的东西,比如我手臂上日益增多的陈旧疤痕,比如我夜里无法驱散的冰冷恐惧,比如我胃里时常翻搅的、对返校的生理性抗拒,都被双方默契地屏蔽在那条界河之外。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南方的秋天,屋里还残留着午后的燥热。
      我洗完澡,换上一件短袖睡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颈上。
      母亲推门进来给我送水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的手臂,然后,像被钉住了一样,凝固了。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放大。
      我清晰地看见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迅速褪去,端着果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盘子里洗净的葡萄,晶莹的水珠正一颗颗滚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却惊心的“嗒、嗒”声。
      “这……”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像沙砾摩擦着锈蚀的铁皮。
      她一步跨过来,不容我反应,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力道却大得让我觉得骨头生疼。
      她将那一道道或深或浅、纵横交错的疤痕暴露在窗口明亮的光线下。
      那些还带着新鲜的暗红痂壳,最长的一道,从肘窝蜿蜒而下,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死死扒在我的皮肤上。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什么?!**”她的追问不再是温和的试探,而是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厉声质问。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我试图严密封闭的心门上。“你怎么了?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谁干的?啊?你说话啊!”
      风暴来得太快太猛。
      我本能地想要抽回手,想要用衣袖遮挡,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把这一切藏进黑暗里。
      可我抽不动。母亲的五指如铁箍,她的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恐惧、愤怒,还有一丝我几乎不敢辨认的、深切的痛楚。那痛楚烫伤了我。
      我想扯出一个笑,像过去敷衍老师的询问那样,说“不小心划的”、“没事,已经好了”。
      可嘴角刚勉强向上牵动,视线却骤然模糊了——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盈满眼眶,迅速聚集,然后不堪重负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我被她攥住的手臂上,也砸在那些狰狞的疤痕上。
      咸涩的泪水浸入尚未完全愈合的裂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却奇异地感到一丝麻木的释放。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大团浸透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着,替我回答了一切,也否定了一切试图粉饰的谎言。
      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餐桌上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母亲的目光不时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充满了未尽的质问和无措的焦虑。
      我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数着,仿佛那是能让我逃离此刻的密码。
      饭后,母亲执意要送我回学校。
      去超市给我买了一大袋零食,沉甸甸的,都是我曾随口提过喜欢吃的牌子。
      她一路沉默地走在我身边,晚风拂起她鬓角几缕过早出现的白发。
      到了校门口,她把袋子递给我,指尖相触的瞬间,她的手依然很凉。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校门。提着那袋温暖的、充满补偿意味的零食,胃里却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头。
      那不是情绪,而是真切的生理反应。
      一想到马上要回到那个房间,面对那些面孔,呼吸那里的空气,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发出了强烈的排斥信号。
      我扶住路边的树干,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冰冷的虚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眼泪,或许是因为那阵生理性的恶心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回校后的第二天,我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说:“老师……我可能……需要看一下心理老师。”
      我以为这是我抛出的求救信号,是我在无尽的冰海里,奋力向看到的唯一一艘航船挥动的手臂。
      然而,我低估了流言在密闭空间里的传播速度,也高估了成人世界处理“麻烦”的耐心与方式。
      “某某去找心理老师了”这个消息,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瞬间在班级里炸开。
      好奇的、窥探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织成一张新的、透明的网。而更让我如坠冰窟的,是随后班主任“为了了解情况”而进行的“调解”。
      那是一个下午的自习课,我被单独叫到一间空闲的会议室。
      里面坐着班主任,还有那几个室友。
      她们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介于无辜与歉然之间的表情。
      班主任让我“说说情况”。
      我语无伦次,词不达意,那些夜晚的寒冷、语言的刀子、锁住的门、滴落的血……在这样正式而怪异的环境里,变得苍白又可笑。
      我每说一句,都仿佛在暴露自己的脆弱和“小题大做”。
      班主任耐心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等我说完,她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那几个低着头、仿佛知错的女孩,然后转向我,用一种温和的、循循善诱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她们呢,其实也都还是孩子,有时候说话做事没轻没重,可能也没意识到会对你造成这么大伤害。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师也批评教育她们了。你看,你是不是也能试着……宽容一点,原谅她们呢?大家还要一起学习、生活很久嘛,总要向前看。”
      “她们也都还是孩子。”
      这句话,像一句终极的咒语,轻轻落下,却将我所有的痛苦、委屈、挣扎,全都变成了不懂事的矫情,变成了不够“宽容”、不够“向前看”的过错。
      可是……老师,我呢?
      我也是孩子啊。
      我也才十几岁。
      我的身体里同样装着会痛的血肉,我的心里同样有着怕被伤害的柔软。
      当她们抱团取暖、笑语喧哗的时候,我独自在冰冷的楼梯间里发抖;当她们安然入梦的时候,我在黑暗中与绝望和自毁的念头搏斗;当我的鲜血滴落在地时,换来的是“要死死远点”的诅咒。
      谁看见了?谁听见了?
      谁来心疼一下这个早就已经遍体鳞伤*的孩子?
      没有。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原谅她们吧”,就将我所有的苦难定了性,盖了棺。
      我那奋力挥动的手臂,没有抓到救赎的绳索,反而被钉上了“不懂事”、“不宽容”的标签。
      那扇我以为终于可以透进一点光的门,在我面前,轰然关闭,甚至比宿舍那扇物理的门关得更加彻底、更加绝望。
      母亲了解了事情以后,终究是放心不下。
      她带我去了最好的医院之一,西南医院。
      漫长的排队,嘈杂的人群,雪白的墙壁,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我坐在诊室里,对面是穿着白大褂、表情平静的医生。
      他问了很多问题,有些我能回答,有些我沉默以对。
      母亲在一旁补充,声音焦急,带着哭过的沙哑。
      最后,医生递过来几张量表,让我填写。
      那些选择题,每一个选项都像一把小钩子,试图从我混乱的思绪里,打捞出一些可以命名的碎片。
      诊断结论出来了:重度抑郁症。
      母亲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像捏着一份沉重的判决。
      而我,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空旷。
      确诊,像一个官方认证的标签,终于给那些日夜折磨我的无形痛苦,贴上了一个名称。
      我甚至感到一丝诡异的轻松:看,不是我脆弱,不是我矫情,是“病”,是它让我这样的。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至少该出现一个转折了。
      有了诊断,就该有治疗,有药物,有逐渐好转的可能。
      我以为,这漫长的黑暗隧道,终于看到了尽头的微光。
      我错了。确诊,不是结束,甚至不是中场休息。它只是另一场更残酷、更荒诞战役的开始。
      药物的副作用和精神疾病躯体化首先袭来。
      头晕,恶心,手抖,味觉变得怪异。更可怕的是,它似乎并没有立刻驱散我心里的阴云,反而在某些时刻,让我陷入更深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麻木。
      而与此同时,家庭的张力,因为我的“病”而达到了顶点。
      父亲的叹息变得悠长而频繁,他的眼睛写满了“负担”二字。
      母亲的眼神里,爱怜与焦虑渐渐被一种无法掩饰的疲惫、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怨怼取代。
      昂贵的药费,频繁的复诊,需要投入的精力与情绪……这一切,像不断添加的砝码,压在这个原本就不甚稳固的家庭天平上。
      我清晰地听到他们的争吵,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怎么办”、“拖累”、“想多了”“废了”这样的字眼,还是像针一样穿透门板,扎进我的耳朵。
      “要不是你……我们也不用这么累。”
      “你就不能想开点吗?你就是想太多了,多出去走走就好了……”
      “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就不能争口气,快点好起来吗?”
      “她还有什么用嘛,我看她这辈子就是废了。”
      这些话语,有时是直接对我说出,更多时候是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压力。
      我开始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场需要父母不断买单的灾难。
      抑郁症的诊断,没有成为我被理解和庇护的理由,反而成了我“不够坚强”、“制造麻烦”的新罪证。
      我需要为我的病,为它带来的所有经济、情感、家庭关系的损耗,负全部责任。
      巨大的、无时无刻不在的负罪感和压力,像黑色的沥青,灌进我已经不堪重负的心灵。
      药物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又似乎毫无作用。我能感觉到,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在绝望和重压之下,正在发生可怕的、根本性的裂变。
      起初是一些细微的杂音。
      在夜深人静时,耳边会响起模糊的、类似收音机调频不稳的滋滋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分辨不清内容的低语。
      我以为是幻听,是太累了的缘故。
      但很快,“她们”来了。
      不是回忆,不是想象,是无比真切地“听到”。
      那些声音,就响彻在我的脑海,甚至有时,仿佛来自房间的角落、床底下、窗外。
      是宿舍里那几个女孩的声音,尖锐的,嘲弄的,恶毒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重复着、变奏着曾经伤害过我的所有话语:
      “肥猪婆……”
      “要死死远点啊……”
      “你也配?”
      “真恶心……”
      “都是你的错……”
      “拖累……”
      “去死吧……”
      “你怎么还不去死?!”
      “去死吧!!!”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有时交织成一片狂乱的合唱,有时单独出现,贴着我耳廓低语。
      我捂住耳朵,用被子蒙住头,它们就从我的颅骨内部直接响起。
      我分不清这是记忆的回响,还是疾病制造的幻觉,抑或是……真的有什么东西缠上了我?
      极度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去看医生,颤抖着描述这些“声音”。
      经过更复杂的评估,诊断书上多了冰冷沉重的五个字:精神分裂症。
      抑郁症的阴云未曾散去,精神分裂的惊雷又劈开了我仅剩的理智荒原。现在,与我日夜作伴的,不再是单一的痛苦情绪,而是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幻觉,和那些永不间断、催魂索命般的声音。
      它们是我的狱卒,是我的行刑者,是我无法摆脱的、最恶毒的影子。
      夜晚成为最恐怖的刑期。我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天花板。
      睡意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我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烧毁的机器,无法关机,无法休眠,只能在极度的疲惫和亢奋的幻觉中空转。
      身体已经累到每一根骨头都在酸疼,眼球干涩灼痛,思维却像脱缰的野马,被那些声音和破碎恐怖的画面驱使着狂奔。
      直到生理承受的极限——我会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吐出一些绿色的胆汁,然后,在这极度的虚脱中,意识才会像断电般,猛地坠入一片黑暗。
      但这黑暗并非解脱。
      梦魇接踵而至。梦里,宿舍变成了没有出口的迷宫,那些女孩的脸扭曲变形,带着狞笑,一遍遍将我推下楼梯,锁在门外,用言语的刀子凌迟我……我尖叫,挣扎,却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
      每一次惊醒,都浑身冷汗,心跳如鼓,而耳边那恶毒的合唱,立刻无缝衔接,欢迎我回到这个比噩梦更可怕的现实。
      “我好痛……我好痛……” 这成了我内心唯一残存的、微弱的呼号。
      但没有人能真正听见。
      身体的痛,心灵的痛,幻觉带来的痛,交织在一起,无休无止。
      于是,“结束”的念头,再次浮现,并且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和强烈。
      那不再是楼顶上一瞬间的冲动,而成了一种疲惫到极致后,唯一的、看似合理的解决方案。如果活着意味着永无止境的折磨,如果我的存在只会带来不幸和负担,那么消失,是不是对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最好的慈悲?
      我试过。
      不止一次。吞下过量的药片,拿起过锋利的东西……但命运,或者说,我那不争气的求生本能,以及家人突然的警觉似乎总在最后一刻捉弄我。
      我被发现,被送医,被洗胃,被制止。
      每一次从死亡边缘被强行拖回,睁开眼看到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听到父母崩溃的哭泣和谩骂指责和医生严肃的告诫,我感受到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深重的绝望和无力。
      我连结束都做不到。
      这是一个可怕的循环:痛苦到想死——尝试——被救回——面对更复杂的局面,家人的恐惧监视,更重的药物,更深的自我厌恶。——陷入更深的痛苦——再次想死……循环往复,没有出口。
      每一次循环,都像是在我本就残破的灵魂上,又重重地踩上一脚。
      无助感不再是一种情绪,它成了我呼吸的空气,是我生活的全部底色。
      我像一个坠入深井的人,井口的光越来越远,井壁湿滑无处着力,而井底,只有越来越浓的黑暗和冰冷。
      在那些被幻觉和声音折磨得精神恍惚的时刻,在那些看到父母为我奔波而迅速憔悴苍老的瞬间,一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或许……真的是我的错吧。”
      “是我搞砸了一切。”
      “是我太脆弱,才会得这些‘怪病’。”
      “是我让爸爸妈妈这么累,脸上再也看不到笑容。”
      “是我,成了这个家所有不幸和疲惫的源头。”
      “如果没有我……他们会不会过得轻松一些?”
      自我憎恶和负罪感,最终内化成了最坚固的牢笼。
      我将所有外界的不善、系统的冷漠、疾病的侵袭,都扭曲成了自己性格的缺陷、灵魂的污点。
      我接受了“一切都是我的错”这个残酷的设定,因为在这个设定里,至少世界逻辑是“合理”的——苦难并非无缘无故降临,而是因为我这个“错误”本身的存在。
      我闭上了向外界求救的嘴,也试图关闭内心最后一点不甘的火星。
      我沉默地吞下更多的药片,忍受更诡异的副作用,在幻觉与现实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前方没有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和迷雾中,那些永远叫嚣着让我消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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