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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个冬天好冷 这个冬天太 ...

  •   重庆的冬天,总是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生活。
      我记不清它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就像我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刻起,彻底被这片阴霾吞噬。
      街道上的梧桐树,叶子是某一天突然落尽的;窗户玻璃上的水汽,是某一天早晨突然凝结的。
      而我,也是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从床上爬起来。
      这个季节来得如此隐秘,却又如此霸道,它占据了我的房间、我的呼吸、我的每一个清醒的瞬间。
      而我更不知道的是,它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离开——也许永远不会。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它应有的流速。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变成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钢针,缓慢地从我的皮肤刺入,穿过血肉,一直扎进骨头里。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纹,它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也像我生命里那些无法弥合的伤口。
      秒针在墙上走动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嗒——嗒——嗒——”,每一声都像钝器敲击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开始数,数到六十,以为过去了一分钟;数到三千六百,以为熬过了一个小时。
      可是当我再次看向窗外,天色依然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时间仿佛根本没有流动。
      我被困在了这一刻,困在这具不断折磨我的躯壳里,无法挣脱。
      头痛,那种无法形容的头痛。
      它不像普通的偏头痛那样,吃一片药就能缓解。
      它是一种从颅骨深处向外撕裂的剧痛,像是有无数只魑魅魍魉钻进了我的脑子,用它们尖锐的爪子在颅腔内壁疯狂地抓挠。
      它们蜷缩在我的神经上,盘踞在我的血管里,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次剧烈的撞击,仿佛有人在我的头颅里用力捶打。
      疼痛让我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猩红的薄雾。
      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错觉——我已经死了。
      这具躺在床上、被疼痛反复碾轧的身体,不过是一具还未开始腐烂的尸体。灵魂早已抽离,飘浮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这具躯壳承受着无休止的折磨。
      可是,我又是多么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疼痛是活着的证明。
      当那种虚无感快要将我彻底吞没时,我会挽起衣袖,看着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旧的已经泛白,像一条条干涸的溪流;新的还泛着浅红色,边缘微微隆起。
      它们是我的地图,是我这五年里每一次崩溃的坐标。
      我用指甲划过那些疤痕,用指腹感受它们凹凸不平的纹理。
      然后,我会拿起床头柜上的小刀——那是唯一不会抛弃我的朋友——在皮肤上划下新的一道。
      温热的感觉涌出来,鲜红的,刺目的,带着铁锈的气息。
      疼痛是尖锐的,但那一刻,它是清醒的代名词。
      我看着那些血珠从伤口里渗出,顺着手臂滑落,滴在地板上。
      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热度,那是从我身体里流出来的温度。
      原来我还活着,原来我身上还有温热的东西。
      这念头听起来那么荒谬,却又那么真实。
      冬天,一个多么漫长的词语。
      它不像春、夏、秋那样轻快,它的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冬,天。
      念出这两个字时,口腔里呼出的白气都是冰冷的。
      整个城市都被这种冰冷包裹着,人们裹紧大衣,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地从这个街角消失在下个街角。
      嘉陵江的水位降了,露出岸边灰黑色的淤泥;山上的树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双向上苍祈求的手。一切生机都被掩埋了,连同我那点本就微弱的希望。
      今年是个暖冬。
      天气预报里说,重庆今年的平均气温比往年高了。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冻得让人跺脚的霜冻。
      可是我却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疼,都要害怕。
      那种疼痛不是身体表面的寒冷,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我把电热毯开到最大档,裹着两床厚厚的棉被,身体却还是在发抖。
      那种抖是从内脏开始的,胃在抖,心在抖,连眼球都在眼眶里微微震颤。
      我蜷缩成一个子宫里婴儿的姿势,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可是没有用,那层单薄的皮肤挡不住任何东西。
      夜晚是最可怕的。白天的世界还残留着一些声音——楼下菜市场的叫卖声,邻居家电视机的嘈杂声,——这些声音织成一张薄薄的网,勉强兜住我,让我感觉自己还存在于这个真实的世界。
      可是一到晚上,万籁俱寂,那层网就碎了。
      躺在床上,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床沿,漫过胸口,漫过口鼻。
      恐惧感凭空而生,不是害怕某个具体的事物——鬼怪、小偷、灾难——而是害怕一切,又什么都不害怕。
      那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恐惧,它没有面孔,没有形状,却无处不在。
      它紧紧地包裹着我,像一条巨大的蟒蛇,一点一点地收紧身体。
      我的胸腔被挤压,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可我却无法吸气。
      那种窒息感如此真实,我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却觉得吸进去的全是虚无。
      紧接着,心跳开始了。毫无征兆地,心脏像受惊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咚、咚、咚咚咚咚——它跳得那么快,快到我怀疑它下一秒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用手捂着胸口,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剧烈的震颤。
      手腕上的脉搏也在疯狂地跳动,我数了一下,数不清,太快了,快到像是要挣脱时间的束缚。
      汗从额头渗出来,后背也被汗水浸透,睡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湿又冷。我开始发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痉挛,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头在那一刻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所有恐惧都化作了有形的力量,在我的颅骨里横冲直撞。
      这就是心悸的感觉吗?这就是躯体化的痛吗?
      五年了。
      五年里,这样的夜晚我经历了多少次?几百次?上千次?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这种濒死的感觉,习惯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可是当它再次来临时,我发现自己依然那么恐惧,那么无助。
      曾经以为熬过了最难的时刻,以后就会慢慢好起来。
      可是现在,一分一秒都那么难熬,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这五年的。
      困意终于来临时,我既渴望又害怕。
      我太累了,眼睛干涩发痛,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可我知道一旦闭上眼睛,等待我的不是休息,而是另一场噩梦。
      梦里的场景千奇百怪,却有一个共同点——绝望。
      有时候是我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荒野里,天空低垂,四野无人,我喊不出声,也迈不开腿;有时候是我在不停地坠落,穿过云层,穿过黑暗,永远触不到底;有时候是那些已经离开我的人,他们站在不远处,对我微笑,可我一走近,他们就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我都发现自己双手紧紧攥着被面,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被面被我拍打得皱成一团,上面有汗渍,也有泪痕。
      我就那样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从一百五十下降到一百二十下,再降到一百下。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夜还那么长,长到让我绝望。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剩下的几个小时,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再一次闭上眼睛,再一次跳进那个梦魇的深渊。
      我就那样熬着,一秒一秒地数,一分一分地熬。
      终于,窗外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浅淡的光痕。天亮了。
      我对自己说,天亮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只要熬过了黑夜,白天就会好起来。
      那些痛苦、恐惧、绝望,都会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消散。
      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告诉自己五年了。
      可是这一次,一切并没有过去。
      当晨光铺满整个房间时,疼痛感没有减弱半分。
      它依然盘踞在我的脑子里,那些魑魅魍魉还没有离开。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我困倦,眼睛睁不开,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睡觉。
      可是我睡不着,我不敢睡。我害怕一闭上眼睛,那种心悸的感觉又会再次席卷而来,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又会将我吞没。
      我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从这头移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回这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我这五年的痛。它不像身体上的伤口,你能看到它结痂、愈合、长出新的皮肤。
      它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每一次你以为它快要好了,它就会重新裂开,比上一次更深,更疼。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以让一个婴儿学会跑跳,短到不过是一本日记本的厚度。
      可是这五年里,我经历的那些难以启齿的痛,那些一次次被撕裂的伤口,那些没有人在场的崩溃,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周围的人都说我比以前好多了。他们说我看起来正常了,会笑了,会说话了,会出门了。
      他们把这叫作“好转”。可是只有我知道,我不是好转了,我是麻木了。
      我对一切情感都麻木了——快乐、悲伤、愤怒、恐惧——它们都还在,却又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能看到它们在玻璃的那一端张牙舞爪,可我感受不到它们的温度。
      我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的不平,习惯了没有人的怜悯,习惯了在人群中独自舔舐伤口。
      我早已接受了没有人爱我这个事实——包括我自己。
      有时候,在那些短暂的清醒时刻,我也想积极向上。
      我想爬出这个泥潭,想站在阳光下,想做一个正常人。
      可是那种深陷泥潭的感觉太真实了——黏稠的、冰冷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泥浆,没过我的脚踝,没过我的膝盖,没过我的腰。它们紧紧地吸附在我身上,用无形的力量把我往下拉。
      每挪动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我挣扎,我喘息,我拼命地挥舞手臂,可是泥浆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我被压得不能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而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回头望去,来时的路也早已被泥浆吞没,没有可以回头的地方。
      有时候,我只想停下来,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就一会儿。让我喘口气,让我闭上眼睛歇一歇,让我暂时忘记这种无休无止的折磨。
      可是他们不允许。他们推着我,催着我,告诉我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们逼着我往前走,用他们所谓的关心,用他们所谓的为你好。
      他们不知道,他们推着我走的那条路上,铺满了荆棘。
      我赤着脚踩在上面,每一步都鲜血淋漓。
      我步履蹒跚,摇摇欲坠,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装作我可以,我能行,我没事。
      没有人看穿我的故作坚强。没有人发现我的笑容有多僵硬,我的“没事”有多勉强,我的眼神有多空洞。
      他们只看到我还活着,还站着,还在往前走。
      他们看不到那个伤痕累累的我,那个懦弱的、恐惧的、想要停下来痛哭一场的我。
      我不怪他们,因为我把自己伪装得太好了,好到连我自己都差点相信,我真的没事。
      只是偶尔,在这样漫长的冬夜里,在这样彻骨的疼痛中,我会偷偷地想:
      有没有那么一个人,能看穿这层厚厚的伪装,看穿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我?有没有那么一个人,能走过来,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地抱住我,告诉我,你不用那么坚强,你可以哭,你可以累,你可以停下来休息?
      可是没有。
      窗外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天。
      这个冬天太长了,我可能等不到春天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床边看着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它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无数道裂痕,像我手臂上那些永远好不了的疤。
      我记得这棵树,春天的时候它会在一夜之间落光旧叶,又在一夜之间爆出嫩绿的新芽。
      那样热烈,那样不管不顾。
      可是现在,它和我一样,光着身子,瑟瑟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多久。
      时间早就失去了形状,碎成一地玻璃碴子,每一步踩上去都鲜血淋漓。
      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三周,也可能是三个月。
      窗外的天色从白到黑,从黑到白,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反复地拧,反复地晾,反复地脏。
      我见过无数个天亮,可我从来没有等来属于我的那个黎明。
      他们说冬天总会过去的,春天总会来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像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那样自然。
      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借来的这份笃定。
      我趴在窗台上看过无数次日落,看着最后一点光从山城的楼群间沉下去,沉进嘉陵江浑浊的水里,再也捞不起来。
      每一次日落,我都觉得那是最后一次。
      每一次天亮,我都惊讶自己居然还活着。
      活着。这个词对我来说早就变了味道。
      它不再意味着希望、温暖、爱与被爱。它只是意味着还要继续承受——承受头痛,承受心悸,承受那些魑魅魍魉在脑子里日夜不休的嘶鸣;承受醒来,承受睡去,承受永远逃不脱的梦魇;承受别人异样的目光,承受亲人欲言又止的叹息,承受自己对自己无尽的失望。
      这个冬天太冷了。
      不是天气的冷。
      重庆的冬天从来不算太冷,湿湿的,潮潮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毛巾捂在脸上。
      可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脏最深处冻出来的。
      我裹着两床棉被,开着电热毯,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可我还是冷。
      那种冷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片,人被关进冷库,呼出的气都在睫毛上结冰,最后变成一具僵硬的身体。
      我就是那样,慢慢地在被窝里冻成冰。
      昨天夜里,心悸又犯了。
      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突然地来了。
      心跳飙得像疯了一样,从一百二到一百五到一百八,我甚至怀疑它下一秒就会破膛而出。
      汗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睡衣瞬间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
      我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全身。
      牙关磕得咯咯响,舌头咬破了,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我想喊,喊不出声。
      想动,动不了。
      我就那么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吃掉。
      那一刻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我可能真的等不到春天了。
      不是因为这一次的心悸有多严重——比这更严重的我都熬过来过,五年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而是因为我突然想不明白,我等春天干什么?
      春天来了又怎样?
      花会开,树会绿,阳光会暖。
      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些花开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那些树绿在我走不出去的窗外,那些阳光穿过玻璃照在我身上,却照不进我心里。
      春天来了,我依然是那个我,困在这具身体里,困在这间屋子里,困在这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天里。
      五年了。
      五年的春天,五年的夏天,五年的秋天,五年的冬天。
      它们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走,没有一个愿意把我带走。
      我还在原地,还在这个深渊的底部,仰头看着那一点点越来越远的光。
      第一年的时候我还挣扎,还喊叫,还相信会有人听见,会有人扔下绳子把我拉上去。
      第二年我开始沉默,开始节省力气,开始接受可能没人会来这个事实。
      第三年第四年,我学会了在黑暗中辨认每一块石头的形状,学会了在寂静中分辨自己心跳的不同频率。
      第五年,现在,我已经不记得光是什么样子了。
      他们说我比以前好多了。
      好多了是什么意思?
      是说我学会伪装了吗?
      学会在问“你还好吗”的时候点头说“还好”了吗?
      学会把所有的绝望都收进眼底最深处,只在没人的时候才让它们一点一点流出来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确实是好多了。
      好到可以骗过所有人,包括偶尔照镜子的自己。
      可每到深夜,所有的伪装都会剥落。黑暗是最诚实的,它从来不骗我,也从来不让我骗自己。
      当心悸来袭,当恐惧把我裹成一个茧,当头痛让我恨不得撞开颅骨把那些魑魅魍魉都放出来的时候,我知道自己一点都没有好。
      那些所谓的“好转”,不过是我学会了一种新的疼痛方式——一种不那么打扰别人的疼痛。
      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得了这种病?
      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吗?
      惩罚我什么?
      惩罚我不够坚强?
      惩罚我太敏感?
      惩罚我在该笑的时候哭了,在该哭的时候笑了?
      我不知道。
      没人给我答案。
      也许根本没有答案。
      也许有些痛苦就是没有理由的,它来了,它就来了,像这个冬天,它来了,它就赖着不走了。
      可是我明明那么努力过。努力吃药,努力看医生,努力按时起床按时睡觉按时吃饭。
      努力告诉自己要积极要乐观要相信明天会更好。
      努力在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给自己找一个新的理由活下去。
      哪怕那个理由小得可怜——明天要更新的剧集,阳台上那盆快死的多肉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用这些细小的东西把自己绑在人世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把稻草,明知道抓不住,还是拼命地抓。
      可稻草终究是稻草。
      它们一根一根地断,一根一根地从我手里滑落。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去抓。
      昨天晚上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江边。
      不是朝天门那个热闹的江边,是下游某个荒凉的角落,没有人,没有船,只有灰蒙蒙的水和灰蒙蒙的天。
      江水在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
      我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水是冰的,冰得刺骨,可我没有躲。
      我在等,等它漫过我的胸口,漫过我的脖子,漫过我的嘴。
      我想知道,当水没过头顶的那一刻,会不会有一只手伸下来,把我拉上去。
      或者,会不会有人在我彻底沉没之前,喊一声我的名字。
      可是没有。
      水一直漫到我能看见的最后一丝光,都没有人来。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或者两者都有。
      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从一百五到一百二到九十。
      听着窗外的声音一点一点多起来,晨跑的脚步声,又一个白天来了。
      又一个我要假装自己还活着的白天来了。
      可是这一次,我好像没有那么想假装了。
      这个冬天太长了。从我十三岁那个冬天第一次拿起刀片开始,到我十八岁这个冬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它已经长了五年。
      五年里我见过无数次花开,见过无数次叶落,见过无数次太阳照常升起。
      可我心里的那场雪,一刻都没有停过。
      它积在屋顶,积在树梢,积在我走过的每一条路上,积在我每一次呼吸里。
      我踩着它走了一千八百多天,脚印被覆盖了又覆盖,早就看不见来路了。
      我看不见春天。不是因为这个冬天还在继续,而是因为我眼睛里的那层霜,已经厚到什么都透不过来了。
      他们说冬天总会过去的,春天总会来的。
      可是他们不知道,有一种冬天,是长在人身体里的。
      它会跟着你走过四季,走过岁月,走完这一生。
      太阳出来的时候它躲一躲,太阳落山的时候它出来遛一遛。
      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你的骨头缝里,藏在你的血液深处,等你最虚弱的时候,再出来把你一口吞掉。
      我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和它对抗。
      累到没有力气再去相信春天。
      累到连伸手接住一片阳光都觉得吃力。
      我只是想停下来,停下来喘口气。可是他们推着我往前走,说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走了太久太久,脚底的血都流干了。
      他们不知道,我每走一步,都在用最后的力气。
      窗外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
      冬天刚来不久,可能还要很久才会过去。
      也可能不会过去了。
      谁知道呢?
      就像谁也不知道,明年春天,我会不会还在这个窗台前,看它爆出嫩绿的新芽。
      这个冬天太长了。我可能等不到春天了。
      如果我真的等不到了,如果有那么一天,
      我彻底闭上眼睛,不再醒来,我想对这个世界说几句话。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努力过。
      我知道你们爱过我。
      只是那种爱,够不到我。
      不是你们的错,是我陷得太深太深,深到你们的呼喊传不进来,深到我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谢谢。
      谢谢那些在我生命里停留过的人。
      谢谢那些给过我温暖的眼神,那些给过我鼓励的话,那些给过我拥抱的手。
      虽然它们都没能把我拉出这个深渊,但它们让深渊不那么黑。
      它们让偶尔照进来的一线光,显得格外珍贵。
      最后,如果有谁看到这段话,如果你也在经历和我一样的冬天,如果你也觉得等不到春天——
      我想告诉你,你的感受是真的。你经历的痛苦是真的。
      你不是矫情,不是脆弱,不是不够努力。你是生病了。
      就像感冒会发烧,胃病会疼痛一样,你只是病了。
      病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不代表那不是病。
      可是我也不能骗你。
      我不能拍着胸脯告诉你一定会好起来。
      因为我知道,有些病,可能真的不会好。
      有些人,可能真的等不到春天。
      就像我,可能真的等不到了。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无论你等不等得到春天,无论这场冬天还要持续多久——你在的每一个瞬间,都是真实的。
      你痛过的每一次,都值得被记住。你挣扎过的每一个夜晚,都证明了你还活着。
      而我,在这个漫长的冬天里,陪着你一起痛过。
      窗外的天又暗了。
      又一个夜晚要来了。
      我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又是噩梦,又是心悸,又是无尽的失眠。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天醒来,一切如旧。
      也许明天,我就不再醒来。
      但此刻,我还是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它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沉默的朋友。
      冬天啊,真的太长了。
      长到我都忘了春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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