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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杀机 腊月十九, ...

  •   腊月十九,夜。
      长安城入了宵禁,街道空荡,只余更夫敲梆的声响,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月光被薄云遮掩,洒下朦朦一片灰白。
      殷泽坐在书房里,手中握着一卷《水经注》,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明日便是大慈恩寺之行,圣上召见,福祸难料。他虽已暗中布置,但心头那股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烛火跳动了一下。
      他耳尖微动,手中书卷轻轻放下。窗外,极细微的衣袂破风声,被夜风掩盖,却逃不过他自数个世界累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不止一人。脚步极轻,落点分散,是练家子。正从不同方向,朝西侧院包抄而来。
      终于来了。
      殷泽垂下眼,掩去眸中冷光。他推着轮椅缓缓移到窗边,指尖在扶手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轻响,轮椅下方暗格弹开,露出里面几样小巧的物事:三枚淬了麻药的银针,一把可折叠的精钢短匕,还有一包石灰粉——不入流,但实用。
      他拿起短匕,在袖中藏好。银针扣在掌心,石灰粉塞进腰带内侧。做完这些,他才推着轮椅来到门边,静静等待。
      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仿佛等的不是索命杀手,而是寻常访客。

      门被无声撬开。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动作迅捷,落地无声。皆着夜行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在昏暗烛光下闪着凶光。
      为首那人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最后落在窗边的轮椅上,似是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目标如此“乖觉”,竟等在原地。
      “靖北王世子殷泽?”声音沙哑,刻意压低。
      殷泽抬眼,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你、你们是谁?为何夜闯我……”
      话未说完,另一人已不耐烦地打断:“少废话!有人花钱买你的命,认命吧!”话音未落,他已猱身扑上,手中短刀直刺殷泽心口!
      动作狠辣,毫不拖泥带水。是职业杀手,不是寻常家奴或江湖混混。
      殷泽眼中惧色更浓,手忙脚乱地去转轮椅,似乎想躲,却笨拙地将轮椅卡在了桌角。“救命——!”他发出一声短促惊呼,声音却在出口时被刻意压低了三分,刚好能让屋内人听清,又不易传远。
      那杀手见他如此不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刀势不减反增。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殷泽藏在袖中的左手倏然弹出!
      不是格挡,不是反击。三枚银针无声射出,目标却是——另外两个尚未动手的杀手!
      那两人注意力全在同伴和目标身上,哪料到这看似吓破胆的残废会突然发难?且那银针细如牛毛,在昏暗光线下几乎无形。只听两声极轻微的闷哼,两人身形一晃,软软倒地。
      扑来的杀手刀势一顿,瞳孔骤缩:“你——!”
      他反应极快,立刻变招,刀锋横扫,欲削殷泽脖颈。可殷泽的动作更快。轮椅看似被卡死,实则他双腿虽不能动,腰腹核心的力量却在这些年暗中苦练下,远比常人坚韧。他上身猛地后仰,几乎平躺在轮椅靠背上,险险避过刀锋,同时右手自袖中滑出短匕,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杀手持刀的手腕!
      “呃啊!”杀手痛呼,短刀脱手。

      殷泽手腕一翻,匕尖顺势上挑,抵住对方咽喉。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杀手扑来到被制住,不过两个呼吸。
      “谁派你来的?”殷泽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方才惊惶未褪的微颤,可眼神已冰冷如霜,“说了,饶你不死。”
      杀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月光透过窗纸,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明明俊秀无害,此刻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
      “你……你不是残废……”他嘶声道。
      “回答错误。”殷泽手腕微动,匕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
      杀手浑身一僵,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终于崩溃:“是……是周家!兵部侍郎周崇明!他怕你明日面圣得了赏识,挡了……挡了三公子的路!”
      周崇明。王妃周氏的弟弟。果然。
      殷泽心下了然,却并不意外。自收到那张“事关性命”的纸条,他便猜到会有这一出。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迫不及待,竟选在面圣前夜动手。是想制造他“意外身亡”的假象,还是单纯要他的命?
      “除了周崇明,还有谁?”他追问,“买我命的银子,不是一个小小侍郎出得起的。”
      杀手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殷泽耳尖再次一动——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赶来!不止一人,步伐沉重整齐,像是……巡夜武侯?不,比武侯更快,更训练有素。
      是沈昭。他几乎立刻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只有沈昭会在这个时辰,以这种速度赶来。
      不能再拖了。
      殷泽眼中厉色一闪,抵在杀手咽喉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
      “噗——”极轻微的利刃入肉声。杀手双眼圆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软倒在地。
      殷泽看也不看,迅速收回短匕,用袖口擦净血迹,重新藏好。同时左手一扬,那包石灰粉洒向地面,盖住血迹和打斗痕迹。右手在轮椅扶手另一处机括一按,轮椅下方弹出个小刷子,他快速将石灰扫匀。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惊惶之色重新浮现,甚至更浓。他猛地将轮椅向后一撞,撞翻了旁边的花架!瓷器碎裂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恐惧的惊呼。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沈昭持剑冲了进来,一身墨色劲装,发髻微乱,显然来得匆忙。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皆是刀剑出鞘,神情警惕。
      屋内景象映入眼帘:翻倒的花架,碎裂的瓷器,倒在地上的三具黑衣尸体,以及——瘫坐在轮椅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发抖的殷泽。
      “世子!”沈昭瞳孔一缩,一个箭步冲到殷泽身前,单膝跪地,急切地打量他,“你怎么样?受伤了没有?”他的手甚至下意识想去碰殷泽的肩膀,又在半空中顿住,改为虚扶在轮椅扶手上。
      殷泽抬眸看他。沈昭的眼中,那担忧与焦急几乎要溢出来,瞳仁在烛火下剧烈收缩,映着他自己惊慌失措的影子。这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在害怕,怕他出事。
      心底那处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眼神烫了一下。
      殷泽垂下眼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我、我不知道……他们突然闯进来,要杀我……我、我吓坏了,往后躲,撞翻了花架……然后、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他们就倒下了……”
      他语无伦次,刻意将话说得破碎,配上苍白的面色和微颤的身体,任谁看了都会相信,这是一个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可怜人。
      沈昭的目光迅速扫过地上三具尸体。致命伤分别在咽喉和……颈侧?他眉头微蹙。尸体的倒伏姿势有些奇怪,现场的打斗痕迹也过于轻微。若真是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对付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残废世子,怎会如此“轻易”地全部倒下,甚至没闹出太大动静?
      他的视线落在殷泽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的手上,又缓缓移到那双低垂的、轻颤的眼睫上。
      疑问在心头盘旋,但看着殷泽这副模样,所有疑问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疼惜与后怕。
      “没事了,世子。”沈昭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哄慰意味,“我在这里,没人能再伤你。”
      他站起身,对身后亲兵沉声吩咐:“仔细检查,看看有无活口,有无线索。清理干净,不得声张。”
      “是!”

      亲兵迅速行动起来。沈昭则推着殷泽的轮椅,将他带离这满是血腥气的房间,来到隔壁厢房。他亲自倒了杯热茶,递到殷泽手中。
      “喝点水,压压惊。”他在殷泽对面坐下,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不肯移开半分,“今夜是我疏忽。我本该想到,周崇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是我来迟了。”
      殷泽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微凉。沈昭的坦诚与自责,让他那句“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谎言,显得格外沉重。
      “不怪将军。”他低声说,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茶水上,“是我自己……太没用了。”
      这话一半是演戏,一半……竟有几分真情实感。若他真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残废世子,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隐藏实力是自保,可对着眼前这个毫无保留担心他的人,隐瞒本身,竟成了一种负担。
      沈昭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月光透过窗棂,在那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副脆弱表象之下,似乎藏着别的什么。
      是错觉吗?

      “世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明日大慈恩寺之行,我与你同去。”
      殷泽指尖一颤,抬眼看他。
      “圣上召见,我本就要随行护卫。”沈昭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今夜之事重演。”
      他的眼神太真挚,承诺太沉重。殷泽几乎要沉溺在那片琥珀色的温暖里,几乎要忘掉那些血色的记忆和未解的谜团。
      但他不能。
      他轻轻放下茶杯,扯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那……便有劳将军了。”
      沈昭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世子好好休息。”他背对着殷泽说,声音沉静,“天快亮了。”
      是啊,天快亮了。腊月二十,大慈恩寺,圣驾面前。
      一场刺杀未能阻止他,反而更坚定了他破局的决心。

      只是……
      殷泽看着沈昭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寂寥的背影,心头那丝愧疚,如蔓草般悄然滋生。
      对不起,沈昭。
      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并非不信任,而是这潭水太深,这局棋太险。我的身上,系着太多说不清的因果与谜团。将你彻底卷入之前,我至少……要看清自己的路,也要看清,你究竟是谁。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
      长夜将尽,晨曦未至。
      而这真假参半的迷雾之中,两颗各自藏着秘密的心,却在危险来临的刹那,不由自主地,向彼此靠近了一寸。
      哪怕只有一寸。
      也足以在寒夜里,生出些许虚幻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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