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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桩 腊月十六, ...

  •   腊月十六,长安城出了难得的晴日。雪化了大半,屋檐滴滴答答落着水,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殷泽一早便出了门,没带青墨。轮椅碾过湿滑的石板,吱呀作响。他穿得很普通,月白袍子外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像个寻常读书人,只是膝上盖的厚毯子和身下的轮椅,难免惹人侧目。
      西市深处有条窄巷,叫“笔墨巷”,顾名思义,多是卖文房四宝的小铺子。殷泽在一家不起眼的“松烟斋”前停下。铺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个中年掌柜,正低头修一支毛笔。
      听见轮椅声,掌柜抬头,目光在殷泽脸上停了停,随即露出笑容:“公子来了?您订的徽墨刚到,里边请。”
      他掀开柜台边的蓝布帘子,引殷泽进里间。里头是间小书房,陈设简单,但书架上的书册码得整整齐齐,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掌柜关上门,转身对殷泽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公子。”
      “不必多礼,陈先生。”殷泽从轮椅侧的袋子里取出一卷纸,“这是上月北疆粮价的变动图,还有各关隘驻军换防的传闻。你整理一下,传给南边的李掌柜。”
      陈先生接过,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公子,这粮价数据……比官府的邸报还详尽三分。还有这驻军传闻,连兵部恐怕都未必全知。”
      “人多眼杂,总有疏漏。”殷泽平静道,“靖北王府虽不涉兵权,但往来北疆的商队不少。留心听,总能听到些东西。”
      陈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公子深谋远虑。”
      这不是恭维,是实话。三年前,殷泽第一次来松烟斋买墨,偶然帮陈先生解了道账目难题。陈先生本是落第举子,因家贫在此谋生,感念殷泽才智,又见他身残志坚,便主动提出愿为他效力。
      起初只是帮着整理些市井传闻、物价波动。后来殷泽发现,陈先生有过目不忘之能,且交友广泛,从衙门小吏到酒楼掌柜,三教九流都认识些。他便有了想法——既然自己被困在王府,何不借他人之眼,看这长安城,看这天下?
      于是松烟斋成了第一个暗桩。陈先生陆续引荐了几个人:南城粮行的李掌柜,东市茶楼的孙娘子,甚至还有个在驿站当差的马夫老赵……
      这些人或受过殷泽恩惠,或钦佩他才智,愿暗中为他做事。
      他们不聚众,不结党,只是各司其职——李掌柜留意南来北往的商旅闲谈,孙娘子听茶客议论朝野是非,老赵则盯着驿站的公文往来。所有消息汇总到陈先生这里,整理成册,定期交给殷泽。
      一个不起眼的情报网,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织成了。
      殷泽没想过用它谋逆,也没想过争权。他只是需要知道——知道谁在算计他,知道朝堂风向,知道这世道何时会再对他露出獠牙。他尝过太多被蒙在鼓里、任人宰割的滋味,这一世,他至少要睁着眼。
      “还有一事。”殷泽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快年关了,给各位都封份红。李掌柜的老母病着,多给二十两。孙娘子的儿子要进学,也添些笔墨钱。”
      陈先生接过银票,眼眶微热:“公子自己不易,还总惦记着我们……”
      “都不容易。”殷泽笑了笑,“去吧,我坐会儿就走。”

      陈先生退下后,殷泽推着轮椅到窗边。窗外是巷子,对面有家卖糕饼的小铺,热气腾腾,香味飘过来。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笑声清脆。
      很寻常的市井景象。可殷泽看着,心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一切,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像他经历过的那些世界。
      他记得,在曾经那些世界,他也曾试图培植自己的势力。可那些人不是意外身亡,就是突然背叛。他精心布置的棋局,总会因各种“巧合”崩盘。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他的命运,非要他孤立无援,非要他走投无路。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
      陈先生忠心,李掌柜可靠,连孙娘子那样精明的生意人,也愿意为他冒险。他设下的暗桩,三年了,没出过岔子。他传递的消息,总能及时送达。甚至连轮椅的改良,都顺利得出奇——上月他画了张新图纸,托陈先生找匠人做,不到十天,成品就送来了,严丝合缝,比他预想的还好。
      为什么?
      殷泽望着窗外的晴空,忽然想起上一世的最后时刻——那场爆炸,那双手紧紧抱住他的温度。
      是不是因为……有人曾为他破过一次局?
      是不是因为,他曾被坚定地选择过一次,所以这个世界的恶意,就淡了些?
      他不知道答案。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公子,”陈先生又进来了,神色有些古怪,“外头……有位将军,好像在找您。”
      殷泽一怔:“将军?”
      “穿着武官常服,二十来岁。”陈先生描述道,“在巷子口来回走了两趟,像是在等人。”
      沈昭。
      殷泽心里一跳。他怎么会来这里?
      “我去看看。”他推着轮椅往外走。
      刚到铺子门口,就看见沈昭站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他没穿官服,一身靛青棉袍,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正抬头看树上残留的雪。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轮廓,那道疤也不显得狰狞了。
      似是察觉到目光,沈昭转过头来。看见殷泽,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世子。”他在轮椅前停下,脸上带着笑,“真巧。”
      巧?殷泽看了眼他手里的油纸包——鼓鼓囊囊的,透出油渍,像是刚买的熟食。又看了眼他来的方向,不是将军府的方向。
      “将军这是……”
      “去兵部办事,路过西市,想起有家烧鹅做得不错,便买了一只。”沈昭举了举油纸包,又看向松烟斋的招牌,“世子来买墨?”
      “嗯。”殷泽含糊应道,“将军怎么找到这儿的?”
      “闻着墨香来的。”沈昭开了个玩笑,随即正色道,“其实是看见世子的轮椅从巷子口经过,便跟来看看。怕世子独自出门不便,万一有事……”
      他没说完,但殷泽听懂了。沈昭是担心他。
      心里那点疑虑,忽然就散了。

      “多谢将军挂心。”殷泽放缓了语气,“我只是来取预订的墨,这就回去了。”
      “我送世子。”沈昭很自然地说,走到轮椅后,“这路湿滑,不好走。”
      殷泽想拒绝,但沈昭已经推着轮椅往前走了。他的动作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让轮椅颠簸,也不显得过分小心翼翼。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西市很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有孩童举着糖人跑过,差点撞上轮椅,沈昭眼疾手快,侧身一挡,护住了殷泽。
      “小心。”他低声说。
      殷泽看着他挡在自己身侧的臂膀——太熟悉了。这种被保护的感觉,这种下意识挡在他身前的动作……
      “将军,”他忽然开口,“我们以前……”
      话到此,又停下了。
      沈昭推轮椅的手顿了顿,像是好奇,轻声反问:“世子?”
      殷泽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觉得见过?说觉得你像另一个人?说我觉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太荒唐了。

      “是我唐突了。”他最终说。
      “不唐突。”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我觉得,好像认识世子很久了。第一次在王府见到您,就有这种感觉。”
      殷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是……”沈昭顿了顿,“也许是前世有缘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玩笑。可殷泽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的悸动。

      走出西市,人少了许多。沈昭推着轮椅上了朱雀大街,这条路宽敞平坦,轮椅好走些。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世子。”沈昭忽然说,“腊月二十,圣上要去大慈恩寺进香。靖北王府……应当会接到伴驾的旨意。”
      殷泽倏然睁开眼。赵垣的话在耳边响起:腊月二十,大慈恩寺,圣上要见他。
      “将军如何得知?”
      “兵部要安排护卫事宜,我看了名单。”沈昭推着轮椅继续前行,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殷泽听见,“世子若去,不必紧张。圣上仁厚,只是……可能会问些话。”
      “问什么话?”
      “问世子的志向,问世子的腿疾,或许……也会问问北疆的事。”沈昭顿了顿,“世子如实答便是。圣上喜欢诚实的人。”
      这是在提点他。殷泽心里明了。
      “多谢将军。”
      “不必谢我。”沈昭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我只是觉得,世子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
      这话赵垣也说过。可沈昭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殷泽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靖北王府门楼,忽然问:“将军觉得,我该去北疆吗?”
      沈昭沉默了很久。久到殷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不该。但不是因为世子的腿,是因为世子的才。”
      “北疆需要的是将,是兵。而世子……”他顿了顿,“该在更合适的地方,做更合适的事。”
      “哪里是合适的地方?什么事是合适的事?”
      沈昭停下轮椅。已到靖北王府西侧门,青墨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
      “世子!”她眼圈红了,“您怎么一个人出去了,吓死奴婢了……”
      殷泽示意她稍安勿躁,转头看向沈昭,等着他的回答。
      沈昭将油纸包递给他:“烧鹅,趁热吃。”然后,他俯下身,在殷泽耳边低声说:
      “合适的地方,是有您一席之地的庙堂。合适的事,是让这天下,少些像您这样被困住的人。”
      说完,他直起身,对青墨点点头,转身离去。
      背影在冬日晴空下,挺拔如松。

      殷泽抱着温热的油纸包,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许久没动。
      青墨小声问:“世子,沈将军说什么了?”
      殷泽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他推着轮椅进府,油纸包里的烧鹅香气飘出来,很诱人。
      回到西侧院,他让青墨把烧鹅切了,配了米饭,就在廊下吃。阳光很好,腊梅开了几朵,香气清冽。
      他吃着烧鹅,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个人也会给他带吃的。
      也会用那种熟悉的眼神看他。
      殷泽放下筷子,看着庭院里融化的雪水,汇成细流,涓涓流向低处。
      这一次,他真的能破局吗?
      这一次,他真的能……有个不一样的结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被动地等待命运审判。
      腊月二十,大慈恩寺。
      圣上要见他。
      那他就去见。
      带着这些年来暗中积蓄的力量,带着这双虽残却尚未完全枯萎的腿,带着心里那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
      去见一见,这困了他十七年的局。
      也去见一见,那个可能……是他破局关键的人。
      晴雪映日,腊梅吐蕊。
      冬天很深了。
      但春天,或许就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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