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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温泉 禅院内的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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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内的对答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殷泽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紧绷，渐渐便沉静下来。他谈朝局，不涉具体人事，只论“清流”与“实务”之争的利弊；论北疆，不提将帅功过，只析屯田、互市、羁縻三策的得失。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却又处处谨慎，不露锋芒。
圣上起初只是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后来便不再打断，只捻着佛珠，目光落在殷泽脸上，若有所思。
“……故臣以为，北疆之事，宜缓图，不宜急功。稳民心，实边备，通有无，待其自内生变，方为上策。”殷泽说完最后一句，垂首静候。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松涛声，和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大慈恩寺各处，暗流无声涌动。
客院东厢，太子殷稷的居所内，熏香袅袅。太子正与几位东宫属官品茶，神色悠闲，仿佛寺中一切与他无关。但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他指尖在茶杯沿口无意识地摩挲——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殿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低声道，“那殷泽入禅院已有两刻钟了。圣上单独召见一个藩王世子这么久，实属罕见。”
太子抿了口茶，淡淡道：“一个残废罢了，父皇怜悯而已。”
“可臣听闻，昨夜靖北王府似有异动，今日三皇子又‘恰巧’告病……”另一属官欲言又止。
太子眉头微蹙，放下茶杯：“你是说，有人不想让殷泽面圣？”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殿下。”
太子沉默片刻，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属官们退下后，太子独自走到窗前，望向禅院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西厢二皇子殷烁的院落，气氛则截然不同。
“废物！都是废物！”殷烁将手中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周崇明那个蠢货！连个残废都解决不了！”
幕僚们噤若寒蝉。良久，才有人低声道：“殿下息怒。昨夜之事虽未成，但也未必是坏事。圣上若因此对靖北王府生疑，对我们反而有利。”
“有利？”殷烁冷笑，“你们没看见殷泽进禅院时那副样子？装得温顺无害，骨子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心眼！父皇最吃这一套！”
他烦躁地在屋内踱步：“还有沈昭！他今日一直跟着殷泽，寸步不离。沈家这是要站队靖北王府了？”
“沈昭年轻气盛，或许只是奉命护卫。沈靖老将军为人持重，未必会轻易表态。”
“但愿如此。”殷烁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若沈家真敢倒向靖北王府……就别怪我不客气。”
而在更僻静的一处小院，几个穿着寻常香客服饰、却气质精悍的人，正聚在一间禅房内低声议事。
“消息确认了？”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确认了。昨夜靖北王府确有刺客潜入，三人，全毙。手法干净利落，不似寻常护卫所为。”另一人答道。
“殷泽自己动的手？”
“不确定。现场被清理过，痕迹极少。但沈昭随后赶到，停留了约半个时辰才离开。”
中年人手指轻叩桌面，沉吟道：“看来我们都小看这位靖北王世子了。残废是假象，蛰伏是真。”
“主上的意思是？”
“继续盯着。圣上今日单独召见，必有所图。若殷泽真得了圣心……”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就不能再留了。”
“可这里是皇家寺院，戒备森严，动手风险太大。”
“等。”中年人沉声道，“等他们离开寺院。回城路上，山道崎岖，正是‘意外’多发之地。”
几人交换眼神，无声领命。
许久，圣上才缓缓开口：“你这些见解，是从书上看来的，还是自己想的？”
“书中所载，前人智慧。臣不过结合时势，略加思忖。”殷泽答得谦逊。
“略加思忖……”圣上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你这‘略加思忖’，倒比朝中那些饱读诗书的老臣，看得更通透些。”
这话分量极重。殷泽心头一跳，伏身道：“臣不敢。”
“起来吧。”圣上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今日叫你过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朕有一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陛下请讲。”
圣上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殷泽：“太子懦弱，二皇子急躁。朕百年之后，这江山……该托付给谁？”
这话如惊雷，炸在殷泽耳边。他猛地抬眼，看向圣上背影，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这是能轻易回答的问题吗？说太子，便是默认储君无能；说二皇子，便有离间天家父子之嫌。怎么说都是错。
“臣……”他声音发紧，“臣乃藩王世子，不敢妄议天家之事。”
“朕恕你无罪。”圣上转过身，目光如炬，“说。”
殷泽深吸一口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他知道，这既是试探，也是……一个机会。
“臣以为，”他缓缓开口，字斟句酌，“储君之选，首重‘稳’。稳朝局，稳民心，稳边关。才智或有高低，但心性需稳。如同此轮椅——”
他轻轻拍了拍扶手：“看似笨拙迟缓，但轮轴稳固，齿轮相扣，行于崎岖山路，反不易倾覆。若只求轻快华美，以骏马代步，遇沟坎陡坡，则危矣。”
他将自己比作轮椅，将太子、二皇子比作骏马。不自贬，也不妄议，只论“稳”与“险”。
圣上盯着他，目光深邃难测。许久，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好一个‘轮椅’之论！”他走回榻边坐下，神色舒展了些，“殷泽，你确实……让朕意外。”
殷泽垂首，不敢接话。
圣上看着他，目光深远，“你这番见解，朝中能看透的人，不出五指之数。可他们要么藏私，要么畏祸，要么……心思早就不在朝堂之上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若朕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入朝为官，你可愿意？”
殷泽心头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抬眼，对上圣上认真的目光，才知道这不是玩笑。
“臣……”他喉咙发干，“臣身有残疾，恐难服众，更恐……有损朝廷体面。”
“体面？”圣上嗤笑一声，“朕要的是能办事的臣子，不是摆在朝堂上的花瓶。你的腿是废了，可你的脑子没废，你的心也没废。”
他站起身，走到殷泽面前，俯视着他：“殷泽，朕知道你在王府过得不易。你父亲……有他的难处。但朕这里，可以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
公平的机会。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刺破了殷泽十七年来所处的黑暗。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答应。
可理智瞬间回笼。
他想起昨夜那三具尸体，想起周崇明，想起客院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想起更远处那双隐藏在暗处、始终未曾真正露面的眼睛。
这个“机会”，是机遇，也是催命符。
“臣……”他缓缓开口，声音艰涩，“臣谢陛下隆恩。但臣双腿残疾，行动不便，若入朝为官，恐事事需人搀扶照料，徒增朝廷负担。且……且臣多年蛰居，不通实务，恐难当大任。”
他在拒绝。委婉地，却坚定地拒绝了。
圣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盯着殷泽，许久，才道：“你是真不愿，还是……不敢？”
殷泽伏身，额头触地：“臣惶恐。臣……只是有自知之明。”
禅院内再次陷入寂静。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沉重，更压抑。
许久，圣上才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今日便到这里吧。”他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后山有处温泉，是天然地热，于你腿疾或有裨益。朕准你今日去泡泡。”
“谢陛下恩典。”殷泽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禅院内重归寂静。圣上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松影，低声自语：
“轮椅……吗？殷承宗啊殷承宗，你竟将这样一颗明珠，藏在匣中蒙尘十七年。是当真不知，还是……不敢让朕知道？”
殷泽出了禅院，才发现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浸湿。沈昭立刻迎上来，见他脸色苍白，低声问：“可还安好？”
“无事。”殷泽摇头，声音有些疲惫，“陛下赐我今日可去后山温泉。”
沈昭眉头微蹙：“温泉路僻，我陪世子去。”
“不必麻烦将军，我自带了下人。”
“必须去。”沈昭语气坚决，“昨夜之事刚过，此处虽戒备森严，但后山地广林密，难保万一。”
殷泽看他一眼，见他神色肃然，知道拗不过，便点了点头。
时近黄昏，寺中众臣大多已安置在客院。殷泽回到靖北王府的院落，稍作歇息。青墨替他换了身轻便的素白棉袍，外罩一件鸦青色鹤氅。轮椅也换了辆更灵便的轻便小椅，由沈昭亲自推着，往后山去。
温泉在山坳深处，需穿过一片竹林。暮色渐合，竹影幢幢，石径上覆着薄雪，轮椅碾过，留下两道浅浅的痕。
温泉池不大，以天然山石围成，水汽氤氲，硫磺气味淡淡。池边建了间简陋的更衣小亭。沈昭将殷泽推到亭边，便背过身去：“世子请便，我在外守着。”
“有劳将军。”殷泽自己推着轮椅进了小亭。
亭内简陋，只一榻一几。殷泽褪下鹤氅与外袍，挂在屏风上。素白棉袍的系带解开，衣衫顺着肩颈滑落，露出大片肌肤。
烛光昏黄，映着水汽，将那身子笼在一层朦胧光晕里。
确实如外界所传，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肩颈线条流畅秀致，锁骨清晰，胸膛虽薄却不显羸弱，腰身细窄，皮肤在暖光下泛着润泽的象牙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就，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妥帖。
只是这玉山之下，那双腿……
殷泽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它们安静地垂着，肤色与上身无异，并未因常年不行走而萎缩干枯——这得益于他每晚雷打不动的药浴、针灸和推拿。那些手法，有些来自此世大夫的传授，更多却源于记忆深处那些片段：如何疏通经络，如何活络气血，如何以巧劲按摩，避免肌肉萎废。
过往的一个世界中，他也曾是个神医，精通药理医术。但那个世界，他用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救不了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笑，双手落在腿上，开始熟稔地按摩。从大腿根部开始，沿着经络走向，力道均匀地按压揉捏。这是每日必做的功课，虽不能使腿恢复知觉，却能保其不废。
温泉池水汽蒸腾，暖意融融。殷泽按了约莫一刻钟，额角渗出细汗，颊边也染上淡淡绯色。烛光水汽里，那张本就殊丽的脸上眉眼愈发秾丽，唇色也鲜润起来，整个人像是浸在暖玉生烟的光晕里，有种近乎醉态的、慵懒颓靡的美。
他停下动作，解开中衣系带，准备褪尽衣衫入池。
就在这时，不远处竹林里，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是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殷泽动作一顿，眼中慵懒尽褪，瞬间锐利如鹰。他手腕一翻，一枚银针已夹在指间，目光锁定声音来处。
水汽弥漫，竹影摇曳，看不清人影。但那股气息……
不是杀意。
甚至有些……慌乱？
殷泽眉头微蹙，扣着银针的手并未放松，却也没有立刻动作。
“谁？”他扬声问，声音在空寂山坳里格外清晰。
竹影晃动了一下。
片刻，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暗处走出。玄色劲装，身形挺拔，正是沈昭。
只是此刻的沈昭，与平日大不相同。他背对着温泉池，站得笔直，耳根却红得几乎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是、是我。”他的声音有些紧绷，“惊扰世子了。”
殷泽看着他那几乎要僵成石雕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褪了一半，松松挂在臂弯，胸膛肩颈大半裸露，在烛光水汽里，确实……不甚得体。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窘迫。指尖银针无声滑回袖中，他拉拢衣衫，掩住胸口。
“沈将军不是在外守着吗？”他问，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戒备从未存在。
“我……”沈昭的声音更紧了，“我不放心。此处偏僻，世子又不许侍从伺候，我……便在附近巡视。方才听到异响，以为……没想到……”
他语无伦次，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殷泽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心头那点窘迫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沈昭的紧张、窘迫，甚至那不敢回头的姿态，都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他的用心。
“我无事。”殷泽放缓了声音，“只是准备入池。将军既来了，便帮我一把吧。”
沈昭背影一僵：“……如何帮？”
“轮椅不便沾水，劳烦将军扶我一把，到池边石阶。”
沈昭沉默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往上抬半分，快步走到轮椅边，伸出手臂：“世子请扶稳。”
他的手臂很稳，力道却轻柔。殷泽借着他的力，从轮椅上撑起身，单腿站立——另一条腿虽无知觉，但经年锻炼，核心力量足以支撑片刻。他一手扶着沈昭的手臂，一手撑着池边山石，缓缓挪到池边石阶坐下。
温水漫过腰际，暖意瞬间包裹全身。殷泽轻轻舒了口气，松开沈昭的手臂。
“多谢将军。”
沈昭立刻退开两步，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世子慢慢泡，我在外守着。”
“将军。”殷泽忽然叫住他。
沈昭背影顿住。
“方才……吓到你了？”殷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沈昭的耳根似乎更红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是末将唐突。不该……不该窥视。”
“将军是担心我的安危，何来唐突。”殷泽看着他的背影，水中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倒是将军，耳朵红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温泉热气太盛，连外头都熏着了。”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沈昭背影猛地一僵，半晌，才闷声道：“……末将皮糙肉厚，不怕热。”
殷泽无声地笑了。他靠在池边山石上，温水浸润着双腿，药力随热意丝丝渗入经络，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
竹林寂静，唯有泉水汩汩，远处隐约传来寺中晚钟。
一人泡在温泉中，一人背立于月色下。
水汽氤氲，将这一方小小天地隔成了暧昧又安心的孤岛。
殷泽闭上眼，感受着腿上传来的微弱暖意。他想，今夜或许可以暂时放下那些算计与戒备，放下那些前世的血与今生的谋。
就这一刻。
就这温泉氤氲、有人守护的一刻。
假装自己只是个寻常的、泡汤解乏的普通人。
而沈昭背对着池水，听着身后细微的水声，看着地上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心跳如擂鼓。
他方才确实看到了。虽然只是一瞥，虽然立刻移开了视线，但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却已深深刻进脑海。
月下温汤，玉山将倾。
非礼勿视。
可他……移不开眼。
只得死死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靴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兵法，试图驱散那抹晃动的白影。
却只是徒劳。
夜渐深，山寺归于寂静。
唯有这一处温泉，水汽袅袅，暖意不绝。
像是寒夜里，悄然绽放的，不合时宜的春天。
夜色，终于彻底降临。
殷泽从池中勉强起身时，想起当时房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圣上低低的自语：
“可惜了……”
不知是在可惜他的腿，还是在可惜他的选择。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蛰伏”了。
圣上的青睐，是护身符，也是靶子。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从此刻起，将真正视他为敌。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箭矢射来之前，找到自己的后路。
或者……找到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他抬眼，看向前方。
沈昭持剑而立的身影，在暮色中挺拔如松。
像一座沉默的山，守在他必经的路上。
沈昭推着轮椅，二人缓缓前行。暮色四合，寺中灯火次第亮起，钟声悠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