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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归 从温泉回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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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泉回客院的路,比来时更静。
竹影在月色下摇曳,石径上铺着薄霜,轮椅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沈昭推着殷泽,一路无话。只是那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手臂也有些僵硬,推得异常小心,仿佛生怕颠簸。
殷泽起初还目视前方,后来便从水汽氤氲的余光里,瞥见沈昭那依旧泛红的耳根。月色清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抹红衬得格外明显,连带着紧抿的唇线、微微绷紧的下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与平日那个沉稳果决、甚至带着几分战场杀伐气的云麾将军,判若两人。
殷泽看着,心里那点窘迫渐渐散了,反而生出一丝罕见的促狭。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夜色里显得清润:
“沈将军。”
“嗯?”沈昭立刻应声,声音还有点紧。
“将军的耳朵,”殷泽语气平静,像在讨论天气,“可是被温泉热气烫着了?红得这般厉害。”
沈昭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殷泽能感觉到,推着轮椅的手紧了紧,又立刻松开。半晌,身后才传来闷闷的声音:
“……末将不怕热。”
“是吗?”殷泽微微侧头,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眉眼在朦胧光晕里显得柔和,甚至带了点无辜的好奇,“那便是这山中夜风太冷,冻着了?”
沈昭又不说话了。只是那推着轮椅的动作,似乎更僵硬了些。
殷泽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难得有这般闲心逗人,尤其对象还是沈昭。许是今夜温泉泡得舒坦,许是圣上那番话虽带来压力,却也撕开了他长久以来的某种困局,让他心头松快了些。
又或许……只是眼前这人别扭的样子,太过鲜活,太过……熟悉。
熟悉得让他那些冷漠与防备,都暂时收了起来。
“沈将军。”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你……是在害羞吗?”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轮椅猛地一顿。
沈昭停下了脚步。
殷泽也停下话头,回头看去。
月光如水,洒在沈昭脸上。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俊朗面孔,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慌乱的窘迫。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映着月光和殷泽的影子,里头清晰倒映着某种被戳破心事的无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耳根的红,已蔓延到了脖颈。
殷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促狭,忽然就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也更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看到,在那窘迫慌乱之下,沈昭眼中一闪而过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深潭底下涌动的暗流,像星空深处不灭的微光。
那是……在意。
是小心翼翼的珍视,是情不自禁的靠近,是明明慌了神、却依旧稳稳扶住轮椅的手。
是林砚曾看着他的眼神。
是星海里,那个人吐露心迹时的眼神。
殷泽的心,就那么毫无预兆地,软了一下。
像冰封的湖面,被春风轻轻拂过,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
他转回头,不再看沈昭,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石径上。声音也放软了些,不再带着逗弄:
“我开玩笑的。夜风寒,将军耳朵红些也正常。”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轮椅重新被稳稳推动。沈昭的声音传来,比之前平静了些,却依旧低沉:
“……嗯。”
只一个字。
可殷泽听出了那里面未尽的波澜。
两人继续前行。竹叶沙沙,远处禅院传来隐约的诵经声,空灵悠远。
殷泽靠在轮椅里,闭上眼,任由沈昭推着他,在这静谧的夜色里缓缓行走。
他在心里,轻轻地问:
是你吗,林砚?
如果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没有了记忆?为什么……又来到了我身边?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这眼神、这温度、这无声的守护,都如此熟悉?
熟悉到,跨越了世界的壁垒,穿越了生死的轮回,依然能在第一眼,就撞进他心里最深处。
他似乎知道了答案。
又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答案是否正确。
但他知道,这一刻,走在这月下竹径,身后是沈昭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掌心,他竟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
像是漂泊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岸。
哪怕这岸,可能只是幻影。
哪怕明天,又要面对刀光剑影。
但今夜,就让他贪恋这一时半刻的温暖吧。
“沈昭。”他忽然开口,没叫将军。
身后的人似乎愣了一下,才应:“……在。”
“谢谢你。”殷泽轻声说。
谢谢你在温泉外守着。
谢谢你推我走这段夜路。
也谢谢你……让我觉得,我或许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沈昭推着轮椅的手,微微收紧。许久,他才低声道:
“世子不必言谢。”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是末将……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四个字,像石子投入殷泽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客院渐近的灯火,没有再说话。
只是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却又在触碰前,悄然松开。
客院到了。青墨已等在门口,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
“世子,您可回来了。”她眼眶有些红,显然是担心坏了。
“我没事。”殷泽温声道,“去准备些热水,我想再泡泡脚。”
“是。”
沈昭将殷泽推进屋内,扶他在榻边坐下。青墨端来热水,正要蹲下伺候,殷泽却摆摆手:“我自己来。你去歇着吧。”
青墨看了沈昭一眼,见他点头,才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烛火跳动,光影摇曳。
殷泽自己挽起裤脚,将双脚浸入热水。水温正好,药草的清香弥漫开来。他垂着眼,细细按摩脚底穴位——这也是每日必做的功课。
沈昭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那双瘦削却并不干枯的脚,看着殷泽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烛光在他长睫上投下的淡淡阴影。
他看着看着,眼神渐渐深了。
像是透过此刻的殷泽,看到了别的什么。看到了某个遥远时空里,也曾有这样一个人,安静地、坚韧地,在绝境中为自己寻找一线生机。
“世子。”他忽然开口。
殷泽抬眼。
沈昭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
“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回城,路上恐不太平。”
殷泽看着他眼中未尽的言语,心头微动。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将军也早些休息。”
“嗯。”沈昭应了一声,却依旧没动。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在烛火中对视了片刻。
然后,沈昭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拱手一礼:“末将告退。”
他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了殷泽一眼。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要把殷泽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推门离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殷泽独自坐在榻边,双脚浸在温热的水里,却觉得心头某处,比这水温更暖。
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上,不知何时,竟浮起了一抹很淡、却真实的笑意。
像是冰雪初融,春水初生。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原来,他还会这样笑。
原来,在这个注定艰难的世界里,他还能遇见……让他想这样笑的人。
哪怕前路未卜,哪怕危机四伏。
但至少今夜,有月,有竹,有人真心守护。
便已足够。
窗外,更深露重。
窗内,烛火暖融。
而某个横跨了无数世界的答案,似乎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