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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现鳞 腊月二十六 ...

  •   腊月二十六,天色未明,宫城里传出一声压抑的尖叫,惊飞了栖在檐角的寒鸦。
      养心殿内,明黄帐幔被慌乱的脚步带得摇晃。太医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冷汗浸透了官袍后襟。
      龙榻上,圣上殷昊面如金纸,唇角渗着一缕暗红血线,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榻边小几上,一只青玉药碗翻倒,残余的褐色药汁在毡毯上洇开刺目的污迹。
      魏德全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拂尘,指尖掐得发白。他盯着地上那只药碗,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惧。
      不是风寒。
      是毒。
      就在半个时辰前,圣上照例喝了睡前安神汤。汤是太医院院正亲手调配,煎药的是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内侍,试毒的太监也安然无恙。可圣上才饮下半碗,便骤然呕血,随即昏迷。
      “查!”魏德全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透着森森寒意,“昨夜至今,所有碰过这药的人,全给咱家押起来!养心殿上下,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殿内死寂。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问。只有太医颤抖着上前施针,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可这消息,终究没能捂住。
      辰时初,宫门刚开,一匹快马便从侧门冲出,直奔靖北王府。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冲进王府大门便从马背上滚落,只来得及吐出半句话:“陛下……急召……世子……”
      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辰时三刻,靖北王府西侧院。
      殷泽看着地上那枚沾血的宫禁腰牌,又抬眼看向气喘吁吁冲进来的父亲殷承宗。
      “宫里出事了。”殷承宗脸色铁青,肩伤未愈的胳膊微微发抖,“圣上……恐是遭了暗算。召你即刻入宫,不得声张。”
      殷泽指尖冰凉。
      他料到会有变数,却没料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毒杀天子——这是要翻天。
      “父亲,”他声音出奇地平静,“传信的只有一人?”
      “只此一人,是魏公公的心腹,拼死冲出来的。”殷承宗盯着他,“泽儿,此去凶险。圣上此时召你,定有要事托付。你……可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是去,还是不去?
      是接这烫手的遗诏,还是明哲保身?
      殷泽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这双废腿,连站立都不能,却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忽然想起昨夜沈昭握着他的手,说“纵使日后刀山火海,也是我自己选的”。
      如今这刀山火海,已烧到了眼前。
      “我去。”殷泽抬眸,眼中没有半分犹豫,“青墨,更衣。父亲,劳您备车,从后门走。”

      同一时刻,朝堂上已乱成一锅粥。
      圣上“突发恶疾,需静养数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文武百官间疯传。太子党与二皇子党的朝臣泾渭分明地站成两列,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太傅须发戟张,声若洪钟,“陛下既需静养,理应由太子殿下监国,此乃祖制!”
      “祖制?”二皇子一派的吏部尚书冷笑,“太子殿下仁厚,然治国非只凭仁厚。陛下往日也曾命二皇子协理户部、兵部,成效有目共睹。如今非常之时,当以能者担纲,岂可墨守成规?”
      “荒唐!嫡长为先,此乃大义!”
      “大义?若太子殿下监国期间再有差池,误了国事,谁担得起这责任?!”
      两派人马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龙椅空悬,丹陛下乱象丛生,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威严。
      就在这当口,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忽然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诸位大人,吵来吵去,无非是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殿下谁更合适。可老夫倒想问问——若两位殿下皆有不妥,又当如何?”
      满殿霎时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年过七旬的老臣周勉。此人素来中立,不涉党争,此刻却忽然开口,话里藏锋。
      太子太傅皱眉:“周大人此言何意?”
      周勉拄着拐杖,缓缓出列,浑浊的老眼扫过殿上众人:“老夫听说,陛下前日曾赞靖北王世子殷泽,言其‘轮椅稳于骏马’,暗喻储君当以‘稳’为先。如今陛下病中,若两位殿下相争不下,何不请一位‘稳’重之人,暂为调和?”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太子与二皇子都不可靠,不如找个第三方来制衡。
      而这个人选,直指殷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党与二皇子党的人马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警惕。
      殷泽?那个残废世子?
      他凭什么?!
      可这话从周勉口中说出,分量便不一样了。谁不知道周勉是清流中的清流,从不轻易表态。他今日忽然提起殷泽,是自作主张,还是……背后有人授意?
      二皇子殷烁站在队列前方,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认得周勉——三个月前,这位老臣的孙女嫁给了安东王府的一名属官。当时只当是寻常联姻,如今想来……
      好一个“第三方”。
      好一个“稳”重之人。
      原来那第三只手,早就伸到了朝堂之上,伸到了清流之中。
      他抬眼,看向对面脸色发白的太子殷稷。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寒意——
      有人,想把他们两个都踢出局。

      巳时,宫城侧门。
      马车在偏僻的角门停下。殷泽由两名沉默的内侍抬下轮椅,沿着一条极少人知的窄道,悄无声息地被推向养心殿。
      一路上戒备森严,五步一岗,皆是生面孔的禁军,眼神锐利如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压抑的死寂。
      养心殿外,魏德全亲自候着。这老太监一夜之间似乎又老了十岁,背脊佝偻得像要折断,可那双老眼却亮得骇人。
      “世子,”他哑声道,“陛下……在等您。”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沉沉的死气。龙榻前只留了一名太医,见殷泽进来,默默退到屏风后。
      殷昊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唇色乌青,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醒锐利,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来了。”他声音微弱,却清晰。
      殷泽在榻前停下轮椅,躬身行礼:“臣殷泽,叩见陛下。”
      “免了。”殷昊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腿上,“你这轮椅,倒真是……稳当。”
      这话里似有深意。殷泽垂首:“陛下谬赞。”
      殷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朕中毒了。”
      殷泽指尖一颤。
      “毒下在安神汤里,试毒太监无事,朕却倒了。”殷昊缓缓道,“你说,这是为何?”
      殷泽沉默片刻:“毒不在汤,在碗。”
      殷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试毒太监用的碗与陛下不同。毒应是下在陛下专用药碗的碗壁上,或是碗沿涂抹了无色无味的毒物,遇热溶入汤中。试毒时用量少,发作慢,故未察觉。”
      “聪明。”殷昊轻咳两声,嘴角又渗出血丝,“那你说,下毒的人,是谁?”
      殷泽抬眸,与圣上对视:“能接触陛下专用药碗,且有机会提前下毒的,无非三人:煎药内侍、送药太监、或是……能在药碗送入殿前做手脚的掌事。”
      “魏德全查了,煎药的内侍昨夜暴毙,送药的太监今晨投井。”殷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至于掌事……养心殿的掌事太监,是朕乳母的儿子,伺候朕四十年了。”
      四十年。
      够久了。
      久到足以让一条忠犬,变成噬主的毒蛇。

      殷泽背脊发凉。
      “朕今日召你来,”殷昊喘息着,一字一顿,“是要你替朕办三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查出下毒的幕后主使。不必声张,只需将名字,交给魏德全。”
      “第二,”殷昊目光如刀,“朕若撑不过这几日,朝中必乱。太子懦弱,老二急躁,都不是坐江山的料。朕要你……在他们二人之间,选一个。”
      殷泽猛然抬头:“臣……”
      “听朕说完。”殷昊打断他,“不是让你选谁继位,是让你选——谁暂时不能倒。”
      殷泽怔住。
      “这江山,如今就像一辆快散架的破车。”殷昊自嘲地笑了笑,“太子是左边的轮子,老二是右边的轮子。都坏了,可若同时卸掉,车立刻就得翻。你得选一个,先修一修,凑合着用,等找到新轮子,再换。”
      他盯着殷泽:“朕要你选,先保哪个轮子不倒。”
      殷泽心念电转。
      太子占嫡长,得清流拥护,却是庸才。二皇子有能,却性急狠辣,不得人心。
      保太子,朝局暂稳,却可能积重难返。
      保二皇子,或有锐意革新之机,却可能引发动荡。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圣上还能撑到“找到新轮子”的那天。
      “陛下,”殷泽缓缓开口,“臣斗胆一问——您心中,可已有‘新轮子’的人选?”
      殷昊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
      “有。”
      “是谁?”
      殷昊不答,只道:“第三件事——朕若真走了,你要活着。活着等那个人出现,活着……帮他把这辆破车,重新拉起来。”
      殷泽喉头发紧:“臣……何德何能?”
      “朕不知道。”殷昊闭上眼,声音低得像叹息,“朕只是觉得……这满朝文武,满殿皇子,只有你,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见过真正的绝境,也熬得过真正的寒冬。”
      他顿了顿,又道:“沈昭那孩子……会护着你。朕已交代过他。”
      沈昭。
      殷泽心头一震。
      原来圣上早就布好了棋。他、沈昭、甚至那“新轮子”,都是这盘棋上的子。
      只是不知,下棋的人,还能撑多久。

      “陛下,”殷泽伏身,“臣……领旨。”
      “去吧。”殷昊摆摆手,倦意如潮水般涌上,“记住朕的话——活着。无论如何,活着。”
      殷泽退出养心殿时,外头天光正亮。
      雪后初晴,阳光刺眼,却照不暖这宫城森森的寒气。
      魏德全送他至角门,低声道:“世子,陛下的话,您放在心上。老奴……会打点好一切。”
      殷泽看着他枯瘦却挺直的背脊,忽然问:“公公可知,陛下说的‘新轮子’,是谁?”
      魏德全抬眼,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头:
      “老奴不知。陛下只说……时候到了,那人自会出现。”
      时候到了。
      是什么时候?
      殷泽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宫墙朱影,心沉得像坠了铅。
      毒蛇已现鳞,破车将倾覆。
      而他这方“轮椅”,却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前有太子与二皇子的明枪暗箭,后有神秘第三只手的步步紧逼。
      还有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新轮子”。
      以及……沈昭。
      殷泽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昨夜那点温存,像雪地里的烛火,微弱,却真实。
      他忽然很想见他。
      很想问问他:若这辆车真的翻了,你还会不会,站在原地等我?

      未时,朝堂上的争吵终于有了结果。
      在周勉等“中立派”的推波助澜下,两党勉强达成共识:太子监国,二皇子协理,遇大事需二人共议。而“靖北王世子殷泽”,被提名加入新设的“咨政议事堂”,以“陛下曾赞其才”为由,参与机要。
      名义上是调和,实则是将殷泽架在火上烤。
      消息传到靖北王府时,殷泽刚换下入宫的朝服。
      他听着长史的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
      “沈昭将军,可有话传来?”
      长史一愣:“不曾。”
      “知道了。”殷泽挥手让他退下,推着轮椅到窗边。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花,像一场无声的葬礼,缓缓覆盖这座即将倾塌的皇城。
      而他,已身在局中。
      无处可退。
      只能向前。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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