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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温存 腊月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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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小年刚过。长安城又下了场薄雪,细碎的雪花被北风卷着,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靖北王府西侧院的书房里,炭盆烧得只剩一层灰白余烬。殷泽却浑然不觉冷,仍伏在案前,借着将尽的烛光,盯着那张铺开的脉络图。
图上多了几个新标记。
“辽东马刀”——箭头指向空白处,旁注“安东王?”。
“第三拨盯梢者”——箭头回指西侧院,旁注“目标明确,行事老练,非官非匪”。
“宫中新人”——太医院半年前新进的一位配药学徒,老家在沧州;御膳房两个月前调来的一个帮厨,有个表亲在辽东贩皮货。
线索零碎得像被风吹散的拼图,东一片西一片,怎么也拼不完整。
殷泽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视线有些模糊。他已两夜未合眼,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像是下一刻就要崩断。
轮椅轻轻转动,他来到窗边。窗外夜色浓稠,雪光映着庭院里那片素白,反倒衬得天地间格外寂静。可他知道,这寂静是假的——墙外那些看不见的眼睛,那些藏在暗处的呼吸,一刻也未停歇。
他闭上眼,指尖抵着冰凉的窗棂。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攒了太多世轮回的疲惫。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力气。
就在这时,墙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不是盯梢者换班的动静,也不是夜鸟惊飞。是一种很特别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殷泽几乎立刻认了出来。
沈昭。
那脚步声在墙外停了一瞬,随即响起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雪地里坐了下来。
殷泽怔了怔,推着轮椅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寒气裹着雪沫涌进来。借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他看见东墙根那扇小门外的雪地上,坐着一个人。
玄色大氅,肩头落满雪,左臂还吊在胸前。他就那么背靠着墙,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仰头望着飘雪的天空,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像个守在门外的、沉默的护卫。
殷泽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推着轮椅出了房门,碾过廊下薄雪,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沈昭闻声转头。
四目相对。
雪落无声。
“将军,”殷泽先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么晚了,坐在这儿做什么?”
沈昭站起身,拍了拍肩上的雪,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夜风大,怕有人趁乱生事,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殷泽看见他眉眼间掩不住的倦色,还有左臂绷带下隐隐渗出的暗红——伤口定是又裂开了。
“将军的伤……”殷泽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
“无碍。”沈昭走到廊下,在殷泽轮椅前半蹲下来,平视着他,“世子脸色不好,可是没睡?”
离得近了,殷泽能看清他眼中细密的血丝,还有下巴上新冒出的青黑胡茬。这个人,分明自己也疲惫不堪,却还要强撑着,来守他的门。
心里某处,悄然裂开一道缝。
“睡不着。”殷泽低声答,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厚毯的纹路,“太多事想不通。”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问:“能进屋说吗?外头冷。”
殷泽抬眼看他。
沈昭的神情很坦荡,眼睛在雪光映照下清澈见底,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切。
“好。”殷泽听见自己说。
书房里重新添了炭,暖意渐渐弥漫开来。青墨送来热茶和点心,又悄悄退下,掩上门。
沈昭解了大氅,在殷泽对面坐下。他没去看案上那张脉络图,只端起茶盏,慢慢吹着热气。
“世子在想什么?”他问。
殷泽看着跳动的烛火,许久,才轻声道:“在想,这盘棋里,到底有几双手在落子。”
“看出几双了?”
“明面上两双,暗地里……”殷泽顿了顿,“至少还有一双。或许更多。”
沈昭喝了口茶,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世子觉得,哪双手最危险?”
殷泽摇头:“不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最危险的,往往是看不见的那双。”
沈昭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殷泽苍白的脸上:“世子怕吗?”
怕吗?
殷泽怔了怔。
起初不怕。但在那些轮回的世界里,他逐渐生出恐惧,恐惧死亡,恐惧背叛,恐惧孤独。可恐惧得多了,又麻木了。像一层厚厚的茧,裹住了那颗曾会跳动、学会疼痛的心。
这一世……
他抬眼,对上沈昭的目光。那目光太沉,太静,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却又莫名让人心安。
“怕。”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怕连累不该连累的人,怕……辜负了不该辜负的信任。”
沈昭眼神动了动。
他没问“不该连累的人”是谁,也没问“不该辜负的信任”是什么。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殷泽搁在膝上的手。
殷泽指尖一颤。
那手掌宽厚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粝,却带着一种坚定踏实的力量。
“世子,”沈昭的声音低而沉,“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算计。但末将知道一件事——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千斤。
殷泽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微怔的影子。心里那层茧,又像是被这目光、这温度,烫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有什么东西,从缺口里涌了出来。
酸涩的,温热的,陌生又熟悉。
“将军,”他哑声问,“为何要如此待我?我不过是个残废,无权无势,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沈昭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他从未深想的问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
他抬眼,目光深深望进殷泽眼底:“就是觉得,该这么做。像是……很久以前就答应过谁,要护着你。哪怕忘了为什么答应,也得守着这承诺。”
殷泽呼吸一滞。
很久以前……答应过谁?
是林砚……是那个在星海里同他拥吻的人。
可沈昭分明没有那些记忆。他只是凭着某种本能,某种深入骨髓的执念,在履行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诺言。
殷泽垂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苍白瘦削,沈昭的手宽大有力,肤色也深些。可此刻交叠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像是本该如此。
“沈昭。”他忽然唤了他的名字,没叫将军。
沈昭指尖微微一颤:“嗯?”
“如果……”殷泽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利用了你,甚至……把你拖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你会后悔吗?”
沈昭沉默。
烛火噼啪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不会。”
殷泽抬头看他。
“末将这辈子,做过的决定,从不后悔。”沈昭与他对视,眼中没有丝毫动摇,“护你是我的选择,纵使日后刀山火海,也是我自己选的。与世子无关。”
他说“与世子无关”。
不是“我信你不会骗我”,也不是“你不会那样做”。而是“即便你骗我,我也认了”。
殷泽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很久以前——或许不是这一世,也不是上一世,而是某个更遥远、更模糊的时空里——也曾有这样一个人。
心甘情愿。
“沈昭,”殷泽的声音不复从前平静,“你……是不是认识林砚?”
沈昭愣住:“林砚?是谁?”
殷泽看着他眼中真实的茫然,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他。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些记忆,那些承诺,那些跨越时空的牵绊,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记忆。
他抽回手,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我……我糊涂了。”
掌心忽然空了,沈昭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里也莫名空了一块。
他不记得什么林砚。可当殷泽说出这个名字时,心口某处却狠狠刺痛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细针扎过,留下看不见的伤口。
“世子……”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殷泽已转过轮椅,背对着他,声音也恢复了:“夜深了,将军回去歇息吧。你的伤需要静养。”
沈昭站起身,看着那单薄挺直的背影,忽然很想伸手抱一抱他。
想告诉他,别怕。
想告诉他,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我都在这儿。
可最终,他只是紧了紧大氅,低声道:“世子也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
脚步声远去,小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又只剩殷泽一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沈昭的温度。很暖,暖得让人贪恋。
可贪恋的东西,往往留不住。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窗外雪落无声。
墙外,沈昭没有离开。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仰头望着殷泽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直到烛火熄灭,才转身,缓缓走回将军府。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他确实不记得林砚。
可方才殷泽问出那个名字时,他脑海里却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那些画面模糊不清,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
却真实得让他心口发疼。
沈昭推开将军府书房的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下。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沉又乱。
殷泽。
你究竟是谁?
我又究竟……忘了什么?
寅时,雪停了。
靖北王府西侧院的窗纸上,忽然映出一点极微弱的光——不是烛火,是某种金属反射的冷光。
檐角阴影里,一个黑衣人如壁虎般贴墙而立,手中短弩缓缓抬起,瞄准了窗内那道坐在轮椅上的模糊剪影。
弩箭淬了幽蓝的光。
就在他即将扣动机括的刹那——
另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顶扑下!
寒光一闪!
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出声,便软软倒下。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在雪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后来的黑影蹲下身,迅速检查尸体,从他怀中摸出一枚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头踏火麒麟,背面是一个小小的“辽”字。
果然是辽东。
黑影收起令牌,将尸体拖入阴影,又仔细抹去地上痕迹,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快得如同从未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了一眼那扇安静的窗,眼神复杂。
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书房内,殷泽其实醒着。
他听见了窗外那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也听见了雪地被拖拽的窸窣声。
他没动,依旧闭着眼,靠在轮椅里。
心里却一片冰凉。
又来了。
这一次,是谁的人?太子的?二皇子的?还是……那第三双手?
而方才窗外那个替他解决麻烦的人,又是谁?
是沈昭吗?
还是……另有其人?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雪停了。
可这场无声的厮杀,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他身边,到底还站着谁?
还有谁,肯在暗夜里,为他拔剑?
殷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短暂却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