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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毒饵 正月初五, ...

  •   正月初五,破五。民间习俗迎财神,宫里却半点喜气也无。
      天刚亮,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勉的轿子就停在了太子府门前。老头儿一身素色官袍,手捧一份奏折,脊背挺得笔直,脸色沉得像腊月里冻实的河面。
      太子殷稷在正厅见他时,眼圈乌青,显然是几夜没睡好。
      “周大人一早登门,有何要事?”他强打精神,声音却虚得发飘。
      周勉将奏折双手呈上:“殿下,老臣昨夜接到扬州急报——太子府詹事王崇,去年督漕期间,收受盐商贿赂,贪墨漕银三十万两。人证物证俱在,已押送入京,今日便可到案。”
      啪嗒。
      太子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他猛地起身,脸色煞白如纸,“王崇他……怎么可能?!”
      “罪证确凿。”周勉垂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扬州府尹呈上的账册、盐商供词、银票票根,皆在此折中。殿下若不信,可亲自过目。”
      太子颤抖着手接过奏折,翻开只看了一页,便眼前发黑,踉跄后退,被内侍扶住才没摔倒。
      三十万两。
      白纸黑字,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最要命的是,其中十万两的兑票上,有他的私章印迹——那是去年王崇说“疏通关节”时,他随手盖的。
      当时只当是寻常打点,哪想到……
      “殿、殿下,”内侍声音发颤,“这、这该如何是好?”
      太子瘫坐在椅中,冷汗浸透了里衣。他抬眼看向周勉,眼中满是惊惶:“周大人,此事……此事定有误会!王崇跟了孤十多年,向来忠心耿耿,怎会……”
      “老臣也希望是误会。”周勉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可证据摆在眼前,殿下……当早作决断。”
      决断?
      什么决断?
      弃车保帅吗?
      太子脑中一片混乱。王崇是他最得用的臂膀,若没了王崇,他在朝中便少了一半助力。可若不弃……
      “父皇……父皇知道了吗?”他颤声问。
      “陛下病中,老臣不敢惊扰。”周勉缓缓道,“但此事涉及漕运、涉及国库,又牵扯东宫属官,按律,都察院需会同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一旦开审……便瞒不住了。”
      瞒不住。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在太子心上。
      他忽然想起前日大慈恩寺那三个刺客,想起那枚“太子府”腰牌,想起自己慌乱之下命人灭口……
      一件接一件,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正缓缓收紧。
      “周大人,”太子声音嘶哑,“你教教孤……孤该如何是好?”
      周勉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恭谨:“殿下,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王崇一案,既已证据确凿,殿下若一味袒护,恐惹非议。不若……主动请罪。”
      “请罪?”太子瞪大眼,“孤何罪之有?!”
      “殿下御下不严,纵容属官贪墨,此为一罪。”周勉一字一顿,“事发之后,未及时禀明圣上,此为二罪。若再拖延,便是错上加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殿下,如今二皇子在朝中虎视眈眈,清流大臣对殿下也多有微词。此案若处置得当,殿下主动请罪,自请闭门思过,或可博一个‘勇于担责’的名声。若等三司会审,闹得满城风雨……届时殿下失了圣心,又失了民心,便真的……无力回天了。”
      一番话,软中带硬,看似劝谏,实是逼宫。
      太子听懂了。
      他若不主动“请罪”,等案子闹大,他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王崇,而是整个储君之位。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奏折上,洇开一团湿痕。
      许久,太子才颓然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孤……知道了。”

      辰时三刻,消息传到了靖北王府。
      殷泽正在用早膳,小满急匆匆进来,压低声音:“世子,出大事了——太子殿下刚刚上了请罪折子,自陈御下不严,纵容詹事王崇贪墨,自请闭门思过一月,并请旨严惩王崇。”
      勺子停在半空。
      殷泽抬眼:“谁递的折子?”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勉,亲自送进宫里的。”小满声音发紧,“听说太子见完周勉,整个人都瘫了,是被内侍扶回后殿的。”
      殷泽放下勺子,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
      太快了。
      从王崇案发到太子请罪,不过一夜之间。
      快得不合常理。
      “王崇人呢?”他问。
      “押送进京的路上,昨夜在驿站‘突发急病’,死了。”小满声音更低,“扬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人是吞金自尽的,留下了一封认罪书,把贪墨的罪全揽在自己身上,说与太子无关。”
      吞金自尽。
      认罪书。
      死无对证。
      好干净的手段。
      殷泽闭上眼,脑中飞快闪过这几日所有线索——周勉、安东王、永宁县主、贪墨案、太子请罪……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这是要把太子,彻底按死在“无能庸懦”的耻辱柱上。
      “世子,”青墨忧心忡忡,“太子这一倒,朝中怕是……”
      “太子倒不了。”殷泽睁开眼,眸色清冷,“陛下不会让他倒。至少现在不会。”
      青墨不解。
      “一个庸懦的太子,总比一个狠辣的二皇子好控制。”殷泽缓缓道,“陛下要的是制衡,不是一家独大。太子若真倒了,老二便再无顾忌。所以陛下就算再失望,也会保太子……暂时保。”
      他顿了顿,又道:“去请陈先生来。还有,让西市胡记饼铺的哑巴老汉,今日申时前,务必给我递个消息。”
      “是。”
      小满退下后,殷泽推着轮椅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周勉、王崇(已死)、扬州盐商、驿站“急病”、认罪书。
      笔尖悬在“周勉”二字上,久久未落。
      这个人,到底是谁的棋子?
      安东王的?还是……另有其人?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脚步声。陈先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卷宗。
      “公子,”他神色凝重,“查到了——周勉那个在安东王府当差的堂弟,三个月前秘密回过京,在周府住了三夜。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子,戴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窈窕,像是……年轻姑娘。”
      年轻姑娘。
      永宁县主?
      殷泽指尖一紧:“还有呢?”
      “还有,王崇那三十万两贪墨银,其中十万两的兑票,最终流向了城东‘永昌号’钱庄。”陈先生压低声音,“永昌号的东家姓赵,表面做绸缎生意,暗地里……专替辽东那边的贵人打理产业。”
      辽东。
      安东王。
      果然是他。
      殷泽盯着纸上的名字,忽然问:“陈先生,若你是安东王,花了这么大功夫扳倒太子,接下来……会做什么?”
      陈先生一怔:“自然是……扶二皇子上位?”
      “不。”殷泽摇头,“二皇子性子急,手段狠,不好控制。若真让他上了位,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那些知道他‘底细’的人。”
      他顿了顿,笔尖在“周勉”二字上重重一圈:
      “所以,安东王要的从来不是扶谁上位。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上不了位。”
      陈先生倒抽一口凉气:“公子是说……”
      “太子庸懦,老二狠辣,两人斗得越凶,朝局就越乱。”殷泽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等他们两败俱伤,等陛下撑不住,等民心惶惶、朝臣无主之时……再推出一个‘身份尊贵、贤德仁厚’的继承人,比如……某位皇子的遗腹子,或是……某位藩王的子嗣。”
      陈先生手一抖,卷宗差点掉在地上。
      “可、可陛下还在啊!”
      “陛下若‘不小心’病故了呢?”殷泽抬眼,眸中寒光凛冽,“若太子与老二斗到最后,一个‘暴毙’,一个‘谋逆’,陛下‘悲痛过度’、‘旧疾复发’……那时,还有谁能阻拦?”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星,转瞬即逝。
      陈先生脸色煞白,许久才颤声道:“那、那我们……”
      “我们?”殷泽轻轻扯了扯嘴角,“我们不过是这盘棋里,一颗稍微碍眼点的棋子。安东王暂时不动我,不是心慈手软,是觉得我……还有用。”
      “有什么用?”
      “制衡老二。”殷泽缓缓道,“太子倒了,老二便是一家独大。可若有一个‘得陛下赏识、又与老二不对付’的靖北王世子在一旁掣肘,老二便不能放手施为。等他们斗到精疲力尽……”
      他没说完,可陈先生懂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他们,连螳螂都算不上,顶多是蝉。
      “公子,”陈先生声音发苦,“那我们……该如何破局?”
      殷泽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等。”
      “等?”
      “等对方……送出下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

      同一时刻,二皇子府。
      殷烁看着手中那份太子请罪的折子副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闭门思过一月?”他将折子扔在案上,“我这哥哥,倒是识趣。”
      幕僚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太子这一退,朝中便空出了不少位置。我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该趁机安插人手?”殷烁冷笑,“你当周勉那老狐狸,是真心帮我们?”
      幕僚一愣:“难道不是?”
      “他若真心帮我,就该把王崇案的证据直接送到我手里,而不是先去找太子,逼太子请罪。”殷烁眼中寒光一闪,“他这是敲山震虎,既敲打了太子,也敲打了我。他在告诉我——他能扳倒太子,也能扳倒我。”
      幕僚背脊发凉:“那、那我们……”
      “按兵不动。”殷烁缓缓道,“不仅不动,还要……对太子示好。”
      “示好?!”
      “对,示好。”殷烁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阴沉的天色,“太子如今势弱,我若趁火打劫,只会让朝臣觉得我落井下石,让父皇觉得我无情无义。不如做个姿态,上书为太子求情,说王崇之罪与太子无关,请父皇从轻发落。”
      幕僚恍然大悟:“殿下英明!如此,既能博一个‘顾念兄弟’的美名,又能让太子欠您一个人情。等太子缓过劲来,定会对您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殷烁嗤笑,“我那哥哥,胆小如鼠,又心胸狭窄。我越帮他,他越疑心我有所图。等他想明白了,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可那又如何?我要的,就是他疑心,就是他害怕。他越怕,就越会铤而走险。等他犯错犯到无可挽回……”
      他没说完,可幕僚懂了。
      捧杀。
      看似在帮,实则在逼。
      逼太子自己走向绝路。
      “那周勉那边……”幕僚问。
      “派人盯着。”殷烁声音冷了下来,“看看这老狐狸,接下来还要玩什么花样。”
      “是。”
      幕僚退下后,殷烁独自站在窗前,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周勉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扳倒太子,却不扶他上位。
      示好自己,却又暗中挑拨。
      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着整个朝局,却始终不肯露出真容。
      殷烁握紧了拳。
      不管是谁。
      想把他当棋子?
      也得看看,这棋子会不会反噬其主!

      未时,西市胡记饼铺。
      哑巴老汉将一张字条塞进刚出炉的胡饼里,递给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小乞丐接过饼,一溜烟跑了,七拐八绕,最后钻进靖北王府后巷,将饼交给了等在那里的小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永昌号赵东家,今夜子时,杨柳胡同第三户。”
      杨柳胡同第三户。
      周崇明曾经藏身的地方。
      殷泽捏着字条,眸色深沉。
      对方果然送来了“蜜糖”。
      永昌号赵东家——王崇贪墨银的最终流向,安东王在长安的钱袋子。
      这样一个关键人物,对方却将他的行踪,轻轻巧巧送到了自己手里。
      什么意思?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又一个陷阱?
      “世子,”小满小声问,“要去吗?”
      “去。”殷泽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为什么不去?”
      “可万一是圈套……”
      “是圈套才好。”殷泽抬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只有对方动了,我们才能看清,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去告诉沈昭,今夜子时,杨柳胡同。让他……带人接应。”
      这一次,他不瞒他。
      不仅不瞒,还要和他一起。
      小满眼睛一亮:“是!”

      夜色渐深。
      子时将近,风雪又起。
      殷泽裹着墨狐大氅,坐在轮椅中,由青墨推着,悄悄从王府后门出去。马车已在巷口等候,车夫是个生面孔,眼神锐利,是沈昭安排的人。
      马车驶向杨柳胡同。
      街上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呼啸声。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幢幢鬼影。
      殷泽闭着眼,指尖在袖中那枚御赐金牌上轻轻摩挲。
      冰凉,沉重。
      像这漫漫长夜,和前方未知的凶险。
      马车在胡同口停下。
      殷泽自己推着轮椅下了车,青墨要跟,被他抬手制止:“在这儿等着。”
      “世子!”
      “这是命令。”
      青墨红着眼,不敢再言。
      殷泽推着轮椅,缓缓驶入胡同深处。
      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辙痕,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第三户宅院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微弱的光。
      殷泽在门前停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正堂亮着一盏孤灯。
      灯下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富商打扮,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正是永昌号东家,赵擎。
      他听见轮椅声,抬起头,看向殷泽,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
      “殷世子,久仰了。”
      殷泽停在堂前,与他对视:
      “赵东家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赵擎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推过来:
      “指教不敢。只是有些东西,觉得该让世子看看。”
      殷泽没接:“什么东西?”
      “王崇那三十万两贪墨银的真正去向。”赵擎缓缓道,“以及……周勉周大人,这些年与安东王府的往来账目。”
      殷泽指尖一颤。
      他看着那本账册,又看向赵擎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这是裹着蜜糖的……穿肠毒药。
      对方不是要拉拢他。
      是要把他,彻底拖下水。
      拖进这潭浑得不能再浑的污水里。
      让他再也……洗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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