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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破局 杨柳胡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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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胡同的雪夜,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赵擎将那本账册推过来后,便不再说话,只含笑看着殷泽,像在等一场好戏。
殷泽没碰那账册。轮椅停在堂前,墨狐大氅的领子遮了他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黄烛光里清亮得惊人,像寒潭映月,深不见底。
“赵东家,”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知道私通藩王、隐匿罪证,是什么罪吗?”
赵擎笑容微顿:“世子何出此言?”
“王崇贪墨案,三司尚未定论,你手中却已有‘真正去向’的账册。”殷泽缓缓道,“周勉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他与安东王府的往来,更属朝堂机密。这两样东西,无论真假,都不该在你一个商人手里。”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赵擎:“除非,你根本不是商人。或者说……不完全是。”
赵擎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他打量着轮椅上的年轻人。苍白,瘦削,一副风吹就倒的病弱模样。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早就看穿一切,却偏要等你把戏唱完。
“世子果然聪慧。”赵擎重新笑起来,这回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世子不妨猜猜,我今夜请世子来,所为何事?”
“让我看账册,记住内容,然后……把它带走。”殷泽淡淡道,“若我贪功,必会暗中查证,届时便是‘私自调查、隐匿罪证’。若我谨慎,将账册上交,你也可反咬一口,说我伪造证据、构陷朝廷重臣。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局。”
赵擎瞳孔微缩。
他盯着殷泽,许久,才缓缓道:“世子既看穿了,为何还来?”
“不来,怎知你们还有什么后招?”殷泽轻轻扯了扯嘴角,“况且,我也想知道,安东王……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听到“安东王”三字,赵擎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起身,手按向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显然是藏了兵刃。
可就在这一刹那!
殷泽左手在轮椅扶手某处一按!
“咔哒”一声机簧轻响,轮椅下方忽然弹出一截乌黑的铁管,管口正对赵擎!而几乎同时,殷泽右手一扬,三枚银针破空射出,直取赵擎双目与咽喉!
太快了!
赵擎甚至来不及拔刀,只能侧身急闪。银针擦着他脸颊飞过,钉入身后梁柱,针尾嗡嗡震颤。而那截铁管里“嗤”地喷出一股白烟,带着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是石灰粉混了药粉末!
赵擎猝不及防,眼睛一阵剧痛,泪水狂涌,视线瞬间模糊!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殷泽已从轮椅中腾身而起!
不是站起——他双腿依旧无力,可腰腹核心的力量却在这一刻爆发到极致!只见他单手在轮椅扶手上一撑,整个人如鹤般凌空翻起,衣袂飞扬间,已落在赵擎身侧!
右手并指如剑,疾点赵擎肋下三处大穴!
赵擎浑身一僵,再也动弹不得。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从银针出手,到制住赵擎,不过两个眨眼。
等赵擎从剧痛和惊骇中回过神时,已被点住穴道,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殷泽缓缓坐回轮椅,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赵擎声音嘶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会武?!”
殷泽没答,只抬手,从赵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在指间转了转,刀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一点防身之术罢了,算不得会武。”他淡淡道,“倒是赵东家——或者说,赵将军?五年前北军副将赵擎,因‘贪墨军饷’革职查办,下落不明。没想到,竟在安东王府当了‘客卿’。”
赵擎脸色煞白。
这个秘密,连周勉都不知道!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殷泽抬眼看他,“你虎口与指间的茧,是长年握刀枪留下的。你站姿虽刻意放松,可腰背挺直,双脚微分,是军中最基础的警戒姿态。还有你右肩——那里有道旧伤疤吧?北疆胡人的弯刀所留,伤口斜向上,说明当时你是俯身冲锋时中的刀。”
他每说一句,赵擎脸色就白一分。
等他说完,赵擎眼中已只剩下惊恐。
这不是猜的。
这是……一眼看穿!
“赵将军,”殷泽将短刀搁在膝上,声音依旧平静,“安东王派你来,是觉得我一个残废世子,好拿捏?还是觉得……我够聪明,值得拉拢?”
赵擎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殷泽却不再看他,伸手拿起那本账册,翻开,一页页看过去。烛火跳动,映着他苍白的侧脸和沉静的眉眼,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许久,他合上账册。
“账是真的。”他轻声道,“王崇那三十万两,有二十万两流入了安东王府在江南的产业,五万两打点了朝中几位官员,剩下五万两……进了二皇子府的私库。”
他抬眼,看向赵擎:“你们不仅想扳倒太子,还想把老二也拖下水。等太子与老二两败俱伤,再推出永宁县主,让她嫁给某个‘清白’的宗室子弟,生下孩子,过继到某位皇子名下。届时,安东王以‘外曾祖父’的身份摄政,这江山……便名正言顺落入了辽东一脉。”
赵擎浑身冰凉。
全中。
一字不差。
“可惜,”殷泽轻轻摇头,“你们算错了两件事。”
“什、什么?”
“第一,陛下还没死。”殷泽看着他,“只要陛下还在一天,这江山就轮不到别人来偷。”
“第二,”殷泽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你们不该来找我。”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面御赐金牌,搁在账册上。
金牌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如朕亲临”四字刺眼夺目。
赵擎瞳孔骤缩。
“今夜之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殷泽缓缓道,“至于你——赵将军,你是想活着进大理寺,把安东王的谋划一五一十说出来,将功折罪?还是想‘突发急病’,像王崇那样,无声无息死在这间宅子里?”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赵擎盯着那面金牌,又看向殷泽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们能掌控的。
他眼中没有对权势的渴望,没有对财富的贪婪,甚至连对生的执着都淡得像一缕烟。他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这样的人……没有弱点。
而无弱点的人,便是最可怕的敌人。
“我……”赵擎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我说。”
殷泽点点头,抬手解了他穴道。
赵踉跄一下,跌坐在椅中,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看着殷泽收起金牌和账册,推着轮椅缓缓转向门口,忽然嘶声道:
“殷泽,你以为你赢了吗?安东王布局十年,棋子在朝在野,在宫在军。你一个人……挡不住的!”
殷泽停在门边,没回头。
“我从没想过要挡。”他轻声道,“我只想活着。和我在意的人,一起活着。”
说完,他推门而出。
风雪涌进来,吹灭了堂内最后一盏烛火。
黑暗里,赵擎瘫坐在椅中,望着门外那道消失在雪幕中的轮椅剪影,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主上……
我们惹错人了。
同一时刻,二皇子府。
殷烁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男子眉眼英挺,气度不凡,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明日大朝,太子闭门思过,他这位“顾念兄弟、勇于担责”的二皇子,将首次独自主持朝议。这是他等了多年的机会,也是他向父皇、向朝臣证明自己的时刻。
“殿下,”幕僚进来禀报,“都安排好了。明日朝上,我们会联名上书,请陛下嘉奖殿下‘顾全大局’之举。另有几位中立的老臣,也已暗中答应,会为殿下说话。”
殷烁嘴角勾起:“周勉那边呢?”
“周大人那边……暂无动静。”幕僚迟疑道,“自太子请罪后,他便闭门不出,说是感染风寒。”
殷烁冷笑:“老狐狸,见风使舵倒是快。”
他不在意。周勉不过是个棋子,用完了,弃了便是。等明日他站稳脚跟,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要一一清理干净。
“永宁县主那边,”他忽然问,“何时入京?”
“按行程,三日后抵京。”幕僚低声道,“安东王府递了帖子,说县主久慕长安风华,想趁上元灯节,入宫向陛下请安。”
“上元节……”殷烁眯起眼,“倒是好时机。”
父皇病中,宫中冷清。若有一位“纯孝柔婉”的县主前去侍疾,定能博得父皇欢心。届时他再稍加运作,让永宁县主“偶遇”太子,或是……偶遇他自己。
无论嫁谁,都是他殷烁的助力。
“去准备一份厚礼。”殷烁转身,“等县主抵京,以我的名义送去。记住,要低调,但……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属下明白。”
幕僚退下后,殷烁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纷飞的大雪,心中那股志在必得的豪情,几乎要溢出来。
十年隐忍,十年谋划。
终于……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父皇,您看着吧。
您选的太子,是个废物。
而这江山,终究要落到……真正有能耐的人手里。
两日后,正月初七。
大朝。
太子依旧“闭门思过”,二皇子殷烁一身亲王冕服,端坐于丹陛之侧,代为主持朝议。百官分列,山呼万岁,场面肃穆庄严。
殷烁看着阶下黑压压的朝臣,心中畅快无比。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通报:
“陛下驾到——!”
满殿皆惊!
殷烁猛地起身,瞪大眼睛看向殿门。
只见明黄仪仗缓缓而入,十六名内侍抬着一乘暖舆,舆上端坐的,正是多日未见的圣上殷昊!
他面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昔,扫过殿内众人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儿臣……叩见父皇!”殷烁慌忙跪倒,声音发颤。
满殿臣工伏地山呼。
圣上在暖舆上微微抬手:“平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殷烁起身,额角已渗出冷汗。他偷眼看向父皇,心中惊疑不定——不是说父皇病重难起吗?怎么……
“今日大朝,朕有几件事要说。”圣上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殷烁身上,“第一,太子闭门思过期间,朝政暂由内阁协理,二皇子……从旁学习。”
从旁学习。
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殷烁头上。
不是“代理”,不是“监国”,是“从旁学习”。
这意味着,父皇根本没打算把权交给他!
“第二,”圣上继续道,“王崇贪墨案,三司会审已有结果。王崇罪有应得,已伏法。然此案牵扯甚广,除王崇外,另有多名官员涉案。朕已下旨——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几位脸色发白的官员:
“吏部侍郎张显、工部郎中李邕、京兆府少尹周桐……即刻革职查办。”
一连串名字报出来,全是太子党与二皇子党的中坚!
殿内死一般寂静。
殷烁手脚冰凉。这些人里,有好几个是他暗中拉拢的,也是他明日要提拔的……父皇怎么会知道?!
“第三,”圣上声音忽然转冷,“朕近日接到密报,说有藩王勾结朝臣,图谋不轨。”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殷烁心头狂跳,下意识看向周勉——却见那老臣垂首站着,纹丝不动,像尊泥塑。
“此事,朕已交锦衣卫密查。”圣上缓缓道,“在查清之前,凡与藩王往来过密者,皆需避嫌。即日起,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勉……停职待参。”
周勉身子晃了晃,缓缓跪倒:“臣……领旨。”
殷烁脑中嗡嗡作响。
周勉停职……那他的谋划,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最后,”圣上抬眼,看向殿末那架轮椅,“靖北王世子殷泽,上前听旨。”
殷泽推着轮椅出列,停在丹陛之下,躬身:“臣在。”
“你前日所呈密折,朕已看过。”圣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证据确凿,条理清晰,于国有功。朕赏你……御前行走,参赞机要。”
御前行走,参赞机要!
虽无实职,却可随时面圣,参与核心决策!这是何等的信任与荣宠!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殷泽,有震惊,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
殷泽垂首:“臣,谢陛下隆恩。”
圣上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朕累了,退朝吧。”
暖舆缓缓抬起,消失在殿后。
留下满殿死寂,和面色惨白的二皇子殷烁。
他站在丹陛之侧,看着阶下那些或躲闪、或同情的目光,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输了。
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在钓鱼,却不知自己早就是别人网里的鱼。
父皇根本就没病到不能理政!
周勉根本就不是帮他!
还有殷泽……那个残废世子,什么时候搭上了父皇的线?!
殷烁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而阶下,殷泽推着轮椅缓缓退出大殿,自始至终,没看殷烁一眼。
雪后初晴的阳光照进殿门,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这局棋,还没完。
而执棋的人,已经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