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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血色 正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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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夜。长安城本该满街花灯、游人如织,如今却家家闭户,街上空荡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皇城禁军已经戒严三日了。墙头弓弩森寒,箭垛后人影绰绰,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仿佛一碰就要断裂。
养心殿里,殷昊穿戴整齐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裹着枯瘦的身躯,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子上。他手里攥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虎符——形似卧虎,纹理斑驳,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芒。
“北军虎符。”他声音低哑,将虎符推到案前,“凭此符,可调动北疆十万边军。朕……交给你了。”
殷泽跪在阶下,看着那枚沉甸甸的虎符,没有立刻去接。
“陛下,”他抬起眼,“北疆距长安千里之遥,即便此刻调兵,也需十日方能抵达。而安东王的铁骑……”
“安东王的辽东军,三日前已过山海关。”殷昊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惨淡的笑,“他倒是会挑时候——趁朕病重,趁那两个逆子自相残杀,趁这上元佳节,万家团圆……他来取朕的命了。”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虎符上轻轻摩挲:“十日……朕等得起。这长安城,也等得起。”
殷泽沉默。
等得起吗?
辽东军号称天下精锐,铁骑过处,寸草不生。而长安城内,禁军不过三万,还要分守九门。城外京畿卫倒有五万,可指挥使刘琨是二皇子的人,如今二皇子下落不明,那五万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这是一场注定惨烈的守城战。
“殷泽,”殷昊忽然唤他,目光深沉,“你怕死吗?”
殷泽摇头:“臣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价值?”殷昊低笑,“朕这一生,杀过该杀的人,也杀过不该杀的人。临到死了,才想明白——所谓价值,不过是活人编出来骗自己的幌子。真到了刀架脖子上的时候,谁还管什么价值?能多喘一口气,便是赚了。”
他伸手,将虎符重重按在殷泽掌心:
“朕不要你死得有价值。朕要你……活着。活到沈昭带兵回来,活到把这枚虎符,亲手交还给他。”
殷泽指尖触及虎符冰冷的纹路,心头一震。
“沈昭他……”
“朕已下密旨,命他星夜北上,调北疆军回援。”殷昊缓缓道,“他今夜子时出发,此刻……应该已经出城了。”
殷泽猛地抬眼:“陛下!如今城外皆是辽东军探马,他孤身北上,岂非……”
“岂非送死?”殷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殷泽,你心里有他,朕知道。可这江山……不能倒。沈昭是北军出身,熟悉边关地形,只有他能以最快速度调兵回来。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选择。”
殷泽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皇帝说得对。沈昭是最好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可知道归知道,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会回来的。”殷昊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那孩子……答应过朕。”
殿外传来更鼓声,子时到了。
殷泽攥紧虎符,缓缓叩首:
“臣……领旨。”
同一时刻,北城门。
沈昭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马背上挂着长弓和箭囊。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那里灯火寥落,像沉睡的巨兽。
“将军,”亲兵队长赵成低声道,“探马回报,城外三十里已发现辽东军游骑。我们……”
“绕路。”沈昭收回目光,声音冷静,“走西边老君山,那里山道险峻,马匹难行,但胜在隐蔽。日夜兼程,五日内务必抵达北疆大营。”
“是!”
马蹄裹了棉布,踏在雪地上悄无声息。一队二十轻骑如幽灵般滑出城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昭策马疾驰,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他脑中却异常清醒——辽东军南下,长安危在旦夕。而他能做的,只有以最快的速度调兵回援。
还有……活着回来。
回到那个人身边。
他想起昨夜离府时,殷泽书房那盏彻夜未熄的灯。他知道那人没睡,也知道那人定在窗前看着。
可他不能去告别。
怕一见面,就再也舍不得走。
“殷泽,”沈昭在心里默念,“等我。”
风雪愈急,淹没了一行远去的蹄印。
寅时,皇城角楼。
殷泽披着墨狐大氅,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厚毯。他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防图,青墨在一旁掌灯,火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九门之中,安定、明德、金光三门最为紧要。”禁军副统领陆铮指着图纸,神色凝重,“安东王若攻城,必主攻此三门。尤其是安定门——门外地势开阔,便于大军展开,城墙也最老旧。”
殷泽目光落在安定门上:“守将是谁?”
“原守将李崇上月病故,暂由副将王焕代理。”陆铮顿了顿,“王焕是……二皇子旧部。”
二皇子旧部。
殷泽指尖在图纸上轻轻叩击。如今二皇子下落不明,若他在城破时突然现身,王焕会不会开城献降?
“换掉他。”殷泽抬眼,“陆将军,你亲自去安定门,接管防务。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陆铮一怔:“世子,这……”
“这是陛下的意思。”殷泽从怀中取出那面御赐金牌,搁在图纸上,“从今日起,皇城禁军由我节制。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金牌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金芒。
陆铮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他起身快步离去。角楼上只剩下殷泽与青墨,还有呼啸的北风。
“世子,”青墨声音发颤,“沈将军他……能赶回来吗?”
殷泽望着城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才轻声道:
“他会回来的。”
因为他说过,要陪我一辈子。
所以,他一定会回来。
正月十六,黎明。
安东王的辽东铁骑,终于兵临城下。
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铺满原野,旌旗猎猎,刀甲森寒。中军大旗下,一名老者端坐马上,须发灰白,身披玄甲,正是安东王殷桓。他望着远处巍峨的长安城墙,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王爷,”身侧谋士低声道,“探马来报,城中禁军不过三万,且分守九门。我军十万精锐,一鼓作气,半日可破城。”
殷桓缓缓摇头:“急什么?这长安城……又跑不了。”
他抬手指向城头:“你看那旌旗——守将换成了陆铮,是皇帝的心腹。这说明,殷昊那老东西还没死透,还能动弹。”
谋士皱眉:“可陛下中毒已深,太医都说……”
“太医说太医的,本王看本王的。”殷桓冷笑,“殷昊若真不行了,此刻城头挂的该是白幡,而不是战旗。他这是在撑,在等。”
“等什么?”
“等援军。”殷桓眼中寒光一闪,“北疆边军,或是……其他藩王的兵马。”
他顿了顿,忽然问:“永宁县主到哪儿了?”
“按行程,今日午后可抵达大营。”
“好。”殷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等她到了,派人送她入城。”
谋士愕然:“此时入城?岂不是……”
“岂不是送死?”殷桓打断他,“放心,她死不了。殷昊再狠,也不会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侄孙女。更何况……她入城,是去‘探病’的。”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
“本王倒要看看,我那好皇兄,见了这个‘纯孝柔婉’的侄孙女,是会心软呢……还是会更狠?”
午时,安定门城楼。
殷泽正在查看滚木礌石的储备,忽听城下传来一阵骚动。他推着轮椅到垛口边,只见城门下停着一辆素雅马车,车帘掀起,一名少女盈盈下车。
她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月白袄裙,外罩狐裘,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身后只跟着两个丫鬟,再无护卫。
“城上将军,”少女仰头,声音清越,“小女殷永宁,安东王府县主,特来探视皇伯父病情。还请将军通传。”
永宁县主。
殷泽眼神一凝。
她来得太巧了——辽东军兵临城下,她一个弱女子却孤身前来“探病”。
是试探?是人质?还是……另有所图?
“开城门。”殷泽忽然道。
一旁副将大惊:“世子!此时开城,万一……”
“开。”殷泽声音平静,“放她一人进来,马车与随从留在城外。若她有异动……”
他没说完,可副将懂了。
“是!”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永宁县主毫不犹豫,提起裙摆,独自走进城门。她甚至没回头看那辆马车一眼。
殷泽在城楼上看着她一步步走上台阶,月白袄裙在寒风里飘拂,像一朵随时会凋零的花。
“县主。”他在她登上城楼时开口。
永宁县主抬头,看见轮椅上的殷泽,微微一怔,随即屈膝行礼:“永宁见过殷世子。”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县主此时入城,勇气可嘉。”殷泽淡淡道,“只是如今城外大军围城,城内戒严,县主就不怕……进得来,出不去?”
永宁县主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盈盈:“永宁听闻皇伯父病重,心中焦急,顾不得许多了。若能见皇伯父一面,便是死……也无憾。”
她说得恳切,眼中泪光闪闪,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殷泽却只觉得冷。
太像了。
像极了那些轮回里,曾笑着递给他毒酒、哭着将他推下悬崖的脸。
美丽,柔弱,无辜。
却淬着最致命的毒。
“县主孝心,令人动容。”殷泽缓缓道,“只是陛下病中,不便见客。不如县主先在驿馆歇下,待陛下好转,再行召见。”
永宁县主眼神微暗,却依旧温顺:“永宁听世子的。”
她顿了顿,忽然轻声道:“其实……永宁此次入京,除了探病,还有一事。”
“何事?”
“父王让我带一句话给皇伯父,”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他说……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辽东军此来,非为夺位,只为清君侧、诛奸佞。若皇伯父肯交出毒害太子的真凶,辽东军……即刻退兵。”
殷泽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毒害太子的真凶?
太子……死了?!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着永宁县主:“太子何时……”
话音未落,城下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敌袭——!!!”
城头瞬间大乱!守军纷纷扑向垛口,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就位!
殷泽推着轮椅到垛口边,只见城外辽东军阵中冲出一支骑兵,直扑城门!而为首者——
竟是二皇子殷烁!
他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眼中满是疯狂的血色:
“开城!迎安东王入京——清君侧,诛奸佞!!!”
吼声在寒风中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殷泽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忽然全都明白了。
太子死了。
死在二皇子手里。
而安东王,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一个“弑兄逆贼”开城献降,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清君侧”之名。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传令,”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放箭。”
“可是世子,那是二皇子……”
“放箭!”
弓弦震动,箭雨如蝗!
二皇子身中数箭,却仍策马前冲,嘶声狂吼:“殷泽!你助纣为虐!你不得好死——!!!”
最后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咽喉。
吼声戛然而止。
他栽下马背,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再无声息。
城下一片死寂。
辽东军阵中,安东王缓缓抬起手:
“攻城。”
战鼓再起,如雷霆震天!
黑色潮水般的大军,向着长安城墙,汹涌扑来!
殷泽攥紧了轮椅扶手,指尖发白。
他抬眼,望向北方。
沈昭。
你要快一点。
再快一点。
否则……
这长安城,真要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