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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新轮 正月十八, ...

  •   正月十八,攻城第三日。
      安定门城楼已经被血浸透了。墙砖上泼洒的、冻结的、又覆上新热的血,层层叠叠,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死人堆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
      殷泽三天没下城楼了。
      轮椅停在垛口内侧,他裹着的那件墨狐大氅早就被箭矢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绒毛沾着血和灰,硬邦邦地结着冰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青黑深得吓人,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那点不屈的光。
      “西段女墙塌了三尺,已经用沙袋堵上了。”陆铮哑着嗓子禀报,嘴唇干裂得渗血,“滚木礌石还剩三成,火油快见底了。箭矢……最多再撑半日。”
      殷泽没说话,目光落在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上。辽东军攻势如潮,一浪接一浪,仿佛不知疲倦。他们用上了云梯、冲车,甚至昨夜试图挖掘地道——被殷泽提前埋下的瓮听察觉,引水灌之,坑杀了两百余人。
      可这没用。
      十万大军,耗得起。而城里,耗不起。
      “沈将军……”陆铮迟疑道,“还没消息?”
      殷泽指尖在冰冷的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有。
      三天了,杳无音信。北疆路远,风雪阻道,就算沈昭日夜兼程,此刻最多刚入北境。要调兵,要集结,要回援……至少还要七日。
      七日。
      城还能守七日吗?
      “报——!”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上城楼,“金、金光门告急!敌军用上了投石机,砸塌了一处角楼,王将军请求支援!”
      殷泽闭了闭眼。
      金光门不能丢。那是皇城通往京畿大营的最后通道,一旦失守,城外那五万京畿卫是敌是友,便再说不清了。
      “陆将军,”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带一千人去金光门。安定门……我守着。”
      陆铮一怔:“世子,您……”
      “去。”殷泽打断他,目光落在城外又一次集结的敌军队列上,“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陆铮咬牙,抱拳:“末将遵命!世子……保重!”
      他转身冲下城楼。殷泽听着那急促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吸了口气,冷冽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青墨端着一碗热汤过来,手抖得厉害:“世子,您喝点……”
      “放那儿吧。”殷泽没回头,“你去把永宁县主请来。”
      青墨一愣:“现在?可是城外……”
      “现在。”
      不多时,永宁县主被带上城楼。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袄裙,只是外头裹了件厚斗篷,小脸冻得发白,眼中却没什么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县主。”殷泽抬眼看向她,“这三日,住得可还习惯?”
      永宁县主微微屈膝:“承蒙世子照料,一切都好。”
      “那就好。”殷泽点点头,忽然问,“县主可知道,城外每日死多少人?”
      永宁县主睫毛颤了颤:“永宁不知。”
      “昨日攻城六次,我军死伤八百,敌军……”殷泽顿了顿,“约两千。”
      他看着永宁县主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今日才是第三日,城外尸首已经堆得快要齐墙高了。等堆到与城齐平,辽东军便可以踏着尸山,直接走上城楼。县主觉得,还要几日?”
      永宁县主脸色终于白了:“世子……何意?”
      “我的意思是,”殷泽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场仗,打不了多久了。要么城破,要么援军至。而无论是哪种结果,县主你……都活不了。”
      他抬手,指向城外中军大旗:“安东王把你送进来,就没想过让你活着出去。你若是死在城里,他便有了屠城的借口——‘为侄孙女报仇’。你若活着落到朝廷手里,他攻城时更无顾忌——‘逆贼挟持宗室’。县主,你是一步死棋。”
      永宁县主身子晃了晃,扶住垛口才站稳。她盯着殷泽,许久,忽然笑了,笑容凄楚:
      “世子既然看穿了,为何不杀我?”
      “因为我想知道,”殷泽看着她,“你明知是死,为何还要来?”
      永宁县主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因为……我没得选。”
      她抬起眼,望向辽东军阵的方向,眼中水光盈盈:“我娘是王府侍妾,生下我就‘病故’了。我是王妃养大的,她待我很好,教我读书写字,教我琴棋书画,也教我……要听话。父王说,我是殷氏血脉,该为家族尽忠。所以我来了,哪怕知道是送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世子,你说得对,我是一步死棋。可这世上,谁又不是棋子呢?你,我,城外那些死去的将士,甚至……皇伯父,不都是吗?”
      殷泽没说话。
      是啊,都是棋子。
      区别只在于,有的棋子认命,有的棋子……还想再挣一挣。
      “县主,”他忽然道,“若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愿不愿意要?”
      永宁县主猛地抬眼:“什么机会?”
      殷泽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印,递过去:“这是陛下赐我的‘御前行走’印信,可通行宫中。你拿着它,去皇宫,去见魏公公。告诉他……你是来替陛下侍疾的。”
      永宁县主愣住:“可皇伯父他……”
      “陛下病重,需要亲人陪伴。”殷泽打断她,“你是他侄孙女,理当尽孝。去吧,留在宫里,哪里也别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他看着她怔忡的脸,补充了一句:
      “这或许……是你唯一能活的路。”
      永宁县主攥着那枚温润的玉印,指尖微微发抖。许久,她才深深看了殷泽一眼,屈膝行礼:
      “永宁……谢世子。”
      她转身下了城楼,月白袄裙消失在阶梯尽头。
      青墨小声道:“世子,您真信她?”
      “信不信不重要。”殷泽收回目光,“重要的是……她进了宫,就成了陛下的人。安东王再狠,也不敢公然攻打皇宫、弑杀亲侄女。至少……能让她多活几日。”
      至于几日之后?
      殷泽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就看天意了。

      未时,最猛烈的一波攻势来了。
      辽东军显然失了耐心,这次出动了整整两万人,云梯如林,冲车如兽,箭雨遮天蔽日。城楼上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砸下去,火油浇下去,惨叫声不绝于耳。
      殷泽坐在轮椅上,手中握着一把弩。这弩是特制的,可连发三矢,后坐力小,正适合他。他扣动扳机,箭矢破空,精准地射穿一名刚刚攀上垛口的敌兵咽喉。
      血溅了三尺远,几点温热落在脸上。
      他面无表情,装填,瞄准,再射。
      一箭,两箭,三箭……
      不知射了多少箭,手臂已经麻木,虎口被震裂,渗出血来。可他的手依旧稳,眼神依旧冷。
      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身后是皇城,是还在等沈昭回来的长安,是……那个人用命换来的时间。
      “世子小心——!”
      青墨尖叫着扑过来,将他连人带轮椅往后猛拽!一支流箭擦着他耳畔飞过,“夺”地钉在身后柱子上,箭尾嗡嗡震颤。
      殷泽回头看了一眼,额角渗出冷汗。
      差一点。
      “世子,您下去歇歇吧!”青墨哭着喊,“这儿太危险了!”
      殷泽摇头,正要开口——
      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不是攻城的呐喊,而是……欢呼?
      他猛地推着轮椅到另一侧垛口,只见城外辽东军阵后方,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人数不多,约莫千余,却清一色玄甲黑马,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敌军侧翼!为首者一杆长枪舞得泼水不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正是——
      方定?!
      殷泽瞳孔骤缩。
      京畿卫!
      那身影,那枪法,只能是他!
      城上守军也看见了,顿时士气大振,欢呼如雷:“援军!援军来了——!!”
      辽东军阵脚大乱,攻城之势为之一滞。中军大旗下,安东王殷桓猛地起身,死死盯着那支突然杀出的骑兵,脸色铁青:
      “哪儿来的兵?!”
      “报——!”探马连滚带爬冲过来,“是、是京畿卫!西山大营的京畿卫!”
      京畿卫?
      殷泽心头一震。
      是了,京畿卫有五万,分驻四郊大营。西山大营指挥使是沈昭旧部,定是沈昭北上途中,绕道西山,调来了这支骑兵!
      只有千余人,却是最精锐的轻骑。他们不正面冲阵,只在侧翼游走袭扰,专挑攻城部队的后勤与指挥下手。一时间,辽东军首尾难顾,攻势顿时缓了下来。
      殷泽看着城外那道熟悉的身影在敌阵中冲杀,心头那根绷了三天三夜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扣。
      他做到了。
      虽然只带了一千人,但可解燃眉之急。
      这就够了。

      然而这口气,只松了不到一个时辰。
      申时末,天色将暗。辽东军暂时退兵休整,城上守军终于得以喘息。殷泽正要下令清点伤亡、修补城墙,忽听宫中方向传来一阵沉郁悠长的钟声——
      当——
      当——
      当——
      九响。
      帝王驾崩,国丧之钟。
      殷泽浑身一僵,手中的弩“哐当”掉在地上。
      陛下……崩了。
      那个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援军、等转机的老人,终究没等到。
      城楼上死一般寂静。所有守军都停下了动作,望向皇城方向,脸上是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悲恸。
      国丧钟响,天子驾崩。
      这城……还守吗?为谁守?
      殷泽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乱。
      此刻一乱,满盘皆输。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阶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魏德全佝偻着背,一身素服,手中捧着一个明黄锦盒,踉踉跄跄冲上城楼。老太监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冲到殷泽面前,“扑通”跪下:
      “世子!陛下……陛下遗诏!”
      殷泽盯着那个锦盒,喉头发紧:“魏公公,陛下他……”
      “陛下走得很安详。”魏德全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他说……他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这江山了。剩下的……交给世子了。”
      他打开锦盒。
      里头没有圣旨,没有诏书,只有一枚小小的、赤金打造的……长命锁。
      锁身不过婴儿巴掌大,正面刻着“平安康泰”,背面是一个小小的“稷”字。
      稷。
      太子殷稷的“稷”。
      殷泽瞳孔骤缩。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皇帝说的“新轮子”,从来不是哪个皇子,也不是哪个藩王子嗣。
      是太子。
      或者说……是太子留下的血脉。
      “陛下临终前说,”魏德全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太子虽庸懦,却有一桩好处——他听话。他留下的孩子,若好好教导,未必不能成器。而这孩子身上,流着最纯正的殷氏嫡血,名正言顺,无人可质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孩子……如今就在宫中。陛下半年前便将他接来了,养在冷宫偏殿,除了老奴和乳母,无人知晓。陛下说……若世子肯,便扶他上位。若世子觉得他不堪为君,便……让他做个平凡人,平安长大就好。”
      殷泽看着那枚长命锁,指尖冰凉。
      原来如此。
      皇帝早就留了后手。太子死了没关系,只要太子有子嗣,这江山就还在嫡系一脉手里。
      而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他,是因为……皇帝信他。
      信他不会贪权,信他会给这孩子一条活路。
      也信他……能在这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殷泽伸手,接过那枚长命锁。赤金冰凉,却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座山。
      “魏公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陛下可还有别的话?”
      魏德全伏地,以头抢地,哽咽道:
      “陛下说……告诉殷泽,这江山,朕交给他了。是扶是毁,是兴是亡……都由他。”
      都由他。
      三个字,重如千钧。
      殷泽攥紧长命锁,抬眼望向城外重新集结的敌军,望向暮色中那杆越来越近的玄色大旗。
      沈昭在拼命往回赶。
      陛下用命给他换时间。
      而他现在手里,托着一个孩子的命,和一座将倾的江山。
      没有退路了。
      一步都没有。
      他缓缓吸了口气,将长命锁小心收入怀中,抬眼,目光扫过城楼上所有守军:
      “陛下驾崩,国丧期间,本不该动兵戈。”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可城外贼子,弑君逆贼,屠戮百姓,天理难容!今日,我等守的不仅是这座城,更是陛下临终托付的江山,是城中数十万百姓的性命!诸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可愿随我,死守到底?”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吼了出来:
      “愿随世子——死守到底!!”
      “死守到底——!!”
      吼声如雷,震彻城墙。
      殷泽看着那一张张染血的脸,一双双决绝的眼,心头那点冰凉,终于被这滚烫的呐喊,一点点焐热了。
      他转着轮椅,重新回到垛口前,望向城外。
      暮色四合,风雪又起。
      而这场仗,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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