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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余烬 正月廿三, ...

  •   正月廿三,雪后初晴。
      长安城的积雪开始化了,雪水混着未洗净的血污,在青石板街巷里汇成一道道暗红的小溪,汩汩流向低处。空气里那股焦糊血腥味淡了些,添了冰雪消融时特有的、清冽又萧瑟的寒气。
      战后第三日,城防已基本恢复秩序。辽东军俘虏被分批看押在城外大营,缴获的兵甲粮草清点入库,阵亡将士的名册正在加紧整理——朝廷要抚恤,要追封,要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一个交代。
      靖北王府西侧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殷泽裹着厚厚的棉袍坐在轮椅里,左肩伤口重新包扎过,裹得严严实实,脸色却依旧苍白得透明。他面前摊着几份奏报,手里握着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金色的影子,安静得有些脆弱。
      门被轻轻推开,沈昭端着药碗进来。
      他也换了常服,靛青色棉袍,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几道新结痂的伤痕。走路时左腿还有些跛——是那日冲阵时被流矢擦伤,深可见骨。
      “该喝药了。”他把药碗放在殷泽面前,语气是命令式的,动作却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殷泽抬眼看他,没动。
      沈昭皱眉:“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喝。你肩上的伤太深,又拖了那么久,再不好好养,以后阴雨天会疼。”
      “疼就疼吧。”殷泽垂下眼,“比疼更难受的,是活着的人还得替死了的人……操心这些。”
      他拿起笔,在阵亡名册的某一页轻轻点了一下。
      那页记着安定门守军第三队的名单。二十四人,活下来的只有六个。队长姓陈,是个老兵,攻城第一日就被巨石砸中胸口,临死前抓着殷泽的手说:“世子……替我……照看我娘……”
      沈昭沉默片刻,伸手拿走了他手中的笔。
      “这些事我来处理。”他声音低了些,“你先把药喝了,然后……我推你出去走走。外头雪化了,梅花开了几朵。”
      殷泽抬眼:“你腿上的伤……”
      “早好了。”沈昭扯了扯嘴角,“比你强。”
      殷泽看着他眼中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心头微微一涩。他知道沈昭在担心他——担心他陷在那些血与死的记忆里出不来,担心他肩上的伤,更担心他……心里那道看不见的伤。
      他端起药碗,慢慢喝尽。药很苦,苦得人想皱眉,可他还是喝完了。
      沈昭接过空碗,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琥珀色的蜜饯。
      “西市那家老铺子重新开张了。”他把蜜饯推过去,“掌柜的说,世子最爱吃他家的杏脯,特意留的。”
      殷泽捏起一块送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也冲淡了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涩。
      他抬眼看向沈昭,忽然问:“那日……你怎么想到去调西山大营的兵?”
      沈昭在他对面坐下:“北疆路远,我知道来不及。可京畿卫有五万,分驻四郊。西山大营指挥使是我旧部,当年在北疆跟我一起拼过命。我绕道过去,拿了陛下的密旨和虎符,他二话不说就点了兵。”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殷泽知道,那四天四夜,沈昭定是日夜兼程,马都跑死了几匹。还要说服将领,要整军,要冒着被辽东军探马发现的风险……
      “沈昭,”殷泽轻声道,“谢谢你。”
      沈昭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什么。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无论生死,都陪你闯。”
      殷泽喉头一哽,别开脸看向窗外。
      窗棂外那株老梅果然开了几朵,嫩黄的花蕊在阳光下颤巍巍的,像怯生生的希望。
      “推我出去走走吧。”他说。

      庭院里的积雪扫出了一条小道,轮椅碾过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融融的,空气里有雪水消融时清冽的味道,混着梅花淡淡的香。
      沈昭推着殷泽,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慢慢走着。偶尔有下人经过,远远看见便躬身避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畏与感激——那日城楼上,是世子带着他们守住了长安;那日城外,是世子手刃逆贼,终结了这场战乱。
      如今满长安城都在传,说靖北王世子殷泽,虽身有残疾,却是文武双全,智勇无双。是陛下临终托付江山的股肱之臣,是……这乱世里,最后那根定海神针。
      可殷泽自己知道,他不是什么定海神针。
      他只是个不想再失去、不得不握紧刀的人。
      “沈昭,”他忽然开口,“等这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们……”
      话没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青墨小跑着过来,喘着气道:“世子,宫里来人了,说是魏公公派来的,请您即刻入宫。”
      殷泽与沈昭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未时,皇宫,养心殿偏殿。
      殿内陈设依旧,只是撤了龙榻,换了素幔。魏德全一身缟素,佝偻着背站在殿中,见殷泽进来,便要下跪。
      “公公不必多礼。”殷泽抬手虚扶,“可是……那孩子的事?”
      魏德全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陛下临终前交代,那孩子的去处……全凭世子定夺。老奴这几日将他安置在冷宫偏殿,除了乳母,无人知晓。只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殷泽沉默片刻:“带我去看看。”
      冷宫在皇宫最西侧,年久失修,廊柱漆皮剥落,庭院里杂草丛生。偏殿倒是收拾得干净,烧了炭盆,暖意融融。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抱着个孩子在榻边轻哄,见有人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孩子约莫两岁,生得白嫩可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盯着殷泽看。他手里攥着那枚赤金长命锁,正是殷泽当日交给魏德全的。
      “小殿下,”魏德全轻声说,“这位是殷世子。”
      孩子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伸出小手,含糊不清地喊:“叔……叔……”
      殷泽心头微微一颤。
      他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孩子的头。柔软的发丝触感温热,像春日里最娇嫩的茸毛。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陛下说……等世子来取。”魏德全低声道。
      殷泽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许久,才缓缓道:
      “就叫‘承安’吧。承祖宗基业,安天下黎民。”
      魏德全眼眶一红,深深躬身:“老奴……替小殿下谢世子赐名。”
      殷泽收回手,转着轮椅退开几步,看向魏德全:“公公,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小殿下虽年幼,却是嫡系正统,名正言顺。我的意思是……择吉日,扶他登基。”
      魏德全猛地抬头:“世子!小殿下才两岁,如何……”
      “我知道他年幼。”殷泽打断他,“所以需要摄政大臣,需要辅政班子,需要……忠心耿耿的人,护着他长大。”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公公,陛下将这江山托付给我,不是让我独占,是让我……替小殿下守好。等他长大了,能亲政了,这江山……我会原原本本还给他。”
      魏德全怔怔看着他,许久,老泪纵横,伏地叩首:
      “世子……大义!老奴……替陛下,谢世子!”
      殷泽没受他的礼,只道:“登基大典的事,就劳烦公公筹备。至于摄政大臣的人选……我会拟个名单,明日送来。”
      魏德全连连点头,擦着泪退下了。
      殿内只剩殷泽与那孩子,还有垂手侍立的乳母。
      殷泽转着轮椅到榻边,看着孩子懵懂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许是某个轮回里,他也曾这样看着一个孩子,看着那孩子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最后却……
      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的刺痛。
      这一世,不会了。
      他会护着这孩子,护着这江山,护着……所有他在意的人。
      “承安,”他轻声说,“别怕。叔父在。”
      孩子似懂非懂,却咧开嘴笑了,伸手抓住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从冷宫出来,殷泽又去了一趟永宁宫。
      永宁县主被安置在这里,殿内陈设素雅,炭火烧得正旺。她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见殷泽进来,放下针线起身行礼。
      “县主不必多礼。”殷泽停在殿中,“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永宁县主抬眼看他,眼中没了初见时的伪装,多了几分平静:“谢世子关照,一切都好。”
      殷泽点点头:“安东王已伏诛,辽东军也已投降。县主……可有什么打算?”
      永宁县主沉默片刻,轻声道:“父王……真的死了?”
      “是。”
      “那辽东……”
      “陛下会另派宗室接管,安抚百姓,整顿军务。”殷泽缓缓道,“至于县主你——若想回辽东,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若想留在长安,我会奏请新帝,给你一个封号,一处府邸,保你余生安稳。”
      永宁县主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凄楚:
      “世子……真是仁厚。可永宁想问一句——若我那日没有进宫,没有留在陛下身边,世子会如何处置我?”
      殷泽没说话。
      永宁县主继续道:“会杀了我,对吗?因为我是一步死棋,是安东王的女儿,是叛贼之后。留着我,后患无穷。”
      殿内一时寂静。
      许久,殷泽才缓缓开口:“是。”
      他抬眼,看向永宁县主:“所以县主该庆幸,那日做了正确的选择。”
      永宁县主眼中水光一闪,却倔强地没让泪落下来:“那现在呢?世子不杀我,是因为我‘听话’?还是因为……怜悯?”
      “因为承诺。”殷泽平静道,“我答应过陛下,会安置好你。也答应过自己……不再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县主,你父亲作恶,与你无关。你还年轻,路还长。是回辽东做个平凡人,还是留在长安做个闲散宗室,你自己选。我只保证——无论选哪条路,都不会有人为难你。”
      永宁县主怔怔看着他,许久,终于缓缓跪地,深深叩首:
      “永宁……谢世子。”
      这一拜,真心实意。
      殷泽受了她这一礼,才道:“起来吧。等新帝登基,一切安定下来,你再做决定不迟。”
      他转身,推着轮椅准备离开。
      “世子。”永宁县主忽然唤住他。
      殷泽回头。
      “那日城楼上,世子说我们都是棋子。”永宁县主看着他,轻声道,“可如今看来……世子不是棋子,是执棋的人。”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愿世子……永远不要变成棋子。”
      殷泽看着她眼中那点清澈的洞察,心头微动,最终点了点头:
      “借县主吉言。”

      酉时,回到靖北王府时,天已擦黑。
      沈昭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酒。见他回来,起身接过轮椅:
      “宫里的事都办完了?”
      “嗯。”殷泽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小殿下赐了名,叫承安。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永宁县主那边……也安顿好了。”
      沈昭推他到桌边,盛了碗热汤递过去:“先喝点汤暖暖。你脸色不好,肩膀又疼了?”
      “有点。”殷泽接过汤碗,热气熏在脸上,舒服了些,“太医说,伤得太深,就算好了,以后也会留下病根。阴雨天会疼,提不了重物,也……挽不了弓了。”
      他说得平静,沈昭却听得心口一紧。
      挽不了弓。
      对殷泽这样的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殷泽……”他哑声道。
      “没事。”殷泽扯了扯嘴角,“反正我也不是靠挽弓吃饭。以后……就安心做个文士,暂且也算……守着这江山。”
      沈昭在他对面坐下,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深深看着他:
      “殷泽,等这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们离开长安吧。”
      殷泽一怔。
      “去哪里?”
      “去哪儿都行。”沈昭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江南水乡,塞北草原,或者……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买处宅子,种几株梅,养两只鹤。我陪你读书画画,你陪我练剑下棋。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刀光剑影,就我们两个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殷泽看着他眼中那片温柔的、毫不掩饰的向往,心头那处最坚硬的地方,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他反手握住沈昭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许久,才轻声道:
      “好。”
      “等承安长大了,能亲政了,等这江山……真正安稳了。我们就走。”
      “去江南,去塞北,去哪儿都行。”
      “就我们两个人。”
      沈昭眼睛一亮,像是黑夜里的星辰骤然绽放。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殷泽的额头,声音低哑而温柔: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烛火跳跃,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幅缠绵又安宁的画卷。
      窗外,夜色渐深。
      而长安城里的雪,终于化尽了。
      春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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