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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取首 正月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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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破晓。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雪停了,风却更紧,像刀子一样刮过城墙,卷起残旗和未冷的灰烬。安定门外那片原野上,尸骸堆积如山,冻硬的血块在晨光里泛着暗紫色的光。
攻城战已经持续了四天四夜。
辽东军又发动了三波夜袭,都被守军拼死打退。可城上的滚木礌石彻底用光了,箭矢也只剩最后两箱。守军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个个带伤,拄着枪、靠着墙才能站稳。空气里除了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近乎绝望的疲惫。
殷泽依旧坐在轮椅上,停在垛口内侧。墨狐大氅早就破烂不堪,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是昨夜敌军突上城楼时留下的。青墨用撕碎的布条给他草草包扎,布条已被血浸透,结了一层暗红的冰。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淬过火的寒冰,冷冷望着城外。
沈昭那支骑兵还在。
千余人,四天里折了一半,却像钉子一样楔在敌军侧翼。他们不硬拼,只游击,专挑辽东军最脆弱的时刻扑上去撕一口,得手即退。安东王几次想围剿,可那支骑兵滑得像泥鳅,总能在合围前脱身。
“他们在拖时间。”殷泽哑着嗓子对身边的陆铮说,“拖到……北疆军到。”
陆铮拄着刀,一条腿受了箭伤,站不直:“可北疆军……还要多久?”
殷泽没答。
他不知道。风雪阻道,军情不明,一切都只能靠沈昭。
可就算沈昭日夜兼程,此刻也该刚到北疆大营。调兵、集结、回援……最快也要三四日。
城还能守三四日吗?
殷泽望着城外重新整队的辽东军阵,心头那点希望,像风里的残烛,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辽东军阵后方,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不是攻城的鼓点,而是……冲锋的号角!
紧接着,地平线上涌起一片黑潮!
铁甲如云,旌旗蔽日,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当先一杆大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旗面猩红如血,上书一个巨大的“沈”字!
北疆边军!
他们来了!
城楼上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援军——!!援军到了——!!”
殷泽猛地抓住轮椅扶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那杆越来越近的“沈”字大旗,盯着旗下一马当先的玄甲身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昭。
他真的做到了。
四日,四千里路,风雪兼程,他真的把北疆军带回来了!
城外辽东军阵瞬间大乱!
安东王殷桓在中军大旗下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
“不可能……北疆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王爷!”谋士声音发颤,“看旗号……是沈昭!他定是绕过了山海关,走老君山小道,日夜兼程……”
“闭嘴!”殷桓厉喝,猛地抽出腰间长剑,“传令——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撤!”
“撤?!”众将愕然。
“不撤等死吗?!”殷桓眼中布满血丝,“北疆军至少五万,加上城中守军,再打下去我们占不到便宜!趁他们阵脚未稳,立刻撤回辽东!”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这江山……本王迟早还会再来取!”
军令如山,辽东军阵开始缓缓后撤。攻城部队如潮水般退去,骑兵在外围掩护,步兵居中,阵型虽乱,却仍保持着基本的章法。
城楼上,陆铮急道:“世子,他们要跑!”
殷泽没说话,只盯着那片缓缓后退的黑色潮水,目光落在中军那杆“安东王”大旗上。
跑?
弑君逆贼,屠戮百姓,围城四日,死了那么多人……
现在想跑?
他缓缓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得吓人:
“开城门。”
陆铮一愣:“什么?”
“开城门。”殷泽重复,抬眼看他,“所有还能动的,上马,随我出城。”
“世子!您这身子……”
“这是命令。”殷泽打断他,从轮椅扶手的暗格里抽出一柄狭长的弯刀。刀身乌黑,刀刃却泛着幽幽的蓝光,一看就是淬过剧毒。“陛下遗命,托付江山。今日若放走逆贼,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看向城外那杆越来越远的“沈”字大旗:
“现在……该我们了。”
陆铮看着他那双清亮得近乎燃烧的眼睛,心头一震,再不犹豫,转身嘶声吼道:
“开城门——!!能动的,上马——随世子杀敌——!!”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吊桥放下,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殷泽被两名亲兵扶上马背——那是一匹温顺的母马,鞍鞯特制,可让他勉强坐稳。他左手攥紧缰绳,右手握着那柄弯刀,腰背挺得笔直,苍白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身后,是最后八百骑。人人带伤,却人人眼中燃着决死的火。
“走。”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出了城门。
八百骑如一道黑色的箭矢,射向正在撤退的辽东军阵!
城外,沈昭正率军猛冲敌阵左翼。
他一身玄甲早已被血浸透,脸上、身上全是伤,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却浑然不觉。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敌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从城门冲出的、单薄却笔直的身影。
看见了那人苍白的脸,染血的肩,和手中那柄泛着蓝光的弯刀。
“殷泽——!!!”沈昭嘶声狂吼,目眦欲裂,“你疯了吗?!回去——!!”
可殷泽听不见。
风声在耳边呼啸,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他眼中只有那杆“安东王”大旗,只有大旗下那个须发灰白的老者。
八百骑如一柄尖刀,狠狠扎进辽东军后阵!
他们是守军,是疲惫之师,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悍勇。或许是因为知道援军已至,或许是因为身后就是家园,又或许……只是因为领头的那个残废世子,正不要命地冲在最前面。
殷泽不能骑马。
或者说,他这双腿根本夹不住马腹。他全靠腰腹力量和左手缰绳维持平衡,好几次险些摔下去,又被身边的亲兵死死护住。
可他手中的刀,却稳得可怕。
乌黑弯刀划出诡异的弧线,每一次挥出,必有一名敌兵咽喉溅血倒下。刀刃上的剧毒见血封喉,中者甚至来不及惨叫,便瞪着眼栽倒。
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所过之处,留下一地死尸。
辽东军后阵彻底乱了。
他们没想到守军敢出城追击,更没想到领头的会是个坐都坐不稳的残废。可就是这个残废,硬生生带着八百人,搅乱了他们整个后撤阵型!
中军大旗下,安东王殷桓回头看见这一幕,眼中闪过暴怒:
“一群废物!连个瘸子都拦不住?!给本王杀了他——!”
亲卫队调转马头,扑向殷泽。
可就在这时,沈昭那支骑兵也杀到了!
两支骑兵如两把铁钳,狠狠夹击辽东军后阵。沈昭一马当先,长枪横扫,瞬间挑飞三名敌将,冲到殷泽马侧,嘶声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殷泽一刀割开一名敌兵喉咙,血溅了满脸。他抹了把脸,转头看向沈昭,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知道。杀贼。”
沈昭看着他染血的笑,心头像被狠狠剜了一刀。他再不多言,长枪一抖,护在殷泽身侧,两人并马前冲,所向披靡!
双刀合璧,所向无敌。
殷泽的弯刀诡异阴毒,专攻咽喉、心口等要害;沈昭的长枪大开大阖,横扫一片。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辽东军后阵彻底崩溃,开始四散奔逃。
而中军大旗下,安东王殷桓终于慌了。
他调转马头,在一队亲卫的掩护下,开始向东北方向突围。
“想跑?”殷泽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夹马腹,竟单人独骑追了上去!
“殷泽——!”沈昭急追,可周围敌军太多,一时竟被缠住。
殷泽不管不顾,死死盯着那杆越来越近的“安东王”大旗。风声在耳边尖啸,伤口在剧烈疼痛,可这些他都感觉不到了。
他眼里只有那个须发灰白的老者。
那个弑君逆贼,那个挑起战火、屠戮百姓的元凶。
马速越来越快,离中军大旗只剩三十丈!
安东王的亲卫队发现了他,调转马头扑来。殷泽不闪不避,弯刀如电,连斩三人,可左肩伤口也因此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身子。
二十丈!
又一名亲卫挥刀劈来,殷泽侧身避过,弯刀顺势上撩,割开对方小腹。肠子流了一地,惨叫声凄厉刺耳。
十丈!
安东王回头看见他,眼中终于露出惊恐。这疯子……这残废疯子,竟然真敢单人独骑追上来?!
五丈!
殷泽猛地从马背上跃起——不是站起,而是借着腰腹力量凌空翻起,如一只扑食的鹰隼,直扑安东王!
手中弯刀化作一道乌黑的闪电,直刺对方心口!
安东王慌忙举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弯刀被格开,可殷泽左手却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死死扣住安东王握剑的手腕!同时右膝狠狠顶在对方胸口!
安东王闷哼一声,被这一撞之力带得向后仰倒,两人一起滚落马背!
尘土飞扬,鲜血四溅。
殷泽压在安东王身上,弯刀死死抵住对方咽喉。刀刃上的蓝光映着那张惊恐扭曲的老脸,像地狱里索命的恶鬼。
“你……”安东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你敢杀本王……你是藩王世子……弑杀叔祖……天理不容……”
殷泽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陛下驾崩前,给了我一道密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凡叛逆者,无论亲疏,格杀勿论。”
说完,手腕猛地一压!
乌黑弯刀割开咽喉,鲜血如泉喷涌。
安东王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殷泽,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嗬嗬声,然后头一歪,再无声息。
殷泽松开手,弯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撑着想站起来,可左肩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一双手及时接住了他。
沈昭浑身是血,眼中满是血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殷泽……殷泽你怎么样?!”
殷泽靠在他怀里,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那张焦急的脸,扯了扯嘴角:
“赢了……”
说完,彻底昏了过去。
沈昭紧紧抱住他,感受着怀里人微弱的心跳,浑身都在发抖。
赢了。
是啊,赢了。
可这胜利的代价……
他抬头望去。
战场上一片死寂。辽东军见主帅已死,纷纷弃械投降。北疆军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看押俘虏。
朝阳终于冲破云层,金色的光芒洒在这片尸山血海上,像一场盛大而悲凉的祭奠。
沈昭抱着殷泽,缓缓站起身。
怀里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脆弱,却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抬眼,望向东方初升的太阳,望向那座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的长安城。
一切都结束了。
弑君者伏诛,逆贼授首,江山……终于保住了。
可怀里这个人,又要多久才能醒来?
又要多久,才能抚平这一身的伤,和心里的痛?
沈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这个人受一点伤。
再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