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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番外—江南春 永宁四年, ...

  •   永宁四年,三月。
      江南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昨日还飘着细雨,今晨推窗一看,院墙外那株老桃树已爆出一树粉云,风一过,花瓣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胭脂雪。
      殷泽醒得早,肩伤在江南湿润的空气里还是有些隐痛,但比在长安时好了太多。他披衣坐起,自己挪到轮椅上——这轮椅是沈昭请江南巧匠新制的,轻便灵巧,轮子包了软木,碾过青石板时几乎没有声响。
      推着轮椅到窗边,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切出一块块暖黄的光斑。案上摊着昨日未画完的扇面——一幅《春雨泛舟图》,墨迹已干,只差题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的收敛。殷泽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醒了?”沈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青瓷碗,热气袅袅,“巷口张婆家的豆花,加了一勺桂花蜜,你尝尝。”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发髻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少了将军的肃杀起,多了江南的温柔感。
      殷泽接过碗,豆花嫩滑,桂花蜜的甜香混着豆香,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暖到胃里。
      “今日天气好,”沈昭在对面坐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去湖边走走?听说桃花渡那边的桃林全开了,铺天盖地的,坐船从底下过,花瓣能落满一身。”
      殷泽舀了一勺豆花:“你昨日不是还说,要教我凫水?”
      沈昭笑了:“那是夏天的事。如今湖水还凉,你这身子骨,下去非得冻出病来不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再说了,教凫水得贴得近,我怕你不好意思。”
      殷泽耳根微热,别开脸:“胡说什么。”
      沈昭低笑,起身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接过轮椅:“走吧,趁日头还不毒。我让老陈备了船,船上备了茶点,晌午就在湖上用了。”
      老陈是他们雇的船夫,五十来岁,本地人,话不多,撑船却极稳。宅子是三个月前赁下的,临湖而建,三进小院,粉墙黛瓦,推开后窗就能看见浩渺烟波。沈昭说,等天再暖些,要在院里搭个葡萄架,再养两只鹤。
      “鹤食什么?”殷泽当时问。
      “鱼虾吧。”沈昭想了想,“我每日去湖里捞些便是。”
      “你会捞鱼?”
      “不会可以学。”沈昭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日子长着呢,慢慢学。”
      日子长着呢。
      这话殷泽听在耳里,心头某处长久以来的空缺,就这样被一点点填满了。

      桃花渡离住处不远,绕过两条青石板巷便到。渡口老柳垂丝,几艘乌篷船系在岸边,随波轻晃。他们的船稍大些,加了篷顶,里头铺了软垫,摆着小几,确实周到。
      老陈撑开船篙,船身轻晃,缓缓离岸。
      正是三月天,湖上薄雾未散,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沿岸桃林连绵成片,深深浅浅的粉,倒映在碧澄澄的湖水里,像打翻了胭脂盒。偶有花瓣随风飘落,在水面打着旋儿,惊起一圈圈涟漪。
      殷泽靠在窗边,看着外头景致。江南的春色太柔,太软,像一首永远哼不完的吴侬小调,和他记忆里那些金戈铁马、血火纷飞,像是两个世界。
      肩上一暖。
      沈昭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拿了件薄毯盖在他膝上:“湖上风大,仔细着凉。”
      殷泽转头看他。沈昭正望着窗外,侧脸在粼粼波光的映照下轮廓柔和,那道从眉骨到鬓角的浅疤也不显得狰狞了,反倒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沉稳。
      “看什么?”沈昭察觉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你。”殷泽坦白道,“总觉得……像在做梦。”
      沈昭眼神软了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不是梦。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殷泽,我们真的离开长安了,真的到江南了,真的……可以这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殷泽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掌心的薄茧。
      是啊,真的。
      那些在城楼上咬牙死守的日夜,那些在雪夜里相拥取暖的时刻,那些在朝堂上与人周旋的疲惫……都过去了。
      如今他们坐在江南的乌篷船里,看桃花,吹暖风,喝新茶。
      像两个最寻常的、相爱的人。
      船行至湖心,老陈停了篙,任船随波轻荡。远处有渔歌传来,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却有种悠远的韵味。
      沈昭从小几底下取出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茶点:荷花酥、绿豆糕、桂花糖藕,还有一小壶温热的梅子酒。
      “尝尝这个,”他夹了块糖藕递到殷泽嘴边,“周记铺子的,听说做了三代了,甜而不腻。”
      殷泽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藕片清脆,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
      “你也吃。”他把另一半递过去。
      沈昭笑着吃了,又斟了杯梅子酒递给他:“只能喝半杯,你伤还没好利索。”
      殷泽接过,小口啜饮。酒是甜的,带着梅子的微酸,入口温润,暖意很快蔓延开来。
      两人就这样靠窗坐着,吃茶点,喝酒,看风景,偶尔说几句闲话。说巷口那株老槐树哪天开花,说后院的菜畦该种些什么,说等夏天到了,要去城西听评弹。
      都是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事。
      可殷泽听着,心里却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原来寻常日子,是这样过的。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一线,只有春日暖阳,湖光山色,和身边这个人的温度。
      “沈昭。”他忽然唤道。
      “嗯?”
      “谢谢你。”
      沈昭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顾一切来找我,谢谢你在城楼上护着我,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殷泽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一世,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事。”
      沈昭怔了怔,随即眼中水光一闪。他伸手,将殷泽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有些哑:
      “傻话。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肯信我,谢谢你没推开我,谢谢你……肯跟我走。”
      他顿了顿,收紧手臂:
      “殷泽,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我都陪你。”
      殷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眼。
      窗外,桃花纷飞如雨。
      而船篷里,两个历经生死的人紧紧相拥,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的藤蔓,从此枝缠叶绕,再不分开了。

      晌午过后,日头渐毒。老陈将船撑到一处僻静水湾,系在柳树下。岸上有片草地,绿茸茸的,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沈昭先跳下船,转身将殷泽连人带轮椅抱下来。动作很稳,手臂有力,殷泽甚至没觉得颠簸。
      “这儿安静,没人打扰。”沈昭推着轮椅到树荫下,“你歇会儿,我去摘些莲蓬,晚上让厨房做莲子羹。”
      殷泽点头,看着沈昭卷起裤腿下了水。湖水不深,刚没过小腿。沈昭弯腰在荷叶丛中摸索,不一会儿便捧了一大把嫩莲蓬回来,脸上、身上溅了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瞧,”他把莲蓬递到殷泽面前,像个讨赏的孩子,“都是最嫩的,芯子不苦。”
      殷泽摘了一颗莲子剥开,果然清甜。
      “你也吃。”他递过去。
      沈昭就着他的手吃了,顺势在他指尖轻轻吻了一下。
      殷泽指尖一颤,却没缩回,只耳根微红地别开脸。
      沈昭低笑,在他身边草地上坐下,背靠着轮椅,伸直了腿。春日的阳光透过柳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殷泽,”他忽然道,“等夏天,我们去西湖。听说那里荷花一开,十里飘香。我们可以租条画舫,在湖上住一夜,看星星。”
      “好。”
      “秋天去栖霞山看枫叶,漫山遍野的红,像火烧云。”
      “好。”
      “冬天……冬天就哪儿也不去了,在屋里烧炭盆,煮火锅,听雪。”
      “好。”
      沈昭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殷泽低头剥着莲子,嘴角却微微扬起:“因为是你说的。”
      因为是你说的,所以去哪里都好,做什么都好。
      只要你在身边。
      沈昭心头一热,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再不松开。
      两人就这样在柳荫下坐了很久。看水鸟掠过湖面,看蜻蜓点水,看远处农家升起袅袅炊烟。
      时光慢得像要停下来。
      “殷泽,”沈昭忽然轻声问,“你现在……还做那些梦吗?”
      殷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梦——那些关于前世的、关于死亡的、关于失去的噩梦。
      他沉默片刻,摇摇头:“很少了。”
      自从来到江南,自从每日醒来都能看见沈昭在身边,那些梦就渐渐淡了。偶尔还会梦见,但梦里沈昭总会紧紧抱住他,说“我在”。
      于是再可怕的梦,也会在醒来时,被眼前真实的温暖驱散。
      “那就好。”沈昭握紧他的手,“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再也想不起那些梦。”
      殷泽抬眼看他,眼中映着湖光水色,清澈而温柔:
      “嗯。”

      日头西斜时,两人才起身回程。
      老陈撑船返航,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桃花渡口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渔舟唱晚,炊烟四起,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下了船,沈昭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青石板路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巷子里飘着饭菜香,有孩童追逐打闹着跑过,笑声清脆。
      “晚上想吃什么?”沈昭问。
      “清淡些就好。”
      “那让厨房煮个鱼汤,炒个青菜,再蒸个蛋羹。”沈昭顿了顿,“你肩伤还没好透,得忌口。”
      殷泽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安排,心头那点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被人这样仔细地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回到宅子时,天已擦黑。厨房果然备好了饭菜,鱼汤奶白,青菜碧绿,蛋羹嫩滑,都是家常味道,却格外可口。
      饭后,沈昭推着殷泽到后院。院里那株老梅已结了青涩的果子,葡萄架才搭了一半,月光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疏疏的影子。
      “等葡萄熟了,我们酿酒。”沈昭说,“埋在地下,来年这时候就能喝了。”
      “你会酿酒?”
      “不会可以学。”沈昭还是那句,“反正日子长着呢。”
      殷泽笑了,抬头望向夜空。江南的夜空似乎比长安清澈,星星也亮些,一颗一颗,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沈昭,”他轻声说,“我真高兴。”
      沈昭在他轮椅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月光在他眼中映出温柔的光:
      “我也是。”
      两人静静对视,谁也没再说话。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满院花香。
      而他们,就这样在江南的春夜里,握紧了彼此的手。
      前路还长。
      但只要有彼此在,便都是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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