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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番外—塞北秋 永宁七年, ...

  •   永宁七年,八月。
      车马出雁门关时,秋风正烈,卷着砂砾打在车壁上,沙沙作响。殷泽掀开车帘,入目是望不到头的苍黄——天是极高极远的蓝,地是连绵起伏的褐,中间一条官道像刀劈出来的,笔直地伸向天际。
      “冷吗?”沈昭将一件厚毛大氅披在他肩上,“塞北不比江南,八月就入秋了。”
      殷泽摇头,目光仍望着窗外。这是他第一次来塞北,与江南的柔婉截然不同,这里的辽阔与苍凉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却有种奇异的痛快。
      三年前离开长安后,他们在江南住了两年。春日泛舟,夏夜听雨,秋日采菱,冬日围炉——日子过得恬淡安宁,仿佛前半生的血火纷飞都成了褪色的旧梦。
      可殷泽心里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江南太软,软得让人快要忘了自己曾握过刀,曾在城楼上见过尸山血海。
      于是今年开春,他对沈昭说:“想去塞北看看。”
      沈昭只问了一句:“想去多久?”
      “不知道。”殷泽如实道,“也许一季,也许一年。”
      “好。”沈昭点头,“那就去。”
      没有多问,没有劝阻。就像当年他说想去江南,沈昭便收拾行囊一样自然。
      这便是沈昭给他的——全然的信任,全然的陪伴。
      “在想什么?”沈昭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殷泽放下车帘,转头看他。三年的塞外风霜并未在沈昭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肤色深了些,眉眼间的锋锐被岁月磨得温润,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
      “想起江南的雨。”殷泽轻声道,“和这里……很不一样。”
      沈昭笑了,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江南是水墨,塞北是刀刻。都是好景致,只是味道不同。”
      车马又行了一个时辰,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停住。沈昭先跳下车,转身将殷泽连人带轮椅抱下来。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今夜就在这儿扎营。”沈昭指着前方一片开阔地,“明日再往前,五十里外有处河谷,听说秋日里胡杨林金灿灿的,像烧起来的火。”
      随行的只有两个仆从——是当年从府中跟出来的人,忠心耿耿。很快便搭好了帐篷,生了火,架起锅煮肉汤。风里飘来羊肉和香料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是塞北独有的粗粝暖意。
      殷泽坐在火堆旁,膝上盖着毛毯。沈昭蹲在锅边搅汤,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疤在明暗间时隐时现。
      “还记得当年在长安,”殷泽忽然道,“你第一次来我书房,也是冬天。”
      沈昭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眼中映着火光:“记得。你坐在轮椅上,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亮得吓人。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得护着。”
      殷泽笑了:“那时你可没说。”
      “不敢说。”沈昭舀了碗汤递给他,“怕吓着你,也怕……唐突。”
      汤很烫,殷泽小口喝着。羊肉炖得烂,汤味醇厚,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后来就不怕了?”他问。
      “后来?”沈昭在他身边坐下,肩挨着肩,“后来箭都替你挡了,命都豁出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殷泽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是啊,刀山火海都闯过了,生死一线都熬过来了。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意,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塞北的星空与江南又是不同——更大,更亮,密密麻麻的星子像是要砸下来。远处有狼嚎,悠长苍凉,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两个仆从已回帐篷歇息。火堆旁只剩他们两人,依偎着,看星,听风。
      “沈昭。”殷泽轻唤。
      “嗯?”
      “谢谢你。”殷泽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陪我走过这么多地方。”
      沈昭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让我知道,这世间除了打仗杀人,还有那么多好风景,好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殷泽,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殷泽没说话,只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来,又很快熄灭在夜风里。
      许久,沈昭忽然道:“冷吗?进帐篷吧。”
      帐篷里铺了厚厚的羊毛毡,点了盏油灯,光线昏黄温暖。沈昭将殷泽抱到毡上,仔细盖好被子,自己却坐在一旁,没有躺下的意思。
      “怎么了?”殷泽问。
      沈昭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半晌才哑声道:“殷泽,我想……”
      话没说完,殷泽已伸手拉住他的衣襟,轻轻一拽。
      吻落下来,带着塞北风沙的粗粝,和沈昭身上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这个吻不像江南细雨那般缠绵,而是急切,热烈,像憋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殷泽回应着,手指插进沈昭的发间,感觉到对方身体明显一僵,随即是更汹涌的回应。
      衣衫褪尽时,殷泽肩上的伤疤露出来——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虽已愈合,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沈昭的吻落在那处,很轻,像怕碰疼了他。
      “早不疼了。”殷泽哑声道。
      沈昭没说话,只一寸寸吻过那道疤,吻过他胸前其他细碎的伤痕——那是轮椅机关弹出的钢片划的,是箭矢擦过的,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每一道疤,都是一段过往。
      而沈昭的吻,像是在为那些过往做最后的抚慰。
      油灯不知何时熄了。帐篷里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星光,和彼此滚烫的呼吸。
      沈昭的动作很小心,一直注意着殷泽的伤处。可情到浓时,终究是顾不得了。殷泽仰着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手指深深陷进沈昭背上的肌肉,留下一道道红痕。
      像两株在荒漠里紧紧缠绕的藤,拼了命地从彼此身上汲取温暖,汲取生机。
      结束时,两人都大汗淋漓。沈昭仍伏在他身上,急促的喘息喷在他颈侧,许久才平复。
      “压着你了?”沈昭撑起身,想去拿水囊。
      殷泽拉住他:“别走。”
      沈昭便又躺下,将他揽进怀里,用毛毯将两人裹紧。塞北的夜风很冷,可相拥的体温足以抵御一切寒意。
      “殷泽,”沈昭在他耳边低语,“我有时会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是梦。”沈昭的声音很轻,“怕一睁眼,还在长安城楼上,四面都是敌军,你浑身是血地倒在我怀里。”
      殷泽心头一颤,转过身与他面对面,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他的脸:
      “不是梦。是真的。”
      他凑上去,吻了吻沈昭的眼睛:“我在,你也在我。我们在塞北,在帐篷里,刚做过最亲密的事。都是真的。”
      沈昭喉结滚动,将他紧紧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嗯。”他哑声应道,“是真的。”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听着帐篷外的风声,和彼此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塞北长卷。
      他们在胡杨林里住了半月。秋日的胡杨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像千万片金币在碰撞。沈昭推着殷泽在林间穿行,偶尔停下,捡一片最完整的叶子夹进书里。
      “等回江南,压在画上。”殷泽说,“金的叶,黑的枝,衬着宣纸,一定好看。”
      沈昭便笑:“你眼里都是画。”
      夜里在河谷扎营,沈昭生了篙火,烤了只野兔。油滴在火里噼啪作响,香气飘出老远。殷泽不会喝酒,沈昭便用皮囊装了马奶酒,自己喝一口,喂他半口。
      酒很烈,辣得殷泽直皱眉。沈昭大笑,俯身吻他,将那股辣意渡过去,又化成了缠绵的甜。
      他们还去了古长城遗址。断壁残垣在夕阳里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沈昭站在烽火台上,指着北方说:
      “当年我在这儿戍过边。冬天风像刀子,雪能埋了马腿。夜里睡不着,就数星星——数着数着,就想长安,想家。”
      殷泽握紧他的手:“现在还想吗?”
      沈昭转头看他,眼中映着落日余晖:“现在你就是我的家。你在哪儿,家在哪儿。”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心魄。
      殷泽仰头吻他。在塞北苍茫的天地间,在古长城斑驳的砖石上,这个吻带着风沙的味道,和承诺的重量。

      九月末,第一场雪落下来时,他们启程南返。
      车马驶出雁门关,殷泽回头望了一眼。塞北的秋色已褪成一片苍灰,远处雪山隐在云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喜欢这儿吗?”沈昭问。
      殷泽点头:“喜欢。壮阔,痛快。”
      “那以后每年秋天都来。”沈昭握住他的手,“春天在江南看花,夏天去西湖泛舟,秋天来塞北看胡杨,冬天……冬天找个暖和的地方猫着。”
      殷泽笑了:“你这是要把大江南北都走遍。”
      “走遍就走遍。”沈昭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反正有一辈子时间。”
      一辈子。
      殷泽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是啊,一辈子。
      前半生在血火权谋里挣扎,后半生就和这个人,走遍山河,看尽风光。
      等老了,走不动了,就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他画画,沈昭练剑。闲时翻翻旧画,看看夹在书里的胡杨叶,想想江南的雨,塞北的风。
      然后相视一笑,说:这一生,真好。
      车马碾过官道,扬起浅浅的尘。
      风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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