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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青岚 青岚山第七 ...

  •   青岚山第七千九百阶,殷泽停在崖边喘气。
      风从深谷卷上来,带着云气和松针的涩味。他伸手摸了摸眼前的石阶——苔藓湿滑,棱角被无数脚印磨得圆润。再往上三百阶就是山门,青岚剑派收徒大典的最后一关。
      可惜他看不见。
      七日前,他在山脚小镇醒来,躺在客栈床上,眼睛缠着布条。掌柜说是个游方郎中送他来的,给了钱,留了句话:“要去青岚山,就去。”
      殷泽解开布条,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灰。不是黑,是灰,像隔着浓雾看世界,隐约有光影晃动,但辨不出形状。
      目盲。这个世界给他的“馈赠”。
      他没有这个世界的记忆,所以没多问,摸索着收拾行囊:一身粗布衣,几块干粮,一根竹杖。然后就这么上了青岚山。七千九百阶石阶,他数着步子爬上来,竹杖探路,膝盖磕破过三次,左手腕扭伤,但总算到了这里。
      风里传来人声,从上方飘下来,被山风撕碎又拼凑:
      “……最后一关……心性……”
      “……那瞎子居然真爬上来了……”
      “……废人一个,剑派要他何用……”
      殷泽握紧竹杖,指节发白。他没停,抬脚继续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竹杖点在阶沿,发出笃笃的轻响。三百阶,他数到第二十七阶时,脚下一滑——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让他摔倒,也没拽得太紧。殷泽站稳,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某种铁器擦拭后的清冽气息。
      “石阶有青苔,小心。”
      声音年轻,低沉,没什么情绪。说完就松了手。
      殷泽点头:“多谢。”
      对方没回应,只听见脚步声继续往上,不快不慢,恰好在他前方两三步,像在引路。竹杖点地的声音里混进另一种节奏——靴底踏在石阶上,利落干脆。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完了最后三百阶。到山顶时,风骤然大了,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人声嘈杂起来,少说几十人,聚在平台周围。
      “姓名,年龄,籍贯。”
      桌案后有人说话,语气公事公办。殷泽转向声音来处:“殷泽,十七,籍贯……不记得了。”
      “不记得?”记录的人笔停了停,“眼睛怎么回事?”
      “天生目盲。”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殷泽面朝前方那片混沌的灰,脊背挺直。他能感觉到许多视线落在身上,好奇的,怜悯的,嘲弄的。
      “青岚剑派收的是剑修,不是慈善堂。”另一个声音响起,年长些,威严,“你既看不见,如何习剑?”
      殷泽沉默片刻:“用手,用耳,用心。”
      有人嗤笑。但先前引他上来的那个声音开口了,语气平静:“宋师叔,收徒大典的规矩,只说过要登七千九百阶,没说过要眼睛完好。”
      “墨尘,你——”
      “弟子只是提醒门规。”叫墨尘的人顿了顿,“而且他爬上来了,许多人眼睛完好,却没爬上来。”
      场中一静。殷泽转向声音来处——墨尘站在他左前方,从气息判断,是个青年,身量挺高。他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混沌的灰色里微微发亮,像夜里的灯烛。
      “罢了。”宋师叔声音不悦,“既如此,按规矩办。所有登顶者,去测灵台。”
      人群移动起来。殷泽握着竹杖,正要跟上,墨尘走到他身侧:“测灵台在正殿前,随我来。”
      “多谢墨师兄。”殷泽说。
      墨尘没应声,只走在他半步前。殷泽跟上去,竹杖点地,耳朵捕捉着周围一切声音:风声,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剑鸣,还有墨尘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正殿前是个开阔平台,中央立着一块两人高的白玉石碑,这就是测灵台。登顶的三十多人排成队,挨个上前,将手按在碑上。碑面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代表灵根属性和资质。
      “金灵根,中品!”
      “水灵根,下品……”
      “火木双灵根,上品!好!”
      轮到殷泽时,四周安静下来。他摸索着走到碑前,右手抬起,按在冰凉的石面上。
      一秒,两秒。
      碑毫无反应。
      宋师叔的声音响起:“无灵根。下一个。”
      人群哗然。天生目盲已是大忌,竟连灵根都没有,在修真界就是彻头彻尾的废人。
      殷泽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玉石的凉意。他早知道会这样——每个世界都会夺走他一样东西,再堵死所有向上的路。断臂的兵器,残腿的世子,现在轮到目盲且无灵根的少年。
      “墨尘,你还有何话说?”宋师叔声音冷淡。
      墨尘沉默片刻:“门规只说登顶者可入外门,没说必须有灵根。”
      “外门弟子也要修炼基础功法!无灵根如何修炼?”
      “青岚剑派祖师当年创立‘听风剑诀’,本就不重灵根,重悟性。”墨尘语气依然平静,“何况外门杂役也需要人。”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没违背门规。宋师叔哼了一声:“既如此,就按你说的。殷泽入外门,做杂役弟子,归你管。”
      “是。”
      殷泽朝宋师叔方向行礼:“谢师叔。”又转向墨尘,“谢墨师兄。”
      墨尘只道:“跟我来。”

      外门弟子住在山腰的平房,几十间屋子挨着,简陋但干净。殷泽分到最靠崖边的一间,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外是深谷的风声。
      墨尘领他进屋,简单交代:“每日卯时起,打扫剑坪一个时辰。辰时去膳堂帮忙。午后去藏书阁整理典籍。晚课自愿,但若想去听,可到东院讲堂。”
      “明白。”殷泽顿了顿,“墨师兄是……?”
      “外门执事弟子,暂代管事。”墨尘言简意赅,“有事可来执事堂寻我。住处东南三十步有井,打水小心。”
      说完就要走。殷泽叫住他:“墨师兄为何帮我?”
      墨尘停在门口。沉默几个呼吸,才道:“你爬了七千九百阶。”
      “很多人都爬了。”
      “你是数着步子爬上来的。”墨尘转过身——殷泽能感觉到那团模糊的轮廓转向自己,“从山脚到第七千九百阶,一共走了九万八千四百五十七步。中途停顿三百二十一次,最长一次停了一炷香,在第五千阶。”
      殷泽怔住。他确实数了步子,但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还数得这么清楚。
      “一个目盲之人,数着步子爬完青岚山。”墨尘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情绪,很淡,像石子投入深潭,“这样的人,不该连个机会都没有。”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殷泽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被面。窗外风声呜咽,松涛阵阵。他闭上眼——反正睁开也看不见——回想墨尘的声音。
      低沉,平稳,像山涧里沉底的石头。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帮他,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不该连个机会都没有”。
      这理由……很怪。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人就是林砚,是沈昭。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殷泽就摸到剑坪。
      剑坪是外门弟子晨练的地方,一片开阔石板地,边缘立着木桩和草靶。他拿着比自己还高的竹扫帚,一点点摸索着清扫落叶。眼睛看不见,就靠竹帚碰触地面的反馈判断哪里干净,哪里还有叶子。
      扫到一半时,有人来了。
      脚步轻盈,不止一个。殷泽停下动作,面朝声音来处。
      “哟,这不是昨天那瞎子吗?”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笑,“真来扫剑坪啊?看得见扫哪儿吗?”
      另一个声音:“师兄别为难人家,瞎子也不容易。”
      “我哪儿为难了?这不关心同门嘛。”那人走近,殷泽闻到汗味和廉价香囊的甜腻气息,“喂,瞎子,要不要师兄教你?扫帚可不是这么拿的——”
      一只手伸过来要抓扫帚柄。殷泽手腕一转,竹帚抬起,堪堪避开。动作不快,但时机准。
      “不劳师兄费心。”他平静道。
      那人一愣,随即笑了:“还挺倔。”突然伸手推向殷泽肩膀。
      殷泽侧身,竹帚顺势一带,扫过对方脚踝。那人哎哟一声,踉跄后退。不是攻击,只是借力打力,像风吹芦苇顺势一弯。
      “你——”
      “晨练时辰到了,师兄不去练剑吗?”殷泽面朝前方那片灰,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等着!”脚步声气冲冲远去。
      殷泽继续扫地。他能感觉到还有几个人没走,在远处看着。其中有一道目光……很静。像墨尘。
      扫完剑坪去膳堂,帮忙洗菜劈柴。午后又去藏书阁,整理那些他“看”不见的书。管藏书阁的是个姓赵的老修士,脾气古怪,但听说殷泽目盲,倒没为难,只让把书按大小厚薄分类,再按架放好。
      “小子,你摸得出书的大小?”赵老问。
      “摸得出。”殷泽手指拂过书脊,“这本宽四指,厚半指,是《青岚志略》。这本窄三指,薄,是《基础吐纳》。”
      赵老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傍晚回住处时,殷泽在门口“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不是人,是东西。他蹲下摸索——是个食盒,还温着。打开,里面是馒头和两样素菜,比膳堂的好些。
      没留字条。但食盒上有淡淡的松木香。
      殷泽把食盒拿进屋,慢慢吃完。馒头松软,菜也清淡合口。吃完他把食盒洗干净,放在门外。第二天早上,食盒不见了。
      如此三天。每天傍晚回来,门口都有食盒。第四天,殷泽提早回去,等在屋后。天色将暗时,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沉稳。停在门口,放下东西,转身要走。
      “墨师兄。”殷泽从屋后走出来。
      墨尘停住。殷泽“看”着他模糊的轮廓,那团光在暮色里显得柔和。
      “食盒是师兄放的吧。”不是问句。
      墨尘沉默片刻:“膳堂的饭菜油重,你刚来,脾胃不惯。”
      “多谢。”殷泽顿了顿,“师兄不必如此。”
      “顺手。”墨尘言简意赅,“明日开始,晚课后留下,我教你听风剑诀基础。”
      殷泽怔住:“我无灵根——”
      “听风剑诀不需要灵根。”墨尘打断,“需要耳朵,需要心静。你都有。”
      他说完就走,没给殷泽拒绝的机会。
      殷泽站在暮色里,山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眼睛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天光正一寸寸暗下去,黑暗从谷底漫上来,包裹住整座山。
      听风剑诀。
      他想起白天在藏书阁摸到的一本书,书脊上刻着盲文——不知是谁刻的,他顺着那些凸点读下来,是剑诀总纲的第一句:
      “剑者,心之刃也。风过留声,剑过留痕。以耳代目,以心观世。”
      殷泽经历了那么多的小世界,也曾是闻名天下的剑客,也曾是天赋卓绝的修士,他自然明白这话的含义。但他需要藏拙,这世界的恶意已然出现。

      三日后,晚课后,剑坪。
      弟子们都散了,只有殷泽和墨尘。月光很好,把石板地照得发白——殷泽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像隔着毛玻璃看灯。
      “听风剑诀第一式,起手。”墨尘的声音在夜风里清晰,“我先演一遍,你听。”
      殷泽侧耳。
      没有剑出鞘的声音。只有风——墨尘动了,衣袂破风的声响,脚步踏地的节奏,手臂挥动的轨迹,全都藏在风声里。如果不是仔细听,几乎以为只是山风大了些。
      一套演完,墨尘收势:“听出什么?”
      殷泽想了想:“七步。转身三次。剑锋朝东南、正北、西南各一次。最后一次收剑时,手腕转了三圈半。”
      墨尘沉默了。许久,才道:“你听得比许多人看得还清楚。”
      “因为看不见。”殷泽实话实说,“只能听。”
      墨尘走到他面前,递过一柄木剑:“握剑。”
      殷泽接过。木剑不重,剑柄光滑,有使用过的痕迹。
      “跟着我做。”墨尘的声音在左侧,“第一步,左脚前踏,剑尖斜指——”
      殷泽跟着做。动作生涩,但方位准。墨尘不时纠正:“手腕低半分。”“肩膀放松。”“转身时以脚为轴,别用腰劲。”
      教了一个时辰,殷泽“勉强”能把第一式完整比划下来。虽然慢,虽然笨拙,但每个动作都到位。
      “可以了。”墨尘收剑,“每日练百遍,十日后学第二式。”
      “是。”
      墨尘却没走,看着殷泽在月光下慢慢重复动作。少年身形单薄,脸色在月色里苍白,但握剑的手很稳,眼神虽然空茫,却专注。
      “你为什么想学剑?”墨尘忽然问。
      殷泽动作一顿,想了想:“因为除了学剑,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实话。”
      “就是实话。”殷泽继续挥剑,“爬上山是为了活着。学剑……也是为了活着。我没有记忆,醒来后有人要我来青岚山。”
      墨尘没说话。山风穿过剑坪,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许久,墨尘才道:“十日后,外门小比。所有入门三月内的弟子都要参加。”
      殷泽手上动作没停:“我会输。”
      “肯定会。”墨尘语气平淡,“但输也要输得有点样子。”
      殷泽嘴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好。”
      那晚殷泽练到子时才回屋。躺下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是实的。竹杖靠在床头,木剑放在枕边,窗外风声依旧。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数着今天墨尘说的每一句话。七句。比前三天加起来都多。
      这个墨师兄,话少,人冷,但教剑时耐心,放食盒时沉默,帮他时理由奇怪却认真。
      殷泽却知道这是为什么——是你吗,是你吧。
      殷泽很确定。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夺走他眼睛、不给他灵根的世界里,只有那个人会给他一把木剑,同他说一句“输也要输得有点样子”。
      让他继续往前走。

      深夜里,青岚山静默如古兽。而在山巅内门某处洞府,有人睁开了眼睛。
      “那个目盲的孩子,在学剑?”
      “是,墨尘在教。”
      “墨尘……那孩子向来独善其身,这次倒是反常。”苍老的声音顿了顿,“看着吧。或许……会有点意思。”
      洞府重归寂静。只有山风,永不止息地吹过七千九百阶石阶,吹过剑坪上少年练剑的脚印,吹向不可知的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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