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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落霞 伤养了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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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养了七天。
头三日,殷泽几乎下不了床。肋骨断了两根,左肩骨裂,右臂的刀伤深可见骨。墨尘每日来三次,送药,换药,偶尔带些清淡的吃食。
他不说话,殷泽也不问。屋里只有瓷瓶碰撞的轻响,布料撕开的脆声,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
第四天,殷泽能坐起来了。墨尘进来时,他正摸着墙慢慢往门口挪。
“去哪?”墨尘问。
“透口气。”殷泽说,“屋里药味重。”
墨尘没拦,只走过去扶住他胳膊。两人慢慢走到屋外,在崖边的石头上坐下。
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温裹着山风扑在脸上,殷泽能“看”见光线的颜色在变——从亮白到金黄,再到暗红。远处有归鸟的鸣叫,一声叠一声,落进深谷里,传来悠长的回响。
“听。”殷泽忽然说。
“什么?”
“谷底有回声。”殷泽侧耳,“鸟叫一声,谷里应三声。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淡,最后融进风里,听不见了。”
墨尘沉默片刻:“那是落霞谷。深三百丈,回音要荡七次才散。”
“你去过谷底?”
“去过。”墨尘顿了顿,“采药。”
殷泽没再问。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最后一线光沉进山脊,夜色从谷底漫上来。
第五天,殷泽能自己走动了。墨尘来时,他正在屋前空地上慢慢比划听风剑诀的第一式。动作很慢,像在泥沼里拔剑,每个姿势都因为伤痛而变形。
墨尘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手腕再低半寸。”
殷泽照做。
“转身时左脚跟不要离地。”
“好。”
“呼吸乱了。剑诀不是憋着气练的。”
殷泽停下,喘了口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虽然看不见,但生理性的疼痛还在。
“歇会儿。”墨尘说。
两人又坐在崖边。这次墨尘带了水囊,递给殷泽。水是温的,有淡淡的甜味,像加了蜂蜜。
“今天换药时,我看见你后背。”墨尘忽然说。
殷泽喝水的手顿了顿。
“很多旧伤。”墨尘的声音很平,“鞭痕,烙伤,刀疤……不是这次留下的。”
殷泽咽下水:“嗯。”
“怎么来的?”
“不记得了。”殷泽说。这是实话。
墨尘没追问。山风大了起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我后背也有道疤。”墨尘忽然说,“左肩胛骨下面,三寸长。小时候被山里的妖兽抓的。”
殷泽转向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不知道。”墨尘顿了顿,“可能觉得……你该知道。”
这话没头没尾,但殷泽听懂了。他在黑暗里笑了笑。
第六天,墨尘没送吃的,只说了句:“能走吗?带你去个地方。”
殷泽点头。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从殷泽屋后的小径下去。路很陡,几乎不成路,是采药人踩出来的痕迹。墨尘走前面,不时提醒:“这里有碎石。”“往左半步,右边是悬崖。”
殷泽跟着,竹杖点地,脚步谨慎。但奇怪的是,这条路他走起来并不费力——身体的记忆似乎还在,那些攀爬过无数险峰的经历,都融在本能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风声变了。
不再是高处那种呼啸,而是低沉的回旋,像巨兽在深谷里呼吸。空气也湿了,带着泥土和苔藓的腥气。
“到了。”墨尘停下。
殷泽站定,侧耳倾听。水声——不是溪流,是瀑布。从很高的地方砸下来,闷雷似的响,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微微颤动。水汽扑面,凉丝丝的。
“这是哪?”
“落霞谷底的一个水潭。”墨尘说,“外门弟子很少来。路难走,也没什么灵草可采。”
“为什么带我来?”
墨尘没答,只道:“往前走十步,脱鞋,下水。”
殷泽照做。十步后,脚下从碎石变成了细沙。他蹲下,摸到冰凉的水面。脱了鞋袜,赤脚踩进去——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底下是光滑的鹅卵石。
“往水潭中间走。”墨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水最深到腰,别怕。”
殷泽慢慢往里走。水越来越深,淹没小腿,膝盖,大腿。水流有股轻柔的推力,推着他往某个方向去。他伸出手,摸到了石壁——不是泥土,是光滑的岩石,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摸起来像玉。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瀑布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从水底传上来,透过石壁,再透过水流,钻进耳朵里。
是剑鸣。
很轻,很古远,像是几百年前有人在这里练剑,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被水、被石、被时间封存,至今还在回荡。
殷泽屏住呼吸。
“听出来了?”墨尘不知何时也下了水,站在他身侧。
“剑声。”殷泽说,“不止一把……很多把。招式不同,力道不同,但都在同一块石壁上留过痕。”
“这是青岚剑派的初代祖师闭关之地。”墨尘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缥缈,“传说他当年在此悟道,创出听风剑诀。后来历代掌门、长老,但凡在剑道上有大突破的,都会来此闭关。他们的剑意……留在了石壁上。”
殷泽的手指贴着石壁。冰冷,坚硬,但仔细感受,似乎真有某种律动——不是声音,是振动,极其微弱,像心跳。
“为什么带我来这?”殷泽又问。
墨尘沉默了很久。水从他们身边流过,瀑布的声音在不远处轰鸣。
“因为我觉得你能听见。”墨尘终于说,“正常人用眼睛看,看石壁上的剑痕,揣摩招式。但你看不见——所以也许你能听见更深的东西。”
殷泽的手掌完全贴上石壁。闭上眼睛——反正睁开也看不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耳朵上,放到指尖传来的振动上。
起初只有瀑布的轰鸣,水流的哗啦。
然后,渐渐地,那些声音退去,像潮水退去露出礁石。礁石是剑鸣——不,不止剑鸣,是呼吸。是有人持剑而立时的吐纳,是转身时的衣袂翻飞,是剑锋刺出时那一瞬间的决绝,是收剑时长长的一口气。
千百年的剑修,千百个瞬间,都留在这里。
殷泽忽然颤了一下。
他听见了一个特别的声音。不是剑鸣,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从石壁深处传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脚步声里混着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人戴着镣铐在行走。
那个脚步声,他听过。
在无数个小世界里,在无数个绝望的时刻,那个脚步声总会响起。有时近,有时远,但总是在。
是林砚。
是沈昭。
是每个世界都会找到他、护着他的那个人。
“怎么了?”墨尘察觉到他不对劲。
殷泽摇头,手还贴在石壁上。那个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近到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壁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然后,停了。
停在他面前。接着是一个很轻的叹息,像穿过漫长岁月,终于落到他耳边。
殷泽的眼眶忽然热了。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混进冰冷的水里。
“殷泽?”墨尘的声音里有罕见的紧张。
“没事。”殷泽收回手,抹了把脸,“听见了些……旧东西。”
两人从水潭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墨尘点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深谷里摇曳,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路。
回去的路更难走。殷泽伤还没好全,走了一段就有些喘。墨尘放慢脚步,不时伸手扶他。
到半山腰时,殷泽忽然问:“墨师兄,你信命吗?”
墨尘脚步一顿:“不信。”
“为什么?”
“我见过太多人信命,最后都认命了。”墨尘说,“认命的人,活得没意思。”
殷泽笑了:“那你信什么?”
墨尘想了想:“信手里的剑,信脚下的路,信……”他停顿了很久,“信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
这话说得很轻,被风吹散大半。但殷泽听见了。
他没接话,只是握紧了竹杖。掌心的水泡破了,疼,但疼得真实。
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墨尘照例留下药,嘱咐两句,转身要走。
“墨师兄。”殷泽叫住他。
“嗯?”
“今天的水潭……”殷泽顿了顿,“谢谢你带我去。”
墨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殷泽脚边。
“殷泽。”他忽然说,“三个月后的内门选拔,落霞谷是其中一关。”
殷泽抬头。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下那个水潭。”墨尘的声音很沉,“但不是去听剑意——是去取剑。潭底埋着历代前辈留下的残剑,选拔者要凭感应寻一把属于自己的。寻不到,或寻错了,就算失败。”
“感应?”
“剑意共鸣。”墨尘说,“可你无灵根,目不能视,寻常的感应法子对你无用。所以我才带你去——你要记住今天听见的东西。那些声音,那些振动,那些……旧东西。”
他顿了顿:“那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说完,门轻轻关上了。
殷泽坐在黑暗里,久久没动。掌心还残留着石壁的冰凉,耳中还回荡着瀑布的轰鸣,还有……那个脚步声。
他慢慢躺下,手枕在脑后。窗外的风声小了,深谷里的回音却好像还在——一声,两声,三声,荡出去又荡回来,永无止息。
就像那些小世界。一个结束了,另一个开始。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来。
殷泽抬起手,在黑暗里虚虚一抓。什么也没抓到,只有空气从指缝流过。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抓住了。不是剑,不是路,是比那些更缥缈、也更实在的东西。
深谷的回响还在继续。
而他的心跳,正一声一声,应和着那古老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