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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引荐 伤好得差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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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好得差不多时,殷泽又去了藏书阁。
赵老还在那儿,坐在门口藤椅上打盹。听见竹杖点地的声音,眼皮掀开条缝:“哟,瞎子,没死呢?”
“托您的福。”殷泽说。
“听说你连赢三场,进了候选?”赵老坐直了些,“墨尘那小子给你开小灶了?”
“师兄只是教了些基础。”
“基础?”赵老哼笑,“听风剑诀的基础,够一般人练三年。你才几天?”
殷泽没接话,只问:“今天有什么要整理的?”
赵老打量他一会儿,摆摆手:“里间,丙字架,最底下那层。都是些没人要的残本,你看着收拾——别弄坏了,虽然不值钱,但也是门派的东西。”
“是。”
里间比外间小,窗户也小,光线暗。殷泽进去时,能感觉到温度降了些,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丙字架在西北角。他摸索着走过去,蹲下,手指拂过最底层的书脊。
确实都是残本。有的缺页,有的封面脱落,有的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殷泽一本本摸过去,凭触感判断书的状况,再决定是修补还是归类。
摸到第七本时,他手指一顿。
这本书的封面是硬的,不是常见的纸或绢,而是某种薄木板。板子上有凹凸——不是雕花,是字。
盲文。
殷泽呼吸慢了半拍。他仔细抚摸那些凸点,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辨认。
《听风剑诀·残篇·心法卷》
没有署名,没有年代。盲文刻得极工整,每个点都深浅一致,像是用专门工具慢慢凿出来的。
他翻开书页。里面也是盲文,密密麻麻,刻满了每一页。
“发现宝贝了?”
赵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殷泽手一抖,书差点掉地上。
“吓着了?”赵老走近,脚步声轻得像猫,“摸到什么了?”
殷泽把书递过去:“盲文刻的剑谱。”
赵老接过,翻了两页——他眼睛好,但显然看不懂盲文。“谁这么闲,给剑谱刻这个?”嘟囔一句,又还回来,“你想要?”
“可以吗?”
“本就是没人要的破烂。”赵老摆摆手,“拿走拿走,省得占地方。”
“多谢赵老。”
殷泽把书仔细收进怀里。那木板封面贴着胸口,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却让他觉得踏实。
纵然殷泽可以用他之前世界习得的秘籍或剑法,但为了隐藏自己、保护自己,还是从这里能获得的剑法入手才好。
那天他没再整理其他书。抱着剑谱回了住处,关上门,坐在窗前,手指重新贴上那些凸点。
从第一句开始读:
“剑者,心之刃也。然心无形,刃有形。以有形驭无形,是为下乘;以无形驭有形,是为中乘;心刃合一,无形无相,是为上乘。”
殷泽停住,手指在“心刃合一”四个字上反复摩挲。
这句话,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在更早的时候,听人讲,神与信徒,也该是心与刃的关系。神是心,信徒是刃。心念一动,刃指所向。
后来——
他记不清了,殷泽摇摇头,甩开那些混乱的碎片。继续往下读。
盲文剑谱不长,总共三十七句。但句句精炼,没有废话。讲的是如何以心意御剑,如何用听觉替代视觉,如何把风声、水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化为剑招的节奏。
读到第二十三句时,天已经黑了。殷泽没点灯——反正看不见。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手指在凸点上游走,像抚琴。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墨尘。墨尘的步子更沉,更稳。这个脚步声轻佻,散漫,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脚步声停在门外。
“殷师弟在吗?”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笑。
殷泽把剑谱塞到枕头下,起身开门:“哪位?”
门外站着个青衣男子,二十出头,长相清俊,一双眼睛很亮,像淬了火。他打量殷泽,目光毫不掩饰:“在下陈栩,内门弟子。奉宋长老之命,来看看殷师弟的伤好了没。”
“劳师兄挂心,已无大碍。”殷泽侧身,“要进来坐吗?”
“不必。”陈栩嘴上这么说,脚却迈了进来。他在屋里转了半圈,视线扫过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床上那柄木剑上。
“听说殷师弟凭一手听风剑诀,连胜三场?”陈栩拿起木剑,掂了掂,“这木剑粗糙,配不上师弟的剑法啊。”
“师兄说笑了。”殷泽面朝他,“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陈栩笑了,“外门小比可没什么运气。能赢,就是本事。”他把木剑放回去,走到殷泽面前,“不过殷师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请讲。”
“内门选拔,和外门小比是两回事。”陈栩声音压低了些,“到时候来的不止青岚剑派的人。七大剑宗都会派长老观礼,选中的弟子……可能就不止是青岚剑派的人了。”
殷泽没说话。
“殷师弟是聪明人。”陈栩拍拍他肩膀,“该站哪边,该跟谁走,得想清楚。墨尘师兄虽好,但他毕竟只是外门执事。有些事,他护不住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融进夜色里。
殷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陈栩的话像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圈圈涟漪。
七大剑宗。观礼。选人。
还有那句“墨尘护不住你”。
他走到床边,重新拿出盲文剑谱。手指按在那些凸点上,却是有些读不进去了。
脑子里全是陈栩的声音。
第二天,殷泽照常去剑坪练剑。伤好了七八成,动作终于不再僵硬。听风剑诀的前三式,他已经能连贯使出,看起来还缺火候,但至少形对了。
练到一半时,墨尘来了。
他没打扰,就站在远处看。殷泽知道他在——墨尘的气息很特别,像雪后松林,清冽而沉静。
一套剑法练完,殷泽收势,转向墨尘的方向:“师兄。”
墨尘走过来,递过水囊:“陈栩昨晚找你了?”
殷泽接过水,顿了顿:“师兄怎么知道?”
“他今早去执事堂调你的档案。”墨尘声音很平,“说要‘了解师弟的过往,好做安排’。”
“安排什么?”
“内门选拔的引荐。”墨尘看着殷泽,“按规矩,每个候选弟子都要有个内门引荐人。陈栩想当你的引荐人。”
殷泽喝水的手停住:“师兄的意思呢?”
“我没有意思。”墨尘转身,面朝剑坪外翻滚的云海,“陈栩是宋长老的侄子,在内门有些势力。他引荐你,对你有利。”
“但?”
墨尘沉默片刻:“但他为人功利。看中你,不是看中你的剑,是看中你能给他带来的好处。”
“什么好处?”
“现在还不知道。”墨尘转回身,目光落在殷泽脸上,“但殷泽,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是内门,每个人每句话,都可能藏着算计。”
殷泽点头:“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他经历过太多算计,太多背叛,太多表面善意底下藏着刀子的时刻。
“那你打算怎么回他?”墨尘问。
殷泽想了想:“我想问师兄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不选陈栩,还能选谁当引荐人?”
墨尘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想选我?”
“可以吗?”
“我是外门执事,按规矩不能当内门弟子的引荐人。”
“那如果……我非要选呢?”
墨尘看着殷泽。少年站在晨光里,脸色还是苍白,眼睛还是空茫,但脊背挺得笔直,像崖边那棵被风吹弯却不肯断的松。
许久,墨尘缓缓吐出一口气:“殷泽,跟我来。”
他们没回执事堂,也没去殷泽的住处。墨尘领着殷泽往青岚山深处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僻静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掩,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墨尘拨开藤蔓,侧身让殷泽先进。
洞里很暗,但有光——是从洞顶的裂缝透下来的天光,一道一道,像剑一样劈开黑暗。空气潮湿,有滴水的声音,叮,叮,很有节奏。
“这是哪?”殷泽问。
“我之前练剑的地方。”墨尘走到洞中央,“没人知道。”
殷泽摸索着往里走。洞不大,但很深。石壁上有刻痕——不是盲文,是剑痕。一道一道,纵横交错,有些深可见骨,有些浅如细丝。
“这些是……”
“我练剑时留下的。”墨尘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带着回音,“从七岁到十七岁,每天四个时辰,十年没断过。”
殷泽手指抚过一道极深的剑痕。痕迹边缘光滑,是无数次重复劈砍的结果。
“为什么带我来这?”他问。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墨尘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殷泽的手腕,引着他的手指按在那道剑痕上,“陈栩能给你的是捷径,是庇护,是内门的光鲜。但我能给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是这条路。这条一个人摸黑走,撞得头破血流,但每一步都踩实了的路。”
殷泽的手指停在剑痕上。石头的冰凉,痕迹的粗糙,还有墨尘掌心的温度,都混在一起。
“师兄。”他低声说,“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墨尘松开手,“所以我才问——你还愿意再走一次吗?跟我一起。”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滴水声,叮,叮,像计时。
殷泽面向墨尘——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团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却比什么都清晰。
“我愿意。”他说。
墨尘没说话。但殷泽听见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很重的担子。
“好。”墨尘只说了一个字。
他从怀里掏出样东西,塞进殷泽手里。是个木牌,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墨”字,反面是青岚剑派的云纹。
“这是我的身份牌。”墨尘说,“拿着它,去执事堂登记。就说……墨尘自愿破例,做你的引荐人。”
“这符合规矩吗?”
“不符合。”墨尘声音里有很淡的笑意,“但规矩是人定的。我墨尘在青岚山十年,第一次想破个例。”
殷泽握紧木牌。木头温润,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带在身边的。
“师兄。”他忽然说,“昨晚陈栩说,七大剑宗都会来观礼。”
“嗯。”
“他说,选中的弟子可能就不止是青岚剑派的人了。”
墨尘沉默片刻:“他说的没错。内门选拔,表面上是选弟子,实际上……是七大剑宗在抢人。青岚剑派近百年势微,好苗子留不住几个。”
“那师兄为什么还要我参加?”
“因为这是你唯一的路。”墨尘声音很轻,却很沉,“殷泽,你无灵根,目盲,出身不明。在修真界,你就是块废料。没有人会正经收你为徒,没有人会传你真法。只有内门选拔——只要你赢了,只要你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你有价值,七大剑宗才会正眼看你。”
他顿了顿:“哪怕他们只是看中你的特殊,看中你能带来的名声,那也是个机会。抓住它,活下去,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决定你的去留。”
殷泽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模糊的木牌轮廓。
活下去。变强。
这话他对自己说过太多次。但这次,从墨尘嘴里说出来,好像有了不同的重量。
“我明白了。”他说。
墨尘拍拍他肩膀:“回去吧。从明天开始,我教你听风剑诀后六式。三个月,够你学到第九式。”
“那第十式呢?”
“第十式……”墨尘的声音远了点,像在回忆,“叫‘心刃’。百年来,青岚剑派练成的人不超过五个。你要是能在选拔前悟到,也许……真能创造奇迹。”
两人走出山洞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座青岚山染成血色,云海翻滚,像煮沸的岩浆。
下山路上,殷泽忽然问:“师兄,你觉得我能悟到‘心刃’吗?”
墨尘走在前面,没回头:“我不知道。但殷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暮色里,他的轮廓被镶上一圈金边。
“你爬了九万八千四百五十七步,一步没少。”他说,“这样的人,什么奇迹都配得上。”
风从深谷卷上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殷泽握紧手里的木牌,点头。
他想,也许这次,他真的能抓住些什么。
不只是剑,不只是路。
还有这个人,这片暮色,这个终于开始变得不一样的世界。
而在他看不见的某个高处,有人正透过水镜看着这一幕。
水镜里映出殷泽和墨尘的背影,在血色夕阳里渐行渐远。
“墨尘那孩子,还是太天真。”苍老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声音轻笑:“天真不好吗?这世上精明的人太多,缺的就是天真。”
“可天真会害死他。”苍老的声音顿了顿,“还有那个瞎子。陈栩已经盯上他了,其他几家……估计也快了。”
“那就看他们怎么选了。”轻笑的声音远了,“是跟墨尘走那条艰难的路,还是跟陈栩走那条看似平坦的捷径。”
水镜波纹荡漾,画面消失。
洞里重归黑暗,只有那双淬火似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瞬,又灭下去。
山雨欲来。
而练剑的声音,才刚刚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