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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千嶂 选拔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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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那日,青岚山挤满了人。
七大剑宗的人马在辰时前便到了。玄天剑宗的飞舟悬在东峰,通体玄黑,旌旗猎猎;凌霄剑阁的弟子一色白衣,御剑而来,剑光如雪;其余几家也各有排场,或乘灵兽,或踏法宝,把青岚山千年清静搅得尘嚣四起。
殷泽站在外门弟子堆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听得清。
他听见飞舟降落的轰隆声,听见灵兽的嘶鸣,听见各家长老互相寒暄的客套话——声音或洪亮或低沉,但底下都藏着刀锋相碰的锐响。
“紧张?”墨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有点。”殷泽实话实说。他握着木剑,手心里却没有汗。
墨尘没再说什么,只往他手里塞了块帕子。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殷泽假意擦了擦手,又把帕子递回去。
“留着吧。”墨尘说,“等下用得着。”
话音刚落,钟声响起。
当——当——当——
三声钟鸣,浑厚悠长,压过所有嘈杂。广场霎时静了。
“内门选拔,现在开始。”宋长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用了扩音术法,字字清晰,“第一关,登‘千嶂台’。”
人群骚动起来。
殷泽听见许多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压低的惊呼:“千嶂台?那不是内门弟子试炼的地方吗?”“要死,第一关就这么难……”
墨尘靠近一步,低声解释:“千嶂台是青岚山后山的一处险地。七百级石阶,每百级设一关——幻象、威压、剑意考验。登顶者过第一关,限时两个时辰。”
“我能过吗?”殷泽问。
“不知道。”墨尘顿了顿,“但殷泽,记住一点: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是假的。你的脚踩在石阶上,才是真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殷泽听懂了。他点头:“我记住了。”
“所有候选弟子,上前!”有执事高喊。
殷泽握紧竹杖,跟着人群往前走。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嘲弄的,怜悯的。其中一道目光格外刺人,像淬了毒的针。
是陈栩。
殷泽没回头,只是挺直了背。
七百人站在千嶂台入口。那是一座陡峭的山峰,石阶近乎垂直,隐在云雾里,看不清尽头。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
“开始!”
一声令下,人群如开闸洪水,向上涌去。
殷泽没急着冲。他等大部分人上了几十阶,才抬脚迈出第一步。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表面粗糙,棱角分明,显然少有人走。殷泽用竹杖探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前百阶还算平顺。除了陡,没什么特别的。殷泽数着步子,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第一百阶。
脚刚踏上去,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真的亮——殷泽眼前永远是一片混沌的灰。但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像有人强行塞进来一幅画面:
神殿。金色的,巍峨的,无边无际的神殿。他坐在最高的王座上,脚下跪着万千生灵。他们在祈祷,在哭泣,在哀求。
“神啊,救救我们……”
“神啊……”
声音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听觉。殷泽呼吸一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假的。墨尘说,都是假的。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些画面和声音不肯散去,反而越来越清晰。他看见自己伸手,赐下甘霖;看见自己垂眸,聆听祈祷;看见自己微笑,众生欢腾。
然后画面变了。
神殿坍塌,王座崩裂。锁链缠上他的身体,咒文烙进他的神魂。那些曾经跪拜的生灵,此刻在笑,在指指点点,用利刃刺进他的身体。
“杀了祂……”
“杀……”
殷泽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里衣,黏在背上,冰凉。
第一百五十阶。
威压来了。
像有座山突然压在肩上。殷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死死撑着竹杖,指节攥得发白。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呼吸变得困难,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啦作响。耳边有声音在说:放弃吧,你爬不上去的。一个瞎子,一个废人,何苦呢?
那声音很熟悉——是他自己的声音。
殷泽没停。他想起爬青岚山那七千九百阶,想起自己数过的九万八千四百五十七步。那时候也难,也痛。
但他没停。
这次也不会停。
第二百阶。
剑意考验。
没有具体的招式,只有纯粹的“意”——像无数把无形的剑从四面八方刺来。殷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左侧剑意凛冽如冰,右侧炽热如火,前方沉重如山,后方飘忽如风。
他本能地举起木剑。
听风剑诀第一式,起手。
剑意撞上来。木剑剧烈震颤,震得他虎口发麻。殷泽咬牙,变招——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学过的六式剑诀轮番使出,像在跟看不见的对手过招。
汗水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腾不出手擦,只能眨眨眼,继续挥剑。
第二百五十阶。
幻象又来了。
这次不是神殿,是水潭。落霞谷底那个水潭。墨尘站在水里,背对着他,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殷泽,回去吧。”
“这条路太难了,你走不通的。”
“跟我回去,我们过安稳日子,不好吗?”
殷泽脚步一顿。
那声音太像了。像真的墨尘,真的在劝他放弃。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是摇头,很轻地摇头。
然后继续往上走。
第三百阶,四百阶,五百阶……
越往上,考验越重。幻象和威压交织,剑意越发凌厉。殷泽身上的伤口崩开了,血渗出来,染红衣襟。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走,只是挥剑。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爬上去。爬到顶。爬到墨尘在等他的地方。
第六百阶。
他听见了哭声。
是小孩子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像猫叫。殷泽浑身僵住——这声音他记得。在遇到林砚前的最后一个世界,他的记忆已经残缺不全,他的灵魂已经堕入混沌,他是孤儿、乞儿,士兵从战场废墟里扒出他时,他就是这么哭的。
那是他自己的哭声。
殷泽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混着血和汗,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他想蹲下来,想抱住自己,想问问那个哭泣的孩子:疼吗?累吗?还要走多久?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然后抬脚,踏上了第六百零一阶。
最后一百阶。
风突然停了。所有的幻象、威压、剑意,全都消失了。四周死一般寂静。
殷泽反而警惕起来。
他握着木剑,竹杖点地,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第六百五十阶。
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石阶塌了——是石阶消失了。殷泽整个人悬在半空,下面是无底深渊。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空”,那种脚下没有依托的恐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在实处。
石阶又出现了。
只是幻象。逼真的幻象。
殷泽低头笑了。他想,这些把戏,这些考验人心的把戏,他经历得太多了。多到几乎麻木。
最后五十阶,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上去的。
第七百阶。
脚踏上平台的那一刻,所有压力烟消云散。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来,带着山顶特有的清冽。
殷泽撑着竹杖,大口喘气。血从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恭喜。”
熟悉的声音。
殷泽抬起头,朝声音来处“看”去。墨尘站在那儿,身后还站着几个人——都是各剑宗的长老,气息强大,像一座座山。
“第几个上来的?”有人问。
“第七十九个。”墨尘回答,声音里有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骄傲,“用时一个时辰零三刻。”
有人嗤笑:“七十九名,也值得恭喜?”
墨尘没接话,只是走到殷泽面前,递过水囊:“喝点水。”
殷泽接过,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洒在手上,凉丝丝的。
“休息一刻钟。”宋长老的声音响起,“第二关马上开始。”
殷泽靠着块石头坐下。墨尘蹲在他身边,检查他身上的伤。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殷泽说。
墨尘没说话,只是掏出药瓶,给他涂药。动作很轻,但殷泽还是疼得抽气。
“疼?”墨尘问。
“嗯。”
“疼就记住。”墨尘声音很低,“记住这种疼,以后才能少疼点。”
殷泽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粗布帕子——已经皱成一团,沾满了血和汗。
“还你。”他说。
墨尘接过,看了一会儿,又塞回他手里:“洗干净再还。”
殷泽握紧帕子,没说话。
一刻钟很快过去。宋长老再次开口:“第二关,‘剑意共鸣’。所有人去落霞谷水潭,寻一把与自己剑意相合的灵剑。限时一个时辰,寻不到者,淘汰。”
人群往谷底移动。
殷泽跟着墨尘往下走。路不好走,但墨尘走得很稳,殷泽跟着他的脚步声,倒也没摔。
到水潭边时,已经有不少人下水了。潭水被搅得浑浊,人影晃动,水花四溅。
“去吧。”墨尘拍拍他肩膀,“记住上次的感觉。”
殷泽点头,脱了鞋袜,下水。
水还是那么凉。他慢慢往深处走,走到上次摸到石壁的地方,停下。
然后闭上眼睛,伸出手。
石壁冰凉。但这一次,他没有等待——直接把手掌贴上石壁,心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剑鸣声涌来。
千百种剑鸣,千百种剑意。有的炽烈如火,有的冷冽如冰,有的厚重如山,有的轻灵如风。它们在石壁里沉睡,等待着能唤醒它们的人。
殷泽一个个听过去。
不是这把。太躁。
不是这把。太冷。
不是这把……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但里面藏着某种韵律——和他心跳的韵律,和他呼吸的韵律,一模一样。
是了。
就是这把。
泽的手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石壁光滑,但有一处微微凹陷。他手指探进去,摸到了剑柄。
冰凉,粗糙,但握上去的瞬间,有种奇异的温暖从掌心涌上来,流遍全身。
他用力一拔。
哗啦——
水花四溅。一柄残剑被他从石壁里拔了出来。
剑身锈蚀,断了一半,只剩一尺多长。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整座山的重量。
殷泽举起剑,对着看不见的天光。
剑身忽然轻轻一震。
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像沉睡了千百年的剑,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岸上,墨尘看着这一幕,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而远处观礼台上,各剑宗的长老们,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那个浑身湿透、握着残剑的盲眼少年。
“那是……”
“听风剑的残片。”有人低声道,“青岚祖师佩剑的碎片之一。百年了,终于有人拔出来了。”
宋长老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水潭里的殷泽。
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