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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心目 残剑握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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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剑握在手里,沉得压手。
殷泽从水潭里爬出来时,浑身湿透,水顺着衣角往下滴。他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剑身还在微微震颤,像活物的心跳。
岸上安静得诡异。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钉在身上——探究的,惊异的,还有几道淬了毒的,恨不得把他刺穿。
“第七十九名,殷泽,得剑。”执事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用时两刻钟。”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两刻钟,在近百名得剑者里,算快的。
墨尘走过来,递过干布:“擦擦。”
殷泽接过,胡乱抹了把脸。布上有松木香,是墨尘的味道。
“剑给我看看。”墨尘说。
殷泽把残剑递过去。墨尘接过,手指抚过剑身的锈迹,在断口处停留片刻。
“听风剑的残片。”他声音很低,“祖师爷当年佩剑的三块碎片之一。另外两块……一块在掌门手里,一块失踪百年了。”
殷泽怔了怔:“很重要?”
“对青岚剑派很重要。”墨尘把剑还给他,“对你……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这话里有话。殷泽想问,但墨尘已经转身:“准备第三关。”
第三关设在剑坪。
经过前两关筛选,七百人只剩下一百二十七个。这一关很简单:抽签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到剩下六十四人,进入最后的内门名额争夺。
抽签时,殷泽摸到一根竹签。执事报号:“丙组十七,对丁组五。”
对手是个精瘦少年,使双剑,眼神像鹰。看见殷泽握着残剑上来,嗤笑一声:“瞎子配断剑,倒是般配。”
殷泽没应声,只是握紧了剑。残剑锈蚀,握柄粗糙,硌得手疼。但那股奇异的温暖还在,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
“开始!”
双剑少年率先抢攻。两把剑一长一短,一前一后,封死了殷泽左右退路。剑法快,狠,刁钻,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殷泽后退半步,残剑横挡。
铛!
金石交击之声响彻剑坪。残剑震了震,锈迹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点黯淡的寒光。
双剑少年愣了愣——他这一剑用了七成力,竟被这瞎子轻易挡下了?
不等他回神,殷泽动了。
不是进攻,是转身。听风剑诀第六式,“风拂柳”,被他改过的。残剑画出一个又一个收紧的圆,剑势层层叠叠,像漩涡般把双剑少年的攻势往里吸。
少年脸色变了。他感觉自己的剑像陷进泥沼,每出一剑都更费力,更迟缓。
“什么鬼剑法!”他咬牙,双剑齐出,想硬破。
殷泽等的就是这一刻。
残剑忽然一停,然后逆着螺旋的方向,猛地一弹——
像压到极限的柳枝,骤然反弹。
剑尖正点在双剑交汇处。
叮!
一声脆响。少年右手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远处地面。左手短剑虽未脱手,但虎口崩裂,血流如注。
少年呆立当场。
“殷泽胜。”裁判的声音平静无波。
殷泽收剑,朝对手方向微微躬身,转身下台。他能听见台下的议论声,嗡嗡的,像无数苍蝇在飞。
“那是什么剑法?”
“不像听风剑诀……”
“瞎子运气真好。”
墨尘在台下等他,递过水囊:“打得不错。”
“侥幸。”殷泽喝了口水,嗓子干得发疼。
“不是侥幸。”墨尘看着他手里的残剑,“剑法是你自己悟的,机会是你自己抓的。这叫本事。”
殷泽低头,手指抚过剑身。那些锈迹又落了些,露出更多寒光。剑在手里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殷泽一路赢过去。
对手越来越强,剑法越来越精妙。有使重剑的,力道刚猛,一剑能劈开石板;有使软剑的,诡谲难测,剑路如毒蛇吐信;还有御剑的,飞剑凌空,攻势如暴雨倾盆。
但殷泽都赢了。
赢得很险,赢得很苦。身上添了新伤,旧伤崩开,血把衣衫染得斑驳。但他握着那柄残剑,像握着定海神针,心是稳的。
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呼吸,都越来越顺畅。听风剑诀的六式在他手里活了,不再是死板的招式,而是流动的韵律。风声,水声,心跳声,剑鸣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曲子。
他跟着曲子走,剑随心动。
第五轮,他遇到了硬茬子。
对手叫秦岳,玄天剑宗的内定弟子,据说已经筑基中期。使一把阔剑,剑身乌黑,挥动时有风雷之声。
“你就是那个瞎子?”秦岳打量殷泽,眼神倨傲,“能走到这步,不容易。认输吧,免得受伤。”
殷泽没说话,只是举起了残剑。
秦岳冷笑,阔剑横扫。
剑未至,风压先到。像有堵无形的墙推过来,压得殷泽呼吸一窒。他侧身,残剑斜挑,想用“风拂柳”卸力。
但秦岳的剑太重了。
残剑刚沾上阔剑,殷泽就感觉一股巨力涌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他踉跄后退,脚下石板龟裂。
“就这点本事?”秦岳踏步追来,阔剑高举,当头劈下。
这一剑躲不开。
殷泽咬牙,残剑横架。
铛——!
巨响震得耳膜生疼。殷泽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残剑剧烈震颤,锈迹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完整的剑身——寒光凛冽,剑身有细密如风的纹路。
但剑还是断了。
从中间断开,上半截飞出去,插在擂台边缘。
殷泽手里只剩半截断剑,和一截光秃秃的剑柄。
台下哗然。
秦岳收剑,嘴角勾起:“剑都断了,还打吗?”
殷泽没动。他跪在地上,握着那半截断剑,低头看着——虽然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剑的重量,剑的温度,剑在手里的震颤。
断口处很锋利,摸上去会割手。
他想起盲文剑谱里的那句话:
“心刃合一,无形无相。”
剑断了,形没了。
那刃呢?
心呢?
殷泽闭上眼,这时候领悟剑诀应该不算突兀。
四周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风声,呼吸声,心跳声,远处松涛声,甚至擂台木板细微的开裂声——所有声音交织成网,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波动,都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他“看”见秦岳站在三步外,呼吸微促,刚才那一剑耗力不小;他“看”见秦岳握剑的手腕在微微颤抖,是旧伤;他“看”见秦岳左腿比右腿虚半分,重心偏右。
原来如此。
殷泽睁开眼,站起身。
手里只剩半截断剑,但他握得很稳。
“继续。”他说。
秦岳皱眉,阔剑再起。这次是直刺,剑锋所指,正是殷泽心口。
殷泽没躲。
他迎着剑锋,踏前一步。
断剑抬起,不是格挡,是斜削——削向秦岳握剑的手腕。
后发先至。
秦岳脸色大变,急忙撤剑。但殷泽的断剑如影随形,始终离他手腕三寸。他退一步,殷泽进一步;他左闪,殷泽右切。断剑的轨迹简单到极致,只有一条线,但那条线封死了秦岳所有进攻的角度。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殷泽在压着秦岳打。用半截断剑,压着一个筑基中期的剑修打。
“这……这不可能……”有人喃喃。
秦岳额头见汗。他感觉自己的剑像被蛛网缠住,每动一下都更滞涩。对方明明是个瞎子,明明剑都断了,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剑都正好卡在他的破绽上?
为什么好像能预知他的每一步?
殷泽没给他时间想。
断剑忽然一挑,点在他腕骨上。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秦岳手腕一麻,阔剑脱手。
哐当一声,重剑落地。
秦岳僵在原地。
殷泽的断剑,已经抵在他咽喉。
“殷泽胜。”裁判的声音有些干涩。
殷泽收剑,后退。他握着那半截断剑,剑身还在微微发光——不是金属的光,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润的光,像月光凝在剑上。
他抬起头,面朝虚空。
眼睛还是看不见,一片混沌的灰。
但他“看”见了整个剑坪,看见了每一个人,每一把剑,每一次呼吸起伏,每一道目光流转。
世界以声音为线,在他心里织成了一幅画。
清晰,生动,分毫毕现。
这就是“观世”。
以耳代目,以心观世。
墨尘冲上擂台,扶住他:“怎么样?”
殷泽摇头:“没事。”他顿了顿,“师兄,我看见了。”
墨尘一怔:“看见什么?”
“所有。”殷泽说,“风怎么吹,云怎么走,剑怎么动……我都看见了。”
墨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很轻的笑,但眼里的光亮得灼人。
“恭喜。”他只说了两个字。
台下,观礼台上。
各剑宗的长老们终于坐直了身子。
“以心为目……”凌霄剑阁的白须长老捋着胡子,“百年未见的天赋。”
“不止天赋。”玄天剑宗的赤发老者眯起眼,“那断剑……是听风剑认主了。”
“此子,我凌霄剑阁要了。”
“凭什么?明明是我玄天剑宗先看中的。”
争执声低低响起。只有宋长老没说话,他看着擂台上的殷泽,眼神复杂难明。
而人群中,陈栩死死盯着殷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原本打算在最后关头出手,把殷泽收归己用。但现在……
这瞎子展露的天赋太高了,高到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高到……留不得了。
陈栩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
天色渐晚,夕阳把剑坪染成血色。
殷泽握着半截断剑,站在擂台中央。风吹起他染血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看见了路。
也看见了路上埋伏的刀。
还有那个人,从始至终。站在台下,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