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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暗香 玉兰花快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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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花快要谢了。
墨尘来的时候,殷泽正坐在窗前的竹榻上,手里握着那本盲文剑谱。晨光从竹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走吧。”墨尘说,“再晚,花就谢了。”
殷泽放下书,起身。他穿了件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比平日那身青色更衬他——苍白,清瘦,像一株雨后新竹。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路很静,只听得见脚步声和竹叶沙沙响。殷泽没带竹杖,也没带剑,只是空着手,跟着墨尘的脚步声。
墨尘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很深,像藏了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夜灯会之后,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疏远,是更近了——近到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但正因如此,反而不知该如何相处。太多话想说,太多情绪要藏,像满溢的水,反而流不出来。
后山的玉兰树在一片悬崖边上。树很高,枝干虬结,像伸向天空的手。花果然快要谢了,满树的白,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风一吹,花瓣就簌簌落下。
殷泽站在树下,仰起头。他看不见花,但能闻到香——很淡,很清,像雪融化后的味道,混着清晨的露水气。
“香吗?”墨尘问。
“嗯。”殷泽深深吸了口气,“像……像什么干净的东西。”
墨尘看着他。少年站在纷纷扬扬的花瓣雨里,月白的衣袂随风轻扬,发梢沾了几片花瓣。他闭着眼,睫毛在晨光下镀了层金边,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场温柔的梦。
墨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这样一棵树下,看花开花谢。
那时他还小,还不懂什么是失去,什么是遗憾。只觉得花很美,香很清,世界很大,未来很长。
现在他懂了。
所以他更珍惜此刻——珍惜眼前这个人,珍惜这片快要凋零的花,珍惜这短暂的、偷来的宁静。
“殷泽。”墨尘开口,声音很轻。
殷泽转过头,面朝他。
“如果……”墨尘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么办?”
殷泽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师兄要去哪里?”
“不知道。”墨尘说,“只是如果。”
殷泽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又一阵花瓣落下,有几片落在他肩上。
“我会去找你。”他最终说,“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有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墨尘心口一窒。
他想说,别找我,好好活着。想说,大道无情,别为情所困。想说,我这一生,已然与正道相悖。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做不到。
所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殷泽肩上的花瓣。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傻子。”他低声说。
殷泽笑了,很浅的笑:“师兄不也是。”
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露水干了,花香也淡了。
回程路上,墨尘忽然说:“内门大比,下月就要开始了。”
殷泽脚步一顿:“这么快?”
“嗯。”墨尘声音沉下来,“这次大比,七大剑宗都会派核心弟子来。名义上是切磋,实际上是……抢人。”
“抢人?”
“对。”墨尘看向他,“尤其是你。殷泽,你以心为目,得听风剑认主,已经成了各派的眼中钉。他们要么拉拢你,要么……毁了你。”
殷泽握紧拳头:“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墨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但这次不一样。来的不只是年轻弟子,还有各派长老——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们若真想对你动手,青岚山……未必护得住你。”
殷泽抿了抿唇:“那师兄觉得,我该怎么办?”
墨尘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撩起两人的发丝,在空中纠缠,又分开。
“赢。”他最终说,“赢给他们看。赢得漂亮,赢得耀眼,赢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殷泽,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只有这样,你才有资格谈条件,才有资格……选择自己的路。”
殷泽抬头“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墨尘的目光——沉甸甸的,像有千钧重。
“好。”他说,“我听师兄的。”
墨尘抬手,想揉揉他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只是轻声说:“回去吧。从今天起,我教你听风剑诀第十式。”
“心刃?”
“对。”墨尘转身,继续往前走,“百年来,青岚山练成这一式的,不超过五个。你若能在大比前领悟,或许……真能杀出一条血路。”
殷泽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沉默里悄然生长。像深埋地下的根,终于破土而出,迎接阳光。
接下来的日子,殷泽练剑练得更疯了。
每日寅时就起,先在竹林里练两个时辰基础剑式,再去演武场与傀儡对练。那傀儡是宋长老特制的,没有灵智,但剑法刁钻,招招直指要害。殷泽每天都要被打得遍体鳞伤,回去涂药,第二天再来。
墨尘每晚都来,看他练剑,指点他。但第十式“心刃”,他教不了——这一式没有固定的招式,全凭悟性。他能做的,只是把历代练成者的心得讲给殷泽听。
“第一人练成时,是在战场上。生死关头,以心御剑,一剑破万军。”
“第二人练成时,是在雪山之巅。观雪落无声,悟剑意无形。”
“第三人练成时,是在爱人身死之际。悲愤交加,剑意冲天。”
殷泽听着,若有所思。
他经历过生死,见过战场,也感受过悲愤。但总觉得,还差一点。
差那一点灵光。
这夜,他又梦见那个石室。
这次更清晰了。他能感觉到锁链的冰冷,能听见脚步声的逼近,能闻到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
还有那个人。
那个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撑住”的人。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但眼前始终一片模糊。只有那只手——冰凉,却握得很紧,紧到让他觉得,就算天塌下来,这只手也不会松开。
醒来时,天还没亮。
殷泽坐在床上,浑身冷汗。他忽然想起断剑上的符文——那些古老的、充满恶意的标记。
是谁刻的?为什么刻?
他摸出断剑,手指抚过剑身。断口处的符文已经隐去,摸不到了,但那种阴冷的感觉还在,像某种诅咒,烙在剑上,也烙在他身上。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竹叶声,是……衣袂破空的声音。
很轻,很快,像夜鸟掠过。
殷泽浑身绷紧。他握住断剑,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贴在窗边,侧耳倾听。
外面有两个人。
呼吸声极轻,显然是高手。他们在竹林里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朝他的屋子来了。
殷泽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外。很轻的敲门声——咚,咚,咚。三声,不疾不徐。
“殷师弟在吗?”是个陌生的声音,年轻,温和,“奉宋长老之命,请师弟去一趟剑阁。”
殷泽没应。他能感觉到,门外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呈三角站位,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不是请。
是抓。
他握紧断剑,缓缓后退,退到屋子的另一侧,背靠着墙。
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映出三个黑衣人的轮廓。他们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的,没有情绪的眼睛。
“殷师弟,请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人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眼里已经露出杀意。
殷泽没说话。他只是举起断剑,剑尖指向三人。
“何必呢。”那人叹了口气,“我们不想伤人。只要你乖乖听话——”
话没说完,殷泽动了。
听风剑诀第六式,“风拂柳”,但被他改成了杀招。断剑画出一道螺旋的轨迹,剑光如电,直刺为首那人的咽喉。
那人显然没料到殷泽会直接动手,仓促间举剑格挡。但殷泽的剑太快,太刁,剑尖擦着他的剑身划过,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血溅出来。
另外两人立刻扑上。一人使刀,刀法刚猛;一人使钩,诡谲阴毒。两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殷泽左右退路。
殷泽后退,断剑连挡三招。但对方修为明显高于他,每一击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再这样下去,如果仍然隐藏实力,撑不过十招。
他忽然想起墨尘的话:“心刃……没有固定的招式。”
没有招式。
那该怎么出剑?
电光石火间,殷泽闭上眼睛。
不是认命,是……以心观世。
所有声音在那一刻清晰起来:刀锋破空的声音,钩链摩擦的声音,黑衣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心跳如鼓。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牵引着剑的震颤。断剑在他手里嗡嗡作响,像在回应。
然后,他再次“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他“看”见三个黑衣人的位置,看见他们的破绽,看见刀锋和钩链的轨迹。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张网。
而他,是织网的人。
殷泽手腕一翻,断剑刺出。
不是刺向任何人,是刺向……网的中心。
那个点,是三人攻势交汇处,也是最薄弱处。断剑刺入的瞬间,三人的动作同时一滞。
就是现在。
殷泽旋身,断剑横扫。剑光如月华倾泻,在黑暗的屋子里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噗——噗——噗——
三声轻响。
三个黑衣人齐齐倒地,咽喉处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殷泽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断剑还在震颤,剑身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竹林深处,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成长得很快。”
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又带着一丝兴奋。
“看来,得提前动手了。”
影子一闪,消失在竹林里。
而殷泽擦干净剑上的血,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玉兰花已经谢了。
满地残白,像一场盛大而安静的葬礼。
但他还活着。
还会继续活下去。
不管前路有多少刀剑,多少阴谋,多少暗处的眼睛。
他都会活下去。
因为有人,在等他。
而他,也在等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