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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阑珊 外门集市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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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集市设在青岚山脚下的小镇,每月十五开市。天还没亮,山道上就挤满了人: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结伴同行的年轻弟子,喧闹声顺着山风飘上来,烟火气十足。
墨尘寅时刚过就来了。他敲门时,殷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前——穿了件新发的内门弟子服,青色的,料子比外门的好些,袖口绣着银线云纹。
“走吧。”墨尘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殷泽没带竹杖,只握着断剑——剑用布包了,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柄普通的剑。墨尘走在他身侧半步前,不时提醒:“这里有块松动的石板。”“前面转弯,慢点。”
殷泽跟着他,脚步稳当。他耳力好,能听清周围所有的声音:货郎的叫卖,孩童的嬉笑,还有墨尘平稳的呼吸。
到了镇口,喧闹声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烧饼香,糖画的甜腻,还有油炸果子的焦香。殷泽深深吸了口气——这是活着的味道,是人间的味道。
“想吃什么?”墨尘问。
“都行。”
墨尘领着他往集市深处走。人很多,挤来挤去,墨尘不得不伸手虚扶着殷泽的胳膊,怕他被人撞到。那手隔着衣袖,力道很轻,但殷泽能感觉到温度。
他们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白发老翁,手法娴熟,一勺糖浆在石板上绕几圈,就成了一只展翅的凤凰。
“要什么图案?”老翁笑呵呵问。
殷泽想了想:“竹叶。”
“好嘞。”
糖浆在石板上流淌,发出滋滋的轻响。殷泽侧耳听着,能想象出竹叶的轮廓——细长,飘逸,像墨尘练剑时的身姿。
糖画好了,墨尘接过,递给殷泽。竹叶很薄,透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殷泽小心地舔了一口——很甜,甜到心里。
“好吃吗?”墨尘问。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墨尘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塞一个给殷泽。烧饼烫手,表皮酥脆,咬一口,芝麻香混着面香,朴实又温暖。
殷泽小口吃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墨尘问。
“想起小时候。”殷泽说,“好像……也有人给我买过烧饼。”
他说得很模糊,因为记忆本身就是模糊的。只有那种感觉——有人牵着他的手,走在热闹的街上,给他买热乎乎的烧饼——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墨尘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集市很大,他们逛了快一个时辰。殷泽看不见,但墨尘会给他描述:那个摊子在卖泥人,捏得活灵活现;那个摊子在卖布匹,颜色鲜艳得像彩虹;那个摊子在卖兵器,都是些凡铁,但打磨得锃亮。
殷泽听着,在脑子里拼凑出一幅画面——热闹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午时,两人在街边的小面馆吃了碗阳春面。面汤清澈,撒了葱花,简简单单,却暖胃暖心。殷泽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吃完面,墨尘付了钱。面馆老板是个胖妇人,笑呵呵说:“两位是青岚山的仙师吧?今儿晚上镇上有灯会,可热闹了,要不要看看再回去?”
“灯会?”殷泽侧头。
“对呀,每年就这一次。”妇人说,“沿着青河放灯,可好看了。二位要是没事,留下来瞧瞧?”
墨尘看向殷泽:“你想看吗?”
殷泽点头:“想。”
“那就看吧。”墨尘说。
两人出了面馆,在镇上找了家茶馆歇脚。茶馆二楼临街,窗子开着,能听见街上的喧闹。墨尘要了壶清茶,两人对坐着,慢慢喝。
“师兄以前看过灯会吗?”殷泽问。
“看过。”墨尘顿了顿,“很多年前了。”
“好看吗?”
“好看。”墨尘声音低了些,“灯火像星河,落在水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殷泽想象着那个画面。他看不见星河,但能想象——无数光点,连成一片,浩浩荡荡,像某种温柔的洪流。
“那一定很美。”他说。
墨尘看着他。少年坐在窗前,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镶了层金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虽然眼睛空茫,但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
墨尘忽然觉得胸口那点闷,又重了几分。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夫妻携手,有孩童嬉闹,有老友重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简单的、纯粹的、因为活着而快乐的笑。
而他和殷泽,坐在这茶馆二楼,像两个误入人间的旁观者。
不,不对。
是他自己,一直把自己当成旁观者。而殷泽……殷泽一直努力地想活进去,活进这烟火人间里。
“殷泽。”墨尘忽然开口。
“嗯?”
“如果……”墨尘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殷泽怔了怔:“师兄骗我什么?”
“不知道。”墨尘转着茶杯,“只是如果。”
殷泽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师兄不会害我。”殷泽说得很肯定,“就算骗我,也是为了我好。”
墨尘手指一顿,茶杯里的茶水荡出一圈涟漪。
他忽然不敢看殷泽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看不见。他怕自己眼里的情绪藏不住,怕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东西,会像洪水一样决堤。
“喝茶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天渐渐黑了。
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不是修士用的灵石灯,是凡人的油灯、蜡烛,光晕昏黄,却温暖。街上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人声鼎沸,像煮沸的水。
墨尘带着殷泽往青河边走。河边已经聚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都拿着灯——纸扎的,形状各异,有莲花,有兔子,有船。
“我们也放一盏吧。”殷泽说。
墨尘去摊子上买了两盏莲花灯,递一盏给殷泽。灯很轻,纸糊的,中间插着小蜡烛。殷泽摸了摸,纸面粗糙,但形状饱满,像真的莲花。
“许个愿。”墨尘说。
殷泽捧着灯,想了想,低声说了句什么。墨尘没听清,但看见他嘴角弯了弯,很温柔的笑。
两人蹲在河边,把灯放进水里。烛火跳动,映在殷泽脸上,明明灭灭。河水很缓,灯慢悠悠地漂出去,混入千百盏灯里,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师兄许了什么愿?”殷泽问。
墨尘顿了顿:“希望你平安。”
殷泽笑了:“我也是。”
河面上,灯火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浩浩荡荡往下游漂去。真的像星河落入凡间,璀璨,温柔,让人移不开眼。
岸上有人放起了烟花。砰砰几声,炸开在夜空里,流光溢彩,虽然短暂,却绚烂到极致。人群欢呼起来,孩子们蹦跳着,情侣们依偎着。
殷泽抬头“看”着天空。他看不见烟花,但能听见爆炸声,能感觉到光线的明暗变化——那一瞬间的绚烂,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
忽然,有卖面具的小贩挤过来:“二位仙师,买个面具吧?灯会戴面具,讨个吉利!”
墨尘看了看,摊子上挂满了面具,有狰狞的鬼面,有可爱的动物,也有简单的半脸面具。他挑了两个——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一个白底红纹的狐面。
“选一个。”他把两个面具递到殷泽面前。
殷泽摸了摸,选了狐面。面具很轻,戴上去刚好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墨尘戴了鬼面,青面獠牙,在灯火下看着吓人。
“好看吗?”殷泽问。
墨尘看着他。狐面具遮住了殷泽的眼睛,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和微微弯着的唇。在昏黄的灯火里,有种脆弱的、易碎的美。
“好看。”墨尘说。
两人戴着面具,混入人群。这一刻,他们不是青岚山的修士,不是内门弟子和外门执事,只是两个普通的少年,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灯火,听喧闹。
殷泽忽然伸手,抓住了墨尘的衣袖。
墨尘一顿:“怎么了?”
“人太多,怕走散。”殷泽说,声音透过面具,有些闷。
墨尘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殷泽的手。
不是抓衣袖,是直接握住手。掌心贴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烫得殷泽一颤。
但他没松手。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在人群里慢慢走。灯火在头顶流转,喧闹在耳边起伏,而他们之间,只有交握的手,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走到一处拱桥下,人少了些。桥洞幽深,隔开了外面的喧闹,只有河水潺潺,和隐约的灯火光影。
墨尘停下脚步。
殷泽也跟着停下。他抬起头,虽然戴着面具,但墨尘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师兄。”殷泽轻声唤。
墨尘没应。他只是看着殷泽,看着那张狐面具,看着面具下苍白的唇。灯火从桥洞外漏进来,在殷泽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他忽然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鬼面。
然后,轻轻摘下了殷泽的狐面。
两张脸相对,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又模糊。
殷泽的眼睛还是空茫的,但此刻,那空茫里映着桥洞外的灯火,像两点星子,亮得灼人。
墨尘呼吸一滞。
所有压抑的、克制的、不敢言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像困兽破笼,像洪水冲闸,像积攒了千年的火山,终于喷发。
他俯身,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殷泽唇上。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但足够了。
足够让殷泽浑身僵住,足够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滞,足够让桥洞外的万千灯火、喧嚣人声,都退成遥远的背景。
世界只剩下这个吻,和唇上残留的温度。
殷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抬起手,颤抖着,抚上墨尘的脸——指尖划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唇角。
然后他踮起脚,笨拙地、试探地,回吻上去。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
是真正的吻。生涩,却热烈;笨拙,却真诚。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于是不管不顾,只想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桥洞外,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桥洞内,两个少年相拥而吻,像两株在暗处缠绕生长的藤,终于冲破泥土,见到了光。
他们没看见,在拱桥对面的人群里,有个黑衣男子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男子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利得像刀。他盯着桥洞里的殷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找到你了。”他低声自语,从怀里掏出一枚传讯玉简,轻轻捏碎。
玉简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青岚山方向,一道极淡的剑光掠起,朝小镇而来。
而桥洞内,墨尘终于松开殷泽,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殷泽。”他声音沙哑,“我……”
“别说。”殷泽抬手,捂住他的嘴,“什么都别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就这样,够了。”
墨尘看着他,看着那双空茫却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微微红肿的唇,看着那张苍白却生动的脸。
他忽然笑了,很轻的笑,眼里却有水光。
“好。”他说,“就这样。”
两人重新戴上面具,牵着手走出桥洞,重新汇入人流。
灯火依旧璀璨,人声依旧喧闹。
而暗处的阴影,已悄然逼近。
但此刻,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是牵着手,走在灯火阑珊处,像两个最普通的少年,拥有着最简单、也最珍贵的幸福。
哪怕这幸福,短暂如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