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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织网 秘境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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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第三日,青岚山下起了雨。
不是寻常的雨,是带着剑气的雨——细密的雨丝在空中凝成剑形,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千万把细剑在同时敲击石板。青岚山的护山大阵早已开启,乳白色的光罩笼住整个山门,将剑雨隔绝在外。
山门外,各大宗门的飞舟悬停在半空,舟上灯火通明。玄天剑宗的玄黑飞舟最大,凌霄剑阁的白玉飞舟最精致,昊天剑宗的赤红飞舟最张扬……舟上人影绰绰,都在等——等秘境里的消息,也等一个动手的时机。
墨尘没在飞舟上。
他站在青岚山后山一座不起眼的山峰上,脚下是万丈深渊,面前是翻滚的云海。雨丝被山风吹散,落在他肩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主上。”
一个黑衣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查清楚了。”
“说。”
“十年前,殷家灭门案,参与的有三家。”男子声音低沉,“玄天剑宗、昊天剑宗、凌霄剑阁。动手的是三家的外堂影卫,但背后……是各宗长老授意。”
墨尘眼神冰冷:“原因。”
“殷家独子殷泽,拥有天生剑骨。”男子顿了顿,“这本是秘密,但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三家联手布局,先灭殷家满门,再囚禁殷澈,等剑骨、灵根成熟后强行剥离。只是……”
“只是什么?”
“剥离前出了意外。”男子道,“被囚禁的殷泽展现出意外的实力,几乎就要成功逃走。他们不得不仓促动手,导致剑骨有瑕,灵根残缺。后来,剑骨移植给了玄天剑宗少主君澈,灵根给了昊天剑宗赵巽。至于凌霄剑阁……分到了殷家祖传的一件秘宝。”
墨尘沉默。
雨声渐密,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证据呢?”他问。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这是当年参与行动的一个影卫的留影。他后来被灭口,临死前将这段记忆封在玉简里,埋在了老家坟地。属下昨日刚挖出来。”
墨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画面血腥而清晰:雨夜,大火,哭喊,一个孩童被拖走的背影……
又拿出一块留音石,传来低声交谈的几个声音:
“剑骨给玄天,灵根给昊天。至于凌霄阁那边,殷家的‘听风铃’归他们。”
“会不会太仓促?剑骨还未完全成熟……”
“等不了了。这小子实力天赋惊人,再等下去,恐怕会出变故。”
“剑骨连着目窍,剥离时伤了就伤了。一个瞎子,就算活着也掀不起风浪。”
“斩草要除根,不如……”
“不行。剑骨、灵根移植需要活体供养,他现在还不能死。等移植成功,再处理掉。”
画面戛然而止。
墨尘握紧玉简,指节泛白。
“还有一事。”男子补充道,“属下查到,三家长老这几日频繁密会,似乎……在谋划什么。目标,很可能就是殷泽。”
墨尘眼神一厉:“他们想做什么?”
“具体不清楚。”男子低声道,“但听线报说,他们打算在秘境里制造一场’意外’。”
墨尘想了想,无非是在秘境中直接出手;或是殷泽逃出秘境,就毁他名声,再断退路,最后……名正言顺地“处理”掉。
墨尘冷笑:“他们以为,青岚山是任他们拿捏的软柿子?”
“主上,现在怎么办?”
墨尘将玉简收起,转身看向云海深处:“你去办三件事。”
“请主上吩咐。”
“第一,将这份证据复制三份,一份送回剑门,一份送给青岚掌门,最后一份……”他顿了顿,“送到玄天剑宗宗主手里。”
男子一愣:“给君宗主?那不是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惊蛇。”墨尘眼神冰冷,“君澈的父亲,未必知道当年的事。让他知道,看看他会怎么选。”
“是。”
“第二,派人盯紧三家飞舟。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
“第三,”墨尘缓缓道,“去查剑心石的下落。我要知道,那东西到底在谁手里。”
男子躬身:“属下明白。”
他正要退下,墨尘又叫住他:“等等。”
“主上还有何吩咐?”
墨尘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秘境那边……有消息吗?”
男子摇头:“秘境隔绝内外,传讯符进不去。但按时间算,现在应该是第三日傍晚,快出来了。”
墨尘抬头看向青岚主峰方向。
雨幕中,那道乳白色的光门若隐若现。
殷泽,你一定要平安出来。
他在心里默念。
然后,等我……为你讨回公道。
秘境,剑冢深处。
殷泽和楚瑶已经走了两天两夜。
越往深处走,剑意越强,剑煞也越多。但殷泽的剑法进步神速——青岚剑法后二十七式,他虽未完全领悟,却已能引动其中几式的剑意。加上天风剑诀的加持,寻常剑煞根本近不了身。
楚瑶跟在他身后,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震惊,再到现在的……麻木。
这个师弟,简直不是人。
“殷师弟。”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以前……真的没进过秘境?”
“没有。”殷泽脚步不停,“但这里的剑意,和我修的同源。”
“同源?”
“嗯。”殷泽顿了顿,“青岚剑法和天风剑诀,应是一脉相承。”
楚瑶似懂非懂。
前方忽然开阔。
是一片巨大的石台,方圆百丈,平整如镜。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无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剑痕——比剑碑林那块更深,更凌厉。
而石台边缘,站着几个人。
君澈,苏砚,林语儿,还有……赵巽和白羽。
五人围成一个圈,中间的地面上插着一柄剑——剑身乌黑,剑柄镶着一颗血红宝石,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是‘噬魂剑’。”楚瑶低声道,“据说此剑以修士魂魄为食,每杀一人,剑身便红一分。百年前被青岚祖师封印在此,怎么……又出现了?”
殷泽眉头一皱。
他能感觉到,那柄剑在“呼唤”他——不是善意的呼唤,是充满恶意的、想要吞噬他的欲望。
“殷师弟来了。”君澈转过身,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这柄剑,半个时辰前突然破封而出。我们试了几次,都无法靠近。”
赵巽冷笑:“那是因为你们心志不坚。看我的。”
他大步上前,伸手去拔剑。
手刚触到剑柄,剑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赵巽惨叫一声,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掌心一片焦黑。
“这剑……会吸人灵力!”他脸色煞白。
白羽皱眉:“不对,不是吸灵力,是吸……魂力。”
众人脸色一变。
噬魂剑,噬魂剑——原来是真的会噬魂。
“让我试试。”殷泽走上前。
“殷师弟不可!”楚瑶急道,“这剑太邪门。”
“无妨。”殷泽摇头,“它伤不了我。”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柄剑的“恶意”,主要针对的是……风灵根。
准确说,是针对“残缺的风灵根”。
就像猛兽闻到了受伤猎物的血腥味,迫不及待想要扑上来撕咬。
殷泽走到剑前,伸手。
剑身震颤,红光更盛。一股冰冷的吸力传来,试图吞噬他的魂力。但殷泽的心神稳如磐石——曾经的苦难,早就将他的意志磨砺得坚不可摧。
他握住了剑柄。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血,火,惨叫,还有一张张狰狞的脸……
都是被这柄剑吞噬的修士,临死前的记忆。
殷泽看到了十年前——看到了那些蒙面人,看到了冰冷的石室,看到了自己被按在祭坛上,剑骨被生生剥离……
也看到了,这柄剑。
它就悬在祭坛上方,剑尖滴着血,吸收着剥离剑骨时逸散的魂力,滋养自身。
原来……当年那场惨案,这柄剑也在场。
殷泽眼神一冷。
他用力一拔——
锵!
剑出石台。
红光冲天而起,将整个石台映成血色。剑身在殷泽手中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但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那只手。
“殷师弟!”君澈脸色微变,“快松手!这剑在侵蚀你的心神!”
殷泽没松手。
他只是缓缓举剑,剑尖指向天空。
“我知道你是谁。”他低声说。
剑身震颤得更厉害了。
“但今天,”殷泽一字一句,“你的主人,是我。”
话音落,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剑身红光骤敛,变成暗沉的乌黑。剑柄上的血红宝石,也褪成了墨色。
噬魂剑……认主了。
所有人都看着殷泽,看着那柄在他手中温顺下来的邪剑,眼神复杂。
赵巽的脸色最难看——他刚才碰一下就被灼伤,殷泽却能让剑认主?凭什么?!
“殷师弟。”白羽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此剑乃邪物,你收服它,恐怕……不太妥当。”
“不妥当?”殷泽转向他,“白师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白羽一字一句,“你一个筑基修士,却能收服连金丹都奈何不了的邪剑,这本身……就很可疑。”
气氛陡然紧绷。
苏砚皱眉:“白师兄,话不能这么说。殷师弟或许只是……”
“只是什么?”白羽打断他,“只是天赋异禀?只是机缘巧合?诸位,你们信吗?”
他扫视众人:“噬魂剑百年未出,偏偏在我们入秘境时破封;那么多金丹在场,偏偏一个筑基瞎子能收服它——这难道不诡异吗?”
楚瑶忍不住道:“白羽!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白羽冷笑,“殷泽,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殷泽身上。
殷泽握紧噬魂剑,面无表情。
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而就在这时,石台忽然震颤起来。
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从缝隙中涌出黑气——不是剑煞,是更浓郁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邪气。
“不好!”君澈脸色一变,“噬魂剑被拔,封印破了!有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只巨大的骨爪从裂缝中伸出,抓住了石台边缘。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密密麻麻,像地狱打开了大门。
“是……是剑魔!”苏砚失声道,“传说中被青岚祖师镇压在剑冢深处的上古魔物!”
魔物爬出裂缝。
那是一具具白骨,但骨头上缠绕着黑气,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它们手里握着残破的兵器,发出无声的嘶吼,朝众人扑来。
数量……成百上千。
“结阵!”君澈厉喝,“背靠背,别散开!”
五名金丹立刻结阵,剑光交织成网,勉强挡住第一波冲击。
但魔物太多了,杀之不尽。
殷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扑来的魔物,又看了看手里的噬魂剑。
剑身在嗡鸣,在渴望——渴望吞噬这些魔物的魂火。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既然你们说我可疑,”殷泽缓缓举剑,“那我就可疑给你们看。”
话音落,他踏步上前,一人一剑,杀入魔潮。
噬魂剑所过之处,魔物如割草般倒下,魂火被剑身吞噬,剑柄上的宝石,又开始泛起淡淡的红光。
一人,一剑,竟杀得魔潮节节败退。
所有人都看呆了。
包括……远处藏在暗处的几个人。
“差不多了。”一个黑袍人低声道,“该我们上场了。”
“再等等。”另一个白衣人眯起眼,“等他杀到力竭,等那些‘证据’都准备好……”
他们看着殷泽在魔潮中厮杀的背影,眼神冰冷。
猎物已经入网。
现在,只等收网。
而秘境之外,墨尘握紧了手中的玉简,看向那道越来越亮的光门。
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