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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尘寰 许久,君无 ...

  •   许久,君无妄缓缓站起身。他擦去嘴角的血,看向白素心,又看向昊天剑宗那个赤发老者,最后看向殷泽。
      “此事……”君无妄声音嘶哑,“玄天剑宗认。”
      全场哗然。
      “宗主!”玄天剑宗的人惊呼。
      “闭嘴!”君无妄厉喝,“错了就是错了。当年我若多查一分,多问一句,就不会酿成今日之祸。”
      他走到殷泽面前,深深一躬:“殷小友,玄天剑宗……对不起你,对不起殷家。从今日起,我会卸去宗主之位,亲自去殷家坟前……谢罪。”
      这一躬,彻底击碎了三大宗门的谎言。
      真相如灼热的阳光,刺破所有阴霾,照在每个人脸上。
      赵巽瘫倒在地,面如死灰。那些刚才还义正言辞的长老,此刻都面色惨白,无一人敢与殷泽对视。殷泽握着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可笑。
      十年囚禁,三百七十一口人命,就为了这块骨头?
      值得吗?
      殷泽没说话。
      君无妄直起身,又看向君澈:“澈儿,你身上的剑骨……”
      “父亲。”君澈打断他,“我会还。”
      “还?”
      “嗯。”君澈点头,“虽然现在剥离可能会伤及根基,甚至……会死。但这是殷师弟的东西,该还。”
      殷泽却摇头:“不必。”
      所有人都看向他。
      “剑骨在你身上十年,早已与你血脉相连。”殷泽缓缓道,“强行剥离,你死,剑骨也会废。不如……留着。”
      君澈怔住:“可是……”
      “但是有条件。”殷泽看向君无妄,“第一,玄天剑宗需昭告天下,承认当年之错,并为殷家立碑正名。”
      “应该的。”
      “第二,君澈师兄需以‘殷泽’之名,每年去殷家坟前祭拜,直到……我眼睛复明那天。”
      君澈眼睛一红:“好。”
      “第三,”殷泽顿了顿,“我要剑心石的下落。”
      君无妄一怔:“剑心石?”
      “青岚祖师留下的宝物,可修复剑骨、重凝灵根。”殷泽道,“我知道你们当年夺走剑骨时,也拿走了剑心石。它……在谁手里?”
      君无妄沉默片刻,看向白素心。
      白素心脸色铁青,最终咬牙:“在我这里。”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通体乳白,温润如玉,表面有光华流转,像有生命在呼吸。
      “此石……确实在我凌霄阁。”白素心沉声道,“但当年我们拿到时,它已经半废,灵气十不存一。这些年来,我们一直用天材地宝温养,才勉强保住它不彻底崩碎。”
      她将石头扔给殷泽:“你要,就拿去。但能不能用……就看你的造化了。”
      殷泽接住剑心石。
      石头入手温润,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流向全身,抚平伤口的疼痛,也缓解了经脉的枯竭。他能感觉到,这块石头在“呼唤”他——像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
      “够了。”他轻声道,“这样……就够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赵巽忽然暴起。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左手抓过半截断剑,直刺殷泽后心——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残存的灵力,狠辣决绝,分明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小心!”君澈惊呼。
      但殷泽没躲。
      他甚至没回头。
      听风剑自动护主,剑身一横,挡下了这一击。但赵巽的真正目标不是殷泽——是剑心石。
      他左手一翻,一道黑光射向殷泽手中的石头。
      那是一枚“蚀灵钉”,专毁灵气宝物。若被击中,剑心石必碎无疑。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挡在了殷泽身前。
      墨尘。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广场上,手中长剑出鞘,剑尖精准地挑飞蚀灵钉。但赵巽的断剑已经收势不及,刺入了墨尘肩头。
      噗。
      血花溅开。
      墨尘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斩下了赵巽的头颅。
      头颅滚落,眼睛还瞪得滚圆,满是惊愕。
      “师兄……”殷泽扶住墨尘,声音发颤。
      “没事。”墨尘摇头,看向他手中的剑心石,“石头没碎就好。”
      殷泽眼眶一热。
      他忽然觉得,什么承诺都比不过这。
      因为有人,在乎他胜过自己。
      广场上,尘埃落定。

      君无妄开始安排善后,白素心铁青着脸带人离开,昊天剑宗的人抬着赵巽的尸体默默退走。青岚山的弟子们开始清理广场,药堂的人忙着救治伤者。
      一切,都在慢慢恢复秩序。
      殷泽扶着墨尘,走到广场边缘的石阶上坐下。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年了。
      他终于……讨回了公道。
      虽然失去的再也回不来,虽然伤口还会疼,虽然眼睛……还是看不见。
      但至少,他还活着。
      还有人,站在他身边。
      “殷泽。”墨尘看着他,眼神温柔,伸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回家了。”
      殷泽点头,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向竹林深处。
      身后,青岚山的钟声响起,悠长而沉浑,像是在告慰亡魂,也像是在……迎接新生。
      “师兄。”殷泽轻声道,“等我的眼睛好了,我想……和你一起离开。”
      墨尘毫不意外殷泽清楚自己并不属于青岚,终究会离开。
      侧头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殷泽想了想,“因为我喜欢你。”
      殷泽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但墨尘听见了。

      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不轻不重地砸进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侧过头,看着殷泽——少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污,眼上蒙着的素白绸带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夕阳的余晖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了层暖金,明明满身伤痕,嘴角却微微翘着,像个终于交出了宝贝糖果的孩子,忐忑,却又带着纯粹的期待。
      墨尘怔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次殷泽可能会说的话:说疼,说累,说恨,甚至说“谢谢”。但他没想过会是这句——这么直白,这么简单,这么……不像一个刚刚经历生死、手刃仇敌、揭开十年血案的人该说的话。
      可偏偏从殷泽嘴里说出来,又那么理所当然。
      像种子终于破土,像花到了时节总要开,像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不是他等殷泽,是这句话,终于等到了该说的时候。
      心里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碎了。
      不是疼,是枷锁。那些他给自己套上的、名为“克制”“理智”“为你着想”的枷锁,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原来他一直怕的,是殷泽不喜欢他,是怕自己的喜欢太沉重,会压垮这个年轻又伤痕累累的少年。
      可现在少年说:我喜欢你。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喜欢”。
      墨尘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声音哑在嗓子里。他只能更紧地握住殷泽的手——那只手冰凉,沾着血,却死死回握着他,像抓着唯一的浮木。
      “殷泽。”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只叫了他的名字。
      “嗯?”殷泽偏过头,绸带下的眼睛“看”向他,虽然空茫,却亮得惊人,“师兄……你讨厌吗?”
      “不。”墨尘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怎么可能讨厌。”
      他抬手,轻轻抚过殷泽蒙眼的绸带,指尖触到布料下温热的皮肤:“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会先说出来。”墨尘顿了顿,“我以为……你会再等等。等你眼睛好了,等你剑骨恢复了,等你……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
      殷泽笑了,笑容很浅,却像破云而出的月光:“可我现在就是这样的。眼睛看不见,剑骨残缺,满身是伤,连站着都要你扶。”
      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面向墨尘:“可我喜欢师兄,喜欢师兄扶我,喜欢师兄帮我。喜欢师兄这个人——喜欢师兄在我爬不上去的时候拉我一把,喜欢师兄在我练剑的时候陪着我,喜欢师兄……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说‘有我在’。”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十年了,我被人骗过,被人伤过,被人当货物一样剥皮拆骨。我不敢信人,也不想信人。可师兄……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没要,就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一个‘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墨尘心口狠狠一抽。
      他想起第一次见殷泽时,那个拄着竹杖、一步一叩首般爬山的少年。想起他测灵台前说“用手,用耳,用心”时的倔强。想起他练剑练到浑身是伤也不喊疼的样子。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坚强”“不屈”,底下藏着这么深的、对“被爱”的渴望。
      原来他给的那么一点点好,对殷泽来说,是整整十年黑暗里唯一的光。
      “傻瓜。”墨尘哑声道,伸手将殷泽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你本来就值得活下去。没有我,你也值得。”
      殷泽靠在他肩上,摇了摇头:“不一样的。”
      他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但墨尘懂了。
      有些东西,不是“值得”就够的。人活着需要光,需要温暖,需要……一个能让你在疼的时候想“他在等我”,在累的时候想“他在等我回家”的人。
      他成了殷泽的那个人。
      而他怀里这个人,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成了他的光。
      “殷泽。”墨尘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我也喜欢你。”
      怀里的人身体一僵。
      “不是师兄对师弟的喜欢,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墨尘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认真,“是墨尘喜欢殷泽。想护着你,想陪着你,想看你眼睛好了是什么样子,想看你剑法大成是什么样子,想看你……一辈子平安喜乐的样子。”
      殷泽没说话。
      但墨尘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湿润。
      不是血,是泪。滚烫的,安静的泪。
      他抱得更紧了些,任由殷泽在他怀里无声地哭——哭十年的委屈,哭今日的解脱,哭那些说不出口的、复杂又纯粹的情感。

      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天色暗了下来。广场上的弟子们已经散去,只有远处大殿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许久,殷泽才止住眼泪。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用手摸索着抚上墨尘的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师兄。”他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等我的眼睛好了,我要好好看看你。”
      “好。”墨尘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让你看一辈子。”
      殷泽笑了,这次笑得眉眼弯弯,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两人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渐凉。墨尘扶起殷泽,替他拢了拢破碎的衣襟:“回去吧,该上药了。”
      “嗯。”
      他们并肩往竹林走。殷泽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墨尘便让他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有虫鸣,有风声,有青岚山沉静的呼吸。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师兄。”殷泽忽然开口。
      “嗯?”
      “等剑心石温养好了,等我眼睛能看见了……”他顿了顿,“我想下山一趟。”
      “去哪?”
      “去殷家祖坟立碑。”殷泽声音很轻,“去告诉爹娘和族人,仇报了,公道讨回来了。也告诉他们……我有人陪了,以后不会再一个人了。”
      墨尘握紧他的手:“我陪你去。”
      “好。”
      竹林深处,小屋的灯火还亮着。
      那是他们的家。
      从今往后,风雪再大,总有一个人守候。
      而路还长,剑要磨,伤要养,眼睛要治。
      但没关系。
      剑洗尘寰,真相大白。
      他们终究不再是孤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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