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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试镜 试镜间里空 ...

  •   试镜间里空调开得低,冷气贴着皮肤爬
      殷泽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低头看手里的剧本。第三十七页,男三号的台词用黄色荧光笔标着,一共十二句。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像要看出个洞来。
      其实不用看。昨晚背到凌晨三点,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问题是,他说不出来。
      “下一个,37号!”
      助理推开门喊。殷泽站起身,白衬衫熨得平整,黑色休闲裤,最简单的打扮,但那张脸一抬起来,屋里几个工作人员还是静了一瞬。
      太好看了。
      重点不在精致,而是干净。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眼睛是深海那种蓝——不是美瞳,是天生的,在日光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光。鼻梁高挺,嘴唇颜色很淡,抿着的时候有种易碎感。黑色短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带着湿漉漉的雾气。
      可惜是个哑巴。

      殷泽走进试镜间。长桌后坐着三个人:导演陈海,制片人,还有个年轻男人,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利落,嘴唇薄,嘴角有颗很小的痣。
      “殷泽,二十二岁,试镜‘沈渔’。”导演翻了翻资料,“资料上写……声带有损?”
      殷泽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字,然后举起屏幕:
      【先天声带发育不全,无法发声。但识唇语,可正常交流。】
      导演皱了下眉。制片人小声说:“陈导,男三号虽然台词少,但毕竟……”
      “我知道。”陈海摆摆手,看向殷泽,“剧本看了吧?沈渔这个角色,是主角的哑巴弟弟,在海边长大,后来为了救主角死了。戏份不多,但有场溺水戏,需要在水里拍。你会游泳吗?”
      殷泽打字:【会。水性很好。】
      “行。”陈海指了指房间中央,“就演沈渔临死前那场。没有对手戏,你自己来。”
      那场戏殷泽记得。沈渔把溺水的哥哥推上岸,自己却被浪卷走。最后浮在海面上,看着远处的哥哥被人救起,想喊,发不出声,只能无声地张嘴,然后沉下去。
      他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睛。
      三秒后,再睁开时,眼神变了。不再是安静的、带着点疏离的年轻人,而成了十七岁的沈渔,眼神干净得像没被污染的海水。
      没有道具,没有水,只有日光灯惨白的光。但殷泽往地上一倒,所有人都觉得他真倒进了海里。
      他做出划水的动作,手臂摆动有力,身体随着想象中的波浪起伏。然后突然一滞——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挣扎,但挣扎的幅度不大,沈渔已经没力气了。
      最关键的是眼神。他抬起头,望向想象中的海岸线,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看到哥哥安全了。然后张开嘴,无声地喊了一个字。
      看口型,是“哥”。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种想喊却喊不出的绝望,从眼睛、从微张的嘴唇、从颤抖的肩膀里漫出来,淹没了整个房间。
      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体放松,像真的沉入深海。
      五秒后,殷泽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眼神又变回那种安静的蓝,刚才那场戏里的情绪收得干干净净。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制片人先开口:“……挺有感染力的。”
      导演没说话,盯着殷泽看了会儿,突然转头问旁边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江屿,你觉得呢?”
      江屿。
      殷泽心里动了一下。这名字他知道——最近两年最红的流量小生,选秀出道,唱跳俱佳,演戏是半路出家,但上一部剧意外爆了,现在正火。这部《暗潮》的男主角就是他。
      江屿终于抬了抬帽檐。
      殷泽看到他的眼睛。瞳仁很黑,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种漫不经心的锐利。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殷泽,没什么情绪,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溺水动作挺像。”江屿开口,声音偏低,有点哑,像熬夜后的状态,“就是太干净了。”
      导演:“嗯?”
      “沈渔在海边长大,皮肤不该这么白。”江屿说,“而且哑巴演哑巴,取巧了。”
      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刻薄。制片人咳嗽一声打圆场:“但情绪确实到位……”
      “情绪到位是因为他本来就说不出话。”江屿往后一靠,棒球帽重新压低,“你们定吧,我无所谓。”
      导演又看了殷泽一眼:“行,先回去等通知。”
      殷泽鞠躬,转身出去。关上门时,听见里面制片人说:“其实可以考虑,毕竟便宜,而且那场溺水戏……”
      后面的话被门隔断了。
      走廊里还有几个等着试镜的,看到殷泽出来,眼神各异。有个染黄头发的男生嗤笑:“哑巴也来试镜,现在什么人都能当演员了?”
      殷泽没理,径直往外走。耳朵却捕捉到身后低低的议论:
      “听说江屿很挑对手戏演员……”
      “导演好像挺满意那哑巴……”
      “满意有什么用,江屿不点头,谁敢用?”
      殷泽脚步没停。走出大楼时,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手机震动,是经纪人刘姐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殷泽打字:【导演可能有意,但江屿不喜欢。】
      刘姐回得很快:【江屿?他怎么也在?算了,本来也没抱希望。晚上有个饭局,来一趟,有个广告可能适合你。】
      殷泽看着“饭局”两个字,手指顿了顿。最后还是回:【好。】

      饭局在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烟雾缭绕。
      殷泽到的时候,刘姐已经在了,正跟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说笑。见他进来,刘姐招手:“来来,殷泽,这是王总,做饮用水广告的。”
      王总上下打量殷泽,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哟,真跟照片一样,好看。就是……真不能说话?”
      殷泽点头。
      “可惜了。”王总咂嘴,“不过我们这次广告要的就是‘纯净’的感觉,不说话也行,就在水里游几圈,摆几个姿势。”
      刘姐笑道:“殷泽水性特别好,跟鱼似的。”
      “那敢情好。”王总倒了杯酒推过来,“来,先喝一个。”
      殷泽看着那杯白酒,打字:【抱歉,酒精过敏。】
      王总脸色沉了沉。刘姐赶紧打圆场:“他真过敏,上次喝了一口送医院了。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饭吃得尴尬。王总话里话外暗示,广告可以给,但要“懂事”。刘姐一边赔笑一边给殷泽使眼色,但殷泽只是低头吃菜,偶尔打字回答必要问题。
      快结束时,王总手“不小心”搭在殷泽椅背上:“小殷啊,待会儿跟我去第二场?有几个朋友想见见你。”
      殷泽站起身,后退一步,打字:【抱歉,明天一早有安排。】
      “什么安排比王总还重要?”刘姐急了,“殷泽——”

      包厢门忽然被推开。
      所有人都看过去。门口站着个人,黑色连帽衫,牛仔裤,棒球帽还是压得低,但殷泽一眼认出是江屿。
      江屿扫了眼包厢,目光在殷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王总:“王总,陈导让我来跟你谈广告植入的事,说约了这儿。看来我记错时间了?”
      王总立刻换了个脸:“江老师!没错没错,是这儿,快请进!”
      江屿却没动,看了眼殷泽:“这位是?”
      “我们新广告的模特,殷泽。”王总笑,“正好,江老师也帮忙看看?”
      江屿走进来,在殷泽旁边的空位坐下。他摘了帽子,头发有点乱,但那张脸在灯光下确实能打——眉眼锐利,鼻梁高挺,是很有攻击性的好看,跟殷泽那种安静的好看完全两种类型。
      “模特?”江屿侧头看殷泽,“不是演员吗?今天下午刚试过陈导的戏。”
      王总愣了下:“啊?殷泽还演戏?”
      “试镜沈渔。”江屿拿起茶杯喝了口,语气随意,“演得不错。陈导挺满意。”
      这话一说,王总态度立刻变了:“哎哟,没想到小殷这么有潜力!那这广告更得好好拍了!”
      饭局后半段,王总一直围着江屿转。殷泽安静坐着,偶尔感觉到江屿的目光扫过来,很短,没什么温度,但也不像下午那么刻薄。
      散场时,王总拉着江屿说要送他。江屿摆摆手:“不用,我叫了车。”说完看向殷泽,“你住哪?顺路的话带你一段。”
      殷泽看了眼刘姐。刘姐赶紧说:“那太好了!殷泽住东区,江老师方便吗?”
      江屿“嗯”了一声,往外走。殷泽跟上。
      走出菜馆,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些。江屿的车停在路边,黑色SUV,不张扬。他拉开副驾驶门:“上车。”
      殷泽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薄荷味。
      车开出去,两人都没说话。殷泽打字,把手机举到江屿眼前:
      【谢谢。】
      江屿瞥了一眼:“谢什么?”
      【刚才解围。】
      “你想多了。”江屿打转向灯,“我真去找王总谈植入。”
      殷泽收回手机。沉默了几分钟,江屿忽然说:“你水性很好?”
      殷泽点头。
      “多好?”
      这个问题有点怪。殷泽打字:【可以在水里闭气十分钟。不需要任何装备。】
      江屿挑了挑眉:“人鱼?”
      本是玩笑话,但殷泽手指顿了顿。这个世界里,他确实是人鱼——不是童话里那种,但也差不了多少了。只是上了岸,就无法发声,更失去了用歌声迷惑人类的能力。除了水性极好和在月光下眼睛会变得更蓝之外,跟普通人没区别。
      他打字:【只是练过。】
      江屿没再问。车开到殷泽住的小区门口,是个老小区,路灯昏暗。
      殷泽解开安全带,打字:【谢谢江老师。车费我转你?】
      “不用。”江屿看着他,“你真想演沈渔?”
      殷泽点头。
      “为什么?”江屿问,“台词都没有,片酬也低。”
      殷泽想了想,打字:【因为沈渔在水里是自由的。我想演那种自由。】
      江屿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很浅的笑,嘴角那颗痣跟着动了动:“行。明天来剧组签合同。”
      殷泽怔住。
      “陈导下午就定了你,让我再看看。”江屿说,“我看了,还行。至少比那些台词都背不利索的强。”
      他说完挥挥手:“赶紧下车,我赶时间。”
      殷泽下车,看着黑色SUV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土味。
      他站了会儿,转身走进小区。
      自由。
      他打字时没撒谎。沈渔在水里确实是自由的,哪怕最后死了,也是死在自己最熟悉的海里。
      而他,一个真正的人鱼,却困在这座干燥的城市里,演一个哑巴,为了一点点露脸的机会陪人吃饭。
      显得有些讽刺。

      一周后,《暗潮》开机。
      殷泽的戏份集中在海边,剧组在南方一个小渔村取景。他到的时候是傍晚,远远看见沙滩上支着帐篷和设备,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他的戏明天才开始,今天先安排住宿。剧组包了村里几家民宿,主演住条件最好的那栋,配角住旁边。殷泽分到二楼最靠里的房间,窗户朝海,能听见潮声。
      放下行李,他下楼想熟悉环境。刚走到院子,就看见江屿坐在老榕树下的藤椅上,拿着剧本看。他换了件白色T恤,头发没做造型,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旁边站着个年轻女孩,应该是助理,正小声说:“屿哥,晚上导演说一起吃饭……”
      “不去。”江屿头也没抬,“就说我晕船,不舒服。”
      助理为难,但不敢多说,走了。
      殷泽本想悄悄退回去,江屿却抬起头:“殷泽?”
      他只好走过去。
      江屿合上剧本:“来得挺早。剧本看了?”
      殷泽点头。
      “明天第一场就是你的重头戏,溺水。”江屿看着他,“真能自己上?不用替身?”
      殷泽打字:【能。】
      “行。”江屿起身,“那现在去海边,我跟你对对戏。”
      殷泽愣了下。
      “怎么?有安排?”
      殷泽摇头,跟上。
      傍晚的海边很美。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浪一层层扑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渔民在收网。
      江屿走到潮水刚能淹到脚踝的地方,转身:“就这儿吧。你演沈渔溺水那段,我演你哥。”
      殷泽脱了鞋袜,赤脚踩进水里。沙子细软,海水微凉。他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又成了沈渔。
      这次有真实的海。他往前走了几步,水到腰际,然后做出被浪卷倒的动作。挣扎,扑腾,然后往更深处“沉”。
      江屿站在岸边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停。”
      殷泽从水里站起来,抹了把脸。
      “不对。”江屿走进水里,到他面前,“你挣扎得太标准了。”
      殷泽疑惑。
      “溺水的人不是这样。”江屿说,“他们是慌的,乱的,手脚不听使唤的。你太有控制力了,像在表演溺水,而不是真的溺水。”
      殷泽沉默。他确实在表演。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溺水——人鱼在水里跟在岸上一样自在。
      江屿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现在,把我当成你哥。我真的要淹死了,你要救我,但你也快没力气了。再来一次。”
      殷泽看着他。江屿的眼睛很黑,此刻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

      他点头,重新进入状态。
      这次他试着放下控制,让自己真的“慌”。手乱抓,腿乱蹬,呼吸急促——虽然他在水里其实不需要呼吸。然后他抬头看江屿,眼神里的绝望更真实了。
      江屿看了会儿,突然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腕。
      殷泽一惊。
      “别停。”江屿低声说,“继续演。我现在是你哥,我抓住你了,但我也在往下沉。”
      他的手掌很热,握得很紧。殷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应该是练乐器留下的。潮水涌过来,两人都在摇晃,像真的在汹涌的海浪里。
      殷泽继续挣扎,但这次有了支点——江屿的手。他想推开江屿,像剧本里那样把哥哥推上岸,但江屿不放。
      “推我。”江屿说,“用力。”
      殷泽用力一推。江屿顺势往后倒,但在倒下的瞬间,另一只手环过殷泽的腰,带着他一起跌进水里。
      哗啦——
      海水淹没头顶。殷泽下意识闭气,但江屿抓着他,两人在海面下翻滚。世界突然安静了,只有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几秒后,江屿拉着他站起来。两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滴着水。
      夕阳正好落在海平线上,把两人染成金色。
      江屿抹了把脸,看着殷泽,突然笑了:“这次对了。”
      殷泽喘着气——假装喘气。他看着江屿,水珠从对方睫毛上滴下来,落进海里。那颗嘴角的痣在夕阳下很明显。
      江屿眼神不自然的躲闪了一下,忽然松开手,转身往岸上走:“明天就这么演。回去了,冷死了。”
      殷泽跟着上岸。夜风一吹,湿衣服贴在身上,确实冷。但他心里是热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一摔摔醒了。
      走到民宿门口,江屿忽然回头:“你会手语吗?”
      殷泽点头。
      “那以后在片场用手语吧。”江屿说,“比打字快。我可以学。”
      说完他就进屋了,留下殷泽站在院子里,头发还在滴水。

      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挂在海面上。殷泽抬头看,感觉到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烫——这是人鱼的特征,月光会让眼睛更蓝。
      他抬手摸了摸喉咙。那里平滑,没有鳃,但他在水下确实可以呼吸。
      这个世界给了他一副残缺的人鱼身体,夺走了他的声音,却把他扔进娱乐圈,扔到镜头前,扔到江屿面前。
      自己的爱人。
      虽然他没有记忆。但至少这一刻,站在渔村的月光下,听着远处的潮声,他感觉……没那么孤单了。

      二楼某个房间的窗后,江屿擦着头发,看着院子里那个仰头望月的背影。
      少年浑身湿透,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蓝得惊人,像把整个深海都装进去了。
      江屿看了很久,直到殷泽转身进屋。
      他放下毛巾,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陈导,沈渔的戏份我想调整一下,加几场兄弟间的互动。剧本我明天给你。】
      发完,他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里,他想起下午殷泽在水里的样子。那种挣扎,那种绝望,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演的。
      就像……他真的曾经在深海里,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下去。
      江屿吐了口烟,把烟摁灭。
      夜还长。海还在响。
      而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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