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沉溺 片场天没亮 ...
-
片场天没亮就醒了。
殷泽四点半起床,推开窗。海还在睡,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浪声规律地拍打。渔村里零星亮着几盏灯,远处传来船发动机的嗡鸣——早出的渔船要赶潮。
他换好衣服下楼,厨房灯已经亮了。老板娘在熬粥,见他下来,笑着比划吃饭的手势。殷泽点头,坐进角落的板凳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江屿走进来,还穿着昨天那件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早。”他对老板娘说,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有咖啡吗?”
“只有速溶的。”老板娘不好意思。
“行。”
江屿接过杯子,在殷泽对面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老板娘舀粥的声响。窗外的天开始泛灰,像褪色的旧布。
“紧张吗?”江屿忽然问。
殷泽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江屿笑了:“紧张就对了。第一场就拍溺水,陈导故意的——他想看你最真实的状态,没时间给你适应。”
殷泽打字:【您以前也这样?】
“我?”江屿搅着速溶咖啡,“我第一部戏演个尸体,躺了三天。导演说我死得不够安详。”
老板娘把粥端上来,白粥配咸菜,还有两个水煮蛋。殷泽剥蛋壳,江屿看着他手指的动作——很灵巧,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干净。
“你手好看。”江屿说,“镜头会喜欢。”
殷泽手指顿了顿,把剥好的蛋放进粥里。
“等会儿下水别戴手套。”江屿又说,“陈导喜欢拍细节。手挣扎的特写,比脸更有张力。”
殷泽点头。
“还有。”江屿压低声音,“王总那个广告,别接了。”
殷泽抬头看他。
“那老色鬼。”江屿说得直接,“昨天饭局,他手底下至少三个模特跟他睡过。你去了,不是拍广告,是去当菜。”
这话太直白,殷泽耳根有点热。他打字:【经纪人说签合同了。】
“违约金我出。”江屿说,“你经纪人那边我去说。你就说想专心拍戏,陈导这边戏份可能加,没时间。”
殷泽看着他。晨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江屿半边脸照成淡金色。他嘴角那颗痣在光下很明显,像刻意点上去的装饰。
【为什么帮我?】殷泽打字。
江屿喝了口咖啡,皱了下眉——太难喝了。“不是帮你。沈渔这角色要是被你演砸了,整部戏都受影响。我得对我自己的戏负责。”
他说完站起身:“七点化妆间。别迟到。”
他走了,留下半杯咖啡在桌上。殷泽看着那杯子,忽然想,他是不是也没睡好?
化妆间设在村委会的活动室。殷泽进去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江屿坐在镜子前,闭着眼让化妆师上粉底。他皮肤底子好,不需要太多修饰,但陈导要求要糙一点——男主角是个在渔村长大的警察,不能太白净。
殷泽被领到角落的椅子坐下。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看到他眼睛时“哇”了一声:“你这美瞳哪买的?颜色太真了。”
殷泽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天生的?”女孩凑近看,“我的天,真是蓝的……混血?”
殷泽摆手,表示不是。
女孩也没多问,开始给他上妆。“陈导交代了,你皮肤太白,得涂黑点。沈渔常年在海上跑,不可能这么白。”
粉底液深了两个色号,涂在脸上有点黏。女孩又给他脸上点了些“雀斑”,头发抓乱,喷上“海水喷雾”——其实就是盐水,让头发看起来湿漉漉的。
弄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可以了。你现在像个渔村少年了。”
殷泽照镜子。镜子里的人陌生起来——皮肤黝黑,头发凌乱,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蓝的,在深色皮肤的衬托下更醒目了。
江屿走过来,扫了他一眼:“还行。”他换了戏服,简单的白背心,工装裤,裤脚卷到小腿,露出脚踝。背上贴了个纹身贴——剧里男主角肩胛骨有片刺青。
“走,去现场。”
拍摄地在村东头的礁石滩。陈导正跟摄影说话,看到他们来,招招手。
“殷泽,过来。”陈导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闽南口音,“这场戏你清楚吧?沈渔发现哥哥在海里遇险,跳下去救他。但浪太大,他自己体力不支。”
殷泽点头。
“我们分两个机位。”陈导指着海面,“一个在船上,拍全景。一个在水下,拍你挣扎的特写。安全员就在旁边,你不行了就举手,明白?”
殷泽点头。
“江屿,你等会儿在礁石上。”陈导又说,“你要演看到弟弟溺水但来不及救的绝望。这场戏情绪很重,你们俩都得给足。”
江屿“嗯”了一声,看向殷泽:“可以吗?”
殷泽点头。
“那就准备。”陈导拍拍手,“十分钟后开拍!”
工作人员开始清场。殷泽走到水边,脱了外套——戏服就是件旧汗衫,已经做旧成灰色。海水漫上来,淹过脚背,冰凉。
他忽然想起江屿昨天说的话。太有控制力了,像在表演溺水。
要怎么放下控制?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海风咸湿,吹在脸上。远处有海鸥叫,一声一声,像在催什么。
“各就各位——”副导演喊。
殷泽睁开眼,走进海里。水慢慢淹过膝盖、腰、胸口。浮力托着他,很熟悉的感觉。人鱼的本能让他在水里放松,但他得演紧张。
“Action!”
他立刻进入状态。沈渔看到哥哥在海里挣扎,想都没想就扑进水里。浪很大,他游得很吃力,但眼神坚定——一定要救到哥哥。
水下摄像机在侧面,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殷泽按照剧本,做出被浪打翻的动作。他让自己真的呛水——咸涩的海水涌进鼻腔,刺激得眼睛发酸。手乱抓,腿乱蹬,呼吸急促起来。
监视器后,陈导盯着画面。
“推近景。”他低声说,“给他眼睛特写。”
摄像机推进。殷泽的眼睛在水下睁着,蓝得像要化进海水里。那种恐慌是真实的——不是怕溺水,是怕演不好,怕辜负这次机会,怕又被丢回那个没有江屿的世界。
他挣扎着往“哥哥”的方向去,但浪把他往回推。一次又一次。体力在流失,动作慢下来。最后他浮在水面,望着远处的礁石——那里站着江屿,正演着拼命想游过来却过不来的哥哥。
殷泽张嘴,无声地喊“哥”。
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炭火。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体放松,任由自己往下沉。
海水包裹着他,很安静。他沉得很慢,头发在水里散开,像海藻。阳光从水面透下来,在水底投出晃动的光斑。
很美。
他忽然想,如果就这样沉到底,是不是也不错?
“Cut!”陈导的声音透过水传来,有点闷,“好!过了!”
安全员游过来,拉他上去。殷泽浮出水面,大口呼吸——虽然不需要。工作人员递来毛巾,他接过,擦脸上的水。
陈导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演得好。那种无力感,很真实。”
殷泽鞠躬。
“休息半小时,拍江屿的镜头。”陈导说,“你去换衣服,别感冒。”
殷泽点头,往临时搭的帐篷走。经过礁石区时,看见江屿还站在那儿,盯着海面发呆。戏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两人的目光对上。江屿看了他几秒,忽然跳下礁石,走过来。
“你刚才在水下,”江屿压低声音,“是不是真的想沉下去?”
殷泽怔住。
“眼神不对。”江屿说,“沈渔不想死,他想活。但你刚才……像是放弃了。”
殷泽手指紧了紧。毛巾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沙子上。
“算了。”江屿转开视线,“能演出这种效果,陈导已经满意了。去换衣服吧。”
他走了。殷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怎么知道?
中午休息,盒饭发下来。殷泽领了一份,找了个树荫坐下。菜是青椒肉片和炒白菜,油很大,他没什么胃口。
江屿端着饭盒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不吃?”
殷泽打字:【不饿。】
“下午还有戏,不吃撑不住。”江屿把自己饭盒里的鸡腿夹给他,“喏,我不吃这个。”
殷泽看着那个鸡腿,又看看江屿。
“看什么?”江屿挑眉,“嫌我筷子碰过?”
殷泽摇头,拿起鸡腿,小口小口地吃。确实饿了。
两人安静吃饭。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谈笑声,混着海浪声,像某种白噪音。
“你学表演多久了?”江屿忽然问。
殷泽想了想,打字:【没学过。这是第一次演戏。】
江屿动作一顿:“第一次?”
殷泽点头。
“那试镜时的溺水戏……”
【自己琢磨的。】
江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看出他有没有撒谎。“你是个天才,还是个疯子?”
殷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江屿扒了口饭,“下午的戏,你有几句‘台词’——虽然发不出声,但口型要对准。我跟你对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剧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标了几行字,都是沈渔的“台词”,其实就几个字:“哥”“小心”“快走”。
“这里。”江屿指着第一处,“你推我上岸时,要说‘快走’。口型要清晰,但不要太夸张。摄影机会抓特写。”
殷泽点头,默念那个词。快走。两个音节,嘴唇要先收圆,再展开。
“还有这里。”江屿又指,“你沉下去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要说‘哥’。就这一个字。”
哥。一个音节,嘴唇微张,舌尖抵住下齿。
殷泽忽然想起什么,打字问:【您会手语了吗?】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了几句。”他放下饭盒,用手比划。动作有点生涩,但意思明白:“你演得很好。”
殷泽眼睛亮了一下,也用手语回:【谢谢。】
“不客气。”江屿说,然后又比划,“你很特别。”
特别。殷泽看着那个手势,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下午的戏拍得很顺。殷泽和江屿的默契好得让陈导意外——很多镜头一条过,几乎不用重来。
收工时天还没黑。陈导喊大家晚上聚餐,庆祝开机顺利。殷泽本想回房间休息,但江屿拉住他:“一起去。”
【我不喝酒。】殷泽打字。
“没人逼你喝。”江屿说,“但你得露个脸。这个圈子,人际关系比演技重要。”
他说得现实。殷泽只好点头。
聚餐在村里的小饭馆,包了三桌。殷泽被安排在江屿旁边,对面是女主角林薇——个二十出头的女演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就是演沈渔的呀?”林薇主动搭话,“今天我在旁边看了,你演得真好。特别是沉下去那一下,我都看哭了。”
殷泽礼貌地笑笑。
“可惜你不能说话。”林薇叹气,“不然台词肯定也很好。”
这话说得无心,但殷泽手指还是僵了一下。江屿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面上却笑着对林薇说:“哑巴有哑巴的演法。殷泽用眼睛说话,比有些人用嘴说还清楚。”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江老师说得对。”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制片人端着酒杯到处敬,到殷泽这儿时,殷泽举起茶杯。制片人也不在意,拍拍他肩膀:“小殷好好演,以后机会多的是。”
殷泽点头。
江屿忽然站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他往外走,殷泽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