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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心跳 剧本围读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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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围读会设在村委会二楼。
殷泽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大半。长方形会议桌,陈导坐主位,编剧在左,江屿在右——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殷泽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刚坐稳,就感觉到江屿的目光扫过来,很短,又收回去。
“人都到了,那就开始。”陈导敲敲桌子,“今天主要过新增的几场戏。尤其是沈渔生病这段,情绪要把握好。”
剧本分发下来。殷泽翻开自己那份,新增的几场用红笔标着。他先看生病那场——沈渔在县医院拿到诊断书,一个人坐在海边,直到哥哥找来。
台词不多。沈渔全程不说话,靠表情和肢体传达。但有一段……哥哥抱住他时,他要在哥哥颈边无声地哭。
殷泽手指摩挲着那行舞台说明。
“殷泽。”陈导点名,“这段你有什么想法?”
殷泽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打字:【需要一点时间进入状态。】
“理解。”陈导点头,“这场戏确实难演。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第一反应是什么?震惊?愤怒?还是……解脱?”
解脱。殷泽心里动了一下。沈渔在海边长大,最后死在海里,也许是种圆满。
“江屿,你觉得呢?”陈导转头问。
江屿放下手机,看向殷泽:“我觉得他刚才说得对——平静。但不是麻木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最深处,表面看起来没事,但眼睛会出卖他。”
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殷泽的眼睛。会议室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行,那等会儿实拍时你们再磨合。”陈导说,“现在先对词。从海边那场开始。”
对词进行得很顺利。江屿的台词功底好,情绪给得足,殷泽只需要跟着反应就行。但到了拥抱那场,问题来了。
“停。”陈导皱眉,“江屿,你抱得太客气了。那是你弟弟,你要死了的弟弟,你得用劲,得像怕他下一秒就没了。”
江屿“嗯”了一声,但手臂还是松松的。
殷泽能感觉到他身体有点僵。两人距离很近,江屿身上的薄荷味混着淡淡的汗味,钻进鼻腔。衬衫布料很薄,体温透过来,有点烫。
“再来。”陈导说。
江屿重新抱住他。这次用了点力,但手臂还是有点不自然。殷泽靠在他肩上,按照剧本要求,身体微微发抖——沈渔在哭,但没声音。
他的呼吸落在江屿颈边,很轻,很热。
江屿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
“江屿,你怎么回事?”陈导有点火大,“抱个人都不会了?”
“热。”江屿松开手,扯了扯领口,“空调是不是坏了?”
会议室确实有点闷,但远没到热的地步。殷泽看着他,发现他耳根有点红。
“休息十分钟。”陈导无奈,“江屿你调整一下状态。”
大家散了。殷泽去倒水,路过窗边时,看见江屿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起伏。
他在深呼吸。
殷泽端着水杯走过去,轻轻碰了碰江屿的手臂。
江屿回头,看到是他,眼神闪了一下。“怎么?”
殷泽把水递给他。
江屿接过,喝了一大口。“谢谢。”
两人并肩站着,看楼下的海。潮水正在退,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几个孩子在捡贝壳。
“那个拥抱,”江屿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是针对你。”
殷泽看着他。
“我……”江屿顿了顿,“我不太习惯跟人有肢体接触。”
殷泽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心里有个声音说:你在撒谎。
第一个世界的林砚,把他从废墟里挖出来时,抱得那么紧,骨头都要勒断了。第二个世界的沈昭,在卧房给他换药,手指总会碰到皮肤。第三个世界的墨尘,教他练剑时从背后握着他的手,气息伏在他耳边……
那些拥抱、触碰、亲吻,每一个都真实得像刻在灵魂里。
而现在,江屿说他不习惯肢体接触。
殷泽忽然想,也许不是不习惯,是太习惯了。习惯到一碰到,身体就记起太多东西,多到让他害怕。
“走吧。”江屿把空杯子塞回他手里,“继续。”
后半段对词,江屿的状态好了些。但每次到肢体接触的部分,他还是会微不可察地顿一下,像在克服什么。
结束已经是中午。陈导说下午实拍,让大家赶紧吃饭休息。
殷泽回房间换衣服——下午拍的是小时候的戏,要穿破旧的海魂衫和短裤。刚换好,门被敲响了。
是江屿。他手里拿着个手持电风扇,递过来:“给。”
殷泽愣了下。
“下午在海边拍,晒。”江屿语气随意,“别中暑了。”
殷泽接过。小风扇是淡蓝色的,扇叶转起来声音很轻。他抬起头,想打字道谢,却看见江屿的视线落在他腿上。
短裤很短,只到大腿中部。人鱼的皮肤本来就白,在昏暗的房间里白得像瓷。
江屿迅速移开目光。“走了。”
他转身太快,差点撞到门框。
殷泽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手里的风扇,忽然笑了。
很浅的笑,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下午的拍摄地换到了村西头的浅滩。这里水浅沙细,适合拍戏。
殷泽和江屿都换了衣服。江屿那身更破,背心有几个洞,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化妆师给他们脸上涂了泥,头发抓得乱糟糟的。
“好,现在拍沈渔教哥哥游泳这场。”陈导说,“殷泽,你要演出那种小老师的架势——虽然哑巴,但比划起来很有力。江屿,你就笨一点,学不会,还得弟弟一遍遍教。”
两人点头,走进水里。
这场戏其实很简单。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眼神。殷泽先做示范——他游得很漂亮,手臂划开水面,身体像鱼一样流畅。然后他站起来,比划着让江屿学。
江屿学得很“笨”。手脚不协调,扑腾起来水花四溅。殷泽就游过去,托着他的腰,帮他保持平衡。
手碰到腰的瞬间,江屿整个人都僵了。
“卡!”陈导喊,“江屿,你放松点!那是你弟弟,不是刺猬!”
江屿抹了把脸:“知道了。”
重来。这次好一些,但殷泽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还是紧绷的。
戏拍到一半,忽然下起雨。不是大雨,是太阳雨——阳光还亮着,雨丝就斜斜地落下来,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别停!”陈导兴奋道,“这个光效太好了!继续拍!”
雨越下越大。殷泽的头发湿透了,海魂衫贴在身上,透出皮肤的颜色。江屿的背心也是,湿了之后变成半透明,胸腹肌肉的轮廓若隐若现。
有一场戏,是沈渔游累了,趴在哥哥背上休息。剧本里写:沈渔把脸贴在哥哥湿漉漉的背上,听着心跳声。
殷泽照做。他趴上去,脸颊贴住江屿的背。皮肤很热,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一下,两下,很快。
太快了。
雨声很大,但殷泽还是能听见那心跳,像打鼓。
江屿站着没动,但殷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微微发抖。
“好!很好!”陈导在岸上喊,“保持这个状态!殷泽,你闭上眼睛,像要睡着了!”
殷泽闭上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滴下来,有点痒。江屿身上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清新,很好闻。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多好。
没有残缺,没有死亡,没有一个个世界的轮回。只有雨,海,和背着他的这个人。
哪怕他不记得。
“卡!”陈导终于满意了,“过了!赶紧上来擦干,别感冒!”
殷泽从江屿背上滑下来。江屿转身看他,雨水顺着下巴滴落,眼神很深,像藏着什么话要说。
但最后他只是抹了把脸:“走吧。”
回民宿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沙滩染成金色。
殷泽走在前面,江屿落后半步。影子拖得很长,在沙地上交错。
快到民宿时,江屿忽然开口:“你背上有伤?”
殷泽回头,疑惑。
“刚才背你的时候摸到的。”江屿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疤痕,在肩胛骨那里。”
殷泽怔了怔。那是人鱼的印记——在水里时不太明显,但湿透了衣服贴着,可能透出来了。
他打字:【胎记。】
“胎记长那样?”江屿挑眉,“像……鳞片?”
殷泽手指紧了紧。
“不过挺特别的。”江屿又说,移开目光,“像美人鱼。”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是觉得这比喻太幼稚。但耳根又有点红。
殷泽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他想告诉江屿,你猜对了,我真的是人鱼。你想看吗?想看的话,我可以给你看。
但他不能。这个世界恶意还未显露,自己若是贸然暴露,可能会给江屿和自己带来危险。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点头。
晚饭后,殷泽回房间洗澡。热水冲下来,舒服得他叹了口气。肩胛骨那里有点痒,他伸手摸了摸——皮肤光滑,没有鳞片。只有情绪激动或者在水里太久时,印记才会显现。
洗到一半,忽然停电了。
眼前一片漆黑。殷泽愣了下,听见走廊里传来抱怨声:“又停电!”“这破村子!”
他摸索着找到毛巾,擦干身体,套上睡衣。刚想开门看看情况,敲门声响起。
“殷泽?”是江屿的声音,“你没事吧?”
殷泽打开门。走廊里点着几根蜡烛,昏黄的光晃动着。江屿站在门外,手里也拿着一根,烛光映着他半边脸,轮廓柔和了很多。
“给你蜡烛。”江屿递过来,“估计得停一会儿。”
殷泽接过。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很快分开。
“谢谢。”他用手语说。
江屿看懂了,点点头,却没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殷泽。烛光里,殷泽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更蓝了。
“你……”江屿开口,又顿住,“早点睡。”
他转身要走,殷泽忽然拉住他袖子。
很轻的力道,但江屿停住了。他回头,眼神询问。
殷泽指了指房间里面,又指了指蜡烛,然后做出“坐”的手势。
——要进来坐坐吗?
江屿喉结动了动。“太晚了,不方便。”
殷泽歪了歪头,眼神无辜:只是坐坐,怕什么?
江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殷泽,你知不知道,半夜邀请男人进房间,很危险?”
殷泽眨眨眼,松开手,后退一步。意思很明显:那你走吧。
但江屿没走。他站在那儿,挣扎了两秒,最后还是迈步进来。“就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