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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孤岛 饭馆后面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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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馆后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芭蕉树。江屿靠在墙上,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听到脚步声,他回头。
“跟出来干嘛?”
殷泽打字:【透透气。】
江屿笑了:“里面是挺闷的。”他吐了口烟,看着殷泽,“你讨厌这种场合吧?”
殷泽点头。
“但得适应。”江屿说,“除非你只演这一部戏就退圈。”
殷泽沉默。他原本就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待多久,这个世界的恶意隐藏在哪里。可是他又遇到了江屿。
“你多大了?”江屿忽然问。
殷泽打字:【二十二。】
“真年轻。”江屿把烟摁灭,“我二十二的时候,刚参加选秀,什么都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说话时看着远处的海,眼神有点空。殷泽忽然想,江屿在这个世界里,又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过去,他的未来,又会是怎样的?
“行了,进去吧。”江屿直起身,“再待久了,有人该说闲话了。”
他们回到包厢。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江屿摆摆手:“你们玩,我明天还有早戏。”
他先走了。殷泽又坐了会儿,也悄悄退场。
回民宿的路上,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渔村的夜很静,只有狗叫声和电视声从各家窗户里漏出来。
走到院子门口,殷泽看见江屿房间的灯还亮着。窗上映出一个人影,在走动。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进去,窗户忽然开了。
江屿探出头:“站那儿干嘛?当门神?”
殷泽摇头。
“上来。”江屿说,“有东西给你。”
殷泽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楼。江屿的房间在他隔壁,但大一些,带个小阳台。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
殷泽推门进去。江屿坐在书桌前,电脑亮着,正在看什么视频。见他进来,江屿招招手:“过来。”
殷泽走过去。电脑屏幕上播放的,竟是今天拍的溺水戏的粗剪片段。无声的画面里,他在水下挣扎,沉没,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看这里。”江屿暂停画面,指着他的眼睛,“你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殷泽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个眼神……确实不像沈渔。太深了,太沉了,像装着一整个海洋的孤独。
他打字:【不知道。】
“撒谎。”江屿靠回椅背,看着他,“殷泽,你演戏的时候,不像在演别人,像在演你自己。”
殷泽心脏漏跳了一拍。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问。”江屿说,“但你要记住,镜头是最诚实的。你心里有什么,它就会拍出什么。观众也许说不清,但他们能感觉到。”
他关掉视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殷泽。“这个给你。”
是个素描本。殷泽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上面画的是他。不是照片式的写实,是速写,线条简练但传神。画上的他仰头望天,眼睛的蓝色被铅笔的灰度表现得很好。
往后翻,还有几张。他在水里挣扎的样子,他坐在树下吃饭的样子,他低头打字的样子。
“闲着没事画的。”江屿语气随意,“你长得好,适合入画。”
殷泽手指摩挲着纸面。铅笔的痕迹有点粗糙,但很温暖。
【谢谢。】他打字,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不用谢。”江屿站起身,走到窗边,“回去吧,早点睡。明天还有戏。”
殷泽抱着素描本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屿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像一座孤岛。
回到自己房间,殷泽打开素描本,一页页地翻。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日期,是这几天的。
江屿一直在观察他。用眼睛,用画笔。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皮肤上的妆还没完全卸掉,眼角的蓝色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张开嘴,试着发出声音。
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嘶声。像风吹过裂缝。
他忽然想起第一个世界。他是断臂的兵器,林砚是自由航行的飞行员。第二个世界,他是残腿的世子,沈昭是驰骋沙场的将军。第三个世界,他是目盲的剑修,墨尘是神秘强大的师兄。
每个世界,他都会找到他。每个世界,他们都会相爱。
这个世界呢?
江屿就是他们。他确定。虽然容貌变了,身份变了,但那种眼神,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切,骗不了人。
可是江屿没有记忆。他只是觉得殷泽“特别”,特别到值得他多看一眼,多画几笔。
殷泽躺到床上,把素描本抱在怀里。纸页散发出淡淡的铅笔味,混着江屿房间里薄荷沐浴露的香气。
窗外,海还在响。潮起潮落,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梦里他又沉入深海,但这次,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很紧,很暖。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眼睛在闭着的眼皮下微微发烫,蓝光隐约透出来。
而在隔壁房间,江屿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另一本素描本。翻开的那一页,画的是殷泽沉入水底的瞬间。
画得很细,连水泡的轨迹都勾勒出来了。但最醒目的还是那双眼睛——蓝得像要滴出颜料来。
江屿用指尖摸了摸画上的眼睛,然后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更早的画。画上不是殷泽,而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古老的长袍,站在神殿的台阶上。身影的脸是空白的,没有画五官。
江屿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最深处。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殷泽在水里的样子——那种下沉,不是挣扎后的放弃,而是一种……回归。
像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像人终于回到了家。
“你到底是谁?”江屿对着黑暗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波,又一波。
夜还深。戏还在继续。
而他们都已入戏,分不清哪句是台词,哪句是真话。
第二天一早,殷泽被敲门声吵醒。开门,是场务小李。
“殷老师,陈导让你去一趟,说剧本有调整。”
殷泽点头,快速洗漱后下楼。陈导和编剧坐在餐厅角落,面前摊着剧本。
“小殷来了。”陈导招手,“坐。昨晚我和编剧商量了一下,觉得沈渔这个角色可以再丰满点。”
编剧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她推了推眼镜:“我们想加几场你和江屿——就是剧里你哥——的互动戏。展现兄弟感情,这样最后你死的时候,冲击力更强。”
殷泽点头,表示理解。
“加三场。”陈导说,“一场是你们在海边玩,你教他游泳。一场是下雨天,你们在屋里说话——当然,是他说,你比划。还有一场是……你发现自己生病了。”
殷泽抬头。
“白血病。”编剧轻声说,“沈渔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最后救哥哥时,其实是带着必死的决心的。这个设定能让角色更有厚度。”
殷泽沉默。这个世界给他的设定是哑巴人鱼,现在又要加个绝症。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但他还是点头。
“你没问题吧?”陈导问,“情绪上会不会太沉重?”
殷泽摇头,打字:【我可以演。】
“好。”陈导拍拍他肩膀,“那今天先拍生病那场。江屿那边我已经说了,他没问题。”
殷泽走出餐厅,看见江屿正在院子里拉伸。晨光里,他的身影镀了层金边。
“知道了?”江屿问。
殷泽点头。
“白血病。”江屿重复这个词,语气没什么起伏,“陈导就喜欢这种苦情戏码。”
殷泽打字:【您觉得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江屿看着他,“只是对你要求更高了。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眼神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殷泽想了想,打字:【平静。】
江屿挑眉:“平静?”
【因为已经接受了。】殷泽打字,手指有点抖,【接受命运,反而就平静了。】
江屿看了他很久,久到殷泽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点点头:“行。那等会儿就演出那种平静。”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殷泽。”
殷泽抬头。
“如果……”江屿顿了顿,“如果你真的生病了,会告诉我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殷泽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曾经的他肯定不会,但已经与江屿携手走过三个世界的他,又怎么忍心不告诉他。
江屿笑了笑,很淡的笑:“算了,当我没问。”
他走了。殷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晨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咸的,苦的,像眼泪。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平滑,没有肿块,没有病变。但在这个故事里,沈渔的血正在一点点变坏。
就像他,曾经在一个个世界里穿梭,灵魂也在一点点破碎。因为有了江屿,他的灵魂越发强大,他本源世界的记忆也慢慢拼凑。
他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他只知道,这场戏,他必须演好。
因为江屿在看着。
虽然他不记得,但他一直在看。
殷泽深吸口气,朝片场走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海面照得金光闪闪。
新的一天。新的戏。
而这一次,他要演的,是一个知道自己将死,却依然选择去爱的人。
他想,这个角色,他或许能演得很好。
因为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
在很多个世界,很多次生命里。
他一直在练习如何去爱,如何去死,如何在死前把最后一点温暖,留给那个最重要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等着他走过去。
等着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