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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夏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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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是玉石世家,家族底蕴深厚,曾经是皇商,一直扎根在潮市,直到改革开放的东风吹来,夏老爷子乘风在港城成立翡丽集团,一跃成为国内翡翠行业的龙头老大,也是从这一脉开始,夏家根基迁至港城。
但国人都有落叶归根的情怀,夏老爷子上了年纪,卸任退休后便回到老宅安享晚年。
十月中旬,正值老爷子大寿,理应大摆筵席,但最近抓得严,孙辈有从政的,今年就没有大办,只是在老宅摆了几围家宴,邀请自家人出席。
停好车,夏朗抱着那座大金佛,大大咧咧地走进大门,然而前脚刚跨过门槛,后脚就被人用柚子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得啦,米搞乱我铰嘅头。”夏朗躲着那把刺人的柚子叶,“张姨,做下样就算啦,扫着七八年,我唔又系中意男嘅。”
张姨是家里的老人,对于夏朗这个私生子没多大的尊敬,连忙“啋”了一声,柚子叶摇得更狠:“表少,你呢滴话米畀老爷听见啊。”
夏朗的性取向在夏家人眼里就是中了邪,晦气的很,如果不是夏朗还有点用,夏家人早就把他们母子俩扫地出门。
为了不让晦气传染给小辈,夏朗每次回“家”,都要被人用柚子叶扫身。
硬要用柚子叶把夏朗浑身上下扫过三遍,张姨才肯放夏朗进宅子。
典型的“驷马拖车”院落,青砖琉璃瓦,雕梁画栋,房梁上的红木经过岁月的洗礼已经有些蒙尘,却依旧散发着独特浓厚的木香。
抱着金佛穿过正厅时,麻将声早就吵翻天,四房女眷围坐一张麻将桌,其余七大姑八大姨也在周围摆台,热闹得很。
夏朗朝四房那桌每位婶婶问了声好,其余三房或点头示意,或就算假笑也笑一下,只有主座大房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打出一个“西”。
“阿爷同大哥区地响茶室。”二房婶婶很好心地给他指了路,却在说完后含着看戏的笑意瞥了眼大房。
夏朗知道这些人都不待见他,不多留,只回一句“玩得开心”便要抬腿离开。
身后传来潮市的方言,音量不大不小,却刚好让他听得清楚:
“你看着伊担个乜个唔?金佛!”
(你看他拿的是什么没?金佛!)
“伊唔是欲送予老父?”
(他不会打算送给老爷子吧?)
“笑死,俗死。”
(笑死,庸俗。)
“乡里人就是按生啦!”
(乡下人是这样的啦!)
……
茶室毗邻的庭院栽种着名贵花草,一眼人造清池常年活水流动,在阳光下会泛着金光的风水锦鲤悠闲地穿梭在浮萍之间。
潮市人爱喝茶,夏老爷子更甚,茶室的装潢甚至比正厅还要豪华,梅花琉璃窗框住外面庭院的景色,移步易景,四季就在小小窗台间交换。
茶室内柑香四溢,陈年柑普茶润肺养喉,正适合干燥的初秋时节饮用。
夏朗在一片打量审视的目光中将金佛递给老爷子,恭恭敬敬说着祝词:“祝阿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夏老爷子满头白发却梳得精神,身着大红金丝刺绣百福唐装,放下手中的翡翠佛珠串,笑着捧过大金佛,掂了掂:“还挺重,有心了。”
“给各位叔伯打声招呼吧。”夏老爷子将金佛随手放在一边。
众人脸上的笑容才收敛半分,夏朗一一跟他们打招呼。
夏家嫡系四房就坐在两侧,大房夏祈光最挨近老爷子,可在面对夏朗一声“大伯”时,眼眸露出不自然的神色,身后坐着的夏玉成比夏朗年小一岁,却端着一副主人家的架子,无视夏朗的问好。
二房夏祈宗和三房倒夏祈耀倒是笑着回了声好,夏玉琢还喊了夏朗一声“表哥”,夏玉砺也朝他微笑点头。
坐在较后的是四房夏祈祖,膝下无子只有一女,茶室是男人们聊天的地方,所以他身后没有人,便招呼夏朗坐到自己身后。
这个家也就四叔正常一点,早早移民国外,不参与其余三房的争夺,与世无争,夏朗坐他后面倒也合适。
茶侍又沏了壶茶,手法干脆利落又极具观赏性,夏朗不打算费脑子听他们用潮市话讲制度政策规划发展等等,便一门心思看人沏茶表演。
“阿朗,这件事就交给你吧。”夏老爷子突然点到夏朗。
“嗯?”夏朗有些没反应过来。
前面的夏祈祖出面给他打圆场:“爸,谢家是玉琢得罪的,您让小朗去赔罪,谢家人会觉得我们没有诚意的。”
夏老爷子显然脸色有些难看,但二房夏祈宗倒先发难:“四弟你这话什么意思?阿朗就不是夏家人了?况且这些年主展区一直被谢家人占着,不使点手段,主展区今年也是谢家的。”
说这话是他眼神是瞄着夏玉成的,夏玉成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开口:“二叔,没说不让玉琢走点关系,但玉琢找的关系不靠谱啊。”
“夏玉成,你这是什么意思!”夏玉琢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当初也是你说可以的!”
夏玉成撩起眼皮子淡淡看着跳脚的夏玉琢,轻笑:“你是项目负责人,你说什么做什么当然都可以。”
夏朗大概理清发生什么事,也知道老爷子想要他干什么,不过他依旧低头品着柑香的茶水,打算看一会戏再发言。
眼见着茶室快要吵翻天,夏老爷子一拍茶桌,“乓”的巨响,瞬间止住吵得面红耳赤的二房以及如猫逗老鼠般夏玉成。
“够了!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吵。”夏老爷子最注重兄友弟恭,看见老人家生气,两方人再怎么不对劲也赶紧收好性子。
夏老爷子连拍两下桌子:“家人间就应该相互帮忙。阿朗,玉琢他不懂事闯了祸,谢家那小子也不是好说话的,你见识比玉琢广,人情世故也比玉琢清,就拜托你走一趟了。”
夏祈祖还想为夏朗说话,夏朗摁住他的肩膀,站起身爽朗笑着:“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行,就走一趟赔个礼,我熟得很,我来。”
夏朗清楚知道自己在夏家的作用,这活他不答应也得干。
夏祈宗立刻挂起笑容:“看,这才是大哥的样子!”他意有所指,夏玉成不屑一笑。
夏祈宗推了一把夏玉琢,示意他过去说几句好话,夏玉琢懒懒散散站起来,随随便便拍了拍夏朗的肩:“那就辛苦表哥了。”
茶喝得有点多,夏朗趁放水从茶室溜走,又不想在院子里溜达受人白眼,便躲到偏厅的厕所里,把手机调成静音,在里面刷小说和漫画。
如果没有被夏家认回,夏朗长大后是想当作家的,毕竟能宅在家里赚钱。
按理说,偏厅都是空房,没有什么人出入才对,但好死不死,夏朗都躲到这里了,还是有人推开厕所门。
还好夏朗躲在最后一格隔间,那人推了几间发现没人,就以为真的没人,便用潮市话破口大骂:
“去他的谢骁臣,给我设这么大一个局,连累我们全家在阿爷面前都抬不起头!”是夏玉琢的声音,“那个夏玉成跟谢家打交道这么多年,当初问他那关系稳不稳的时候,他竟然不提醒我,靠!”
水声响起,夏祈宗洗干净手,才甩了夏玉成一个耳光:“你说你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问谁不好去问夏玉成,你俩关系很好吗?但凡你自己去调查一下,也不至于被谢家抓住把柄!”
夏祈宗戳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的脑门:“你现在最好祈祷夏朗那小子能帮你哄掂谢家那个神经病。”
港城每年都有一场大型国际珠宝展,是珠宝商们对外宣传自己产品、展示自己品牌的好机会。主展区常年被做黄金的谢家占领,每年都大出风头。
今年珠宝展主展区竞标事宜被夏玉琢给揽了下来,而谢家则将竞标交给了留洋归来的小儿子谢骁臣试试手。
要说谢家那小子就是一个神经病,把竞标事当作猫抓老鼠的游戏,故意设局让夏玉琢走关系搞暗标,然后抓住他的把柄威胁他,要夏玉琢跟他睡一晚!
吓得当时准备赔礼道歉的夏玉琢夹紧屁股走人,当然这件事除了夏祈宗外,他没跟任何人说。
“两个死gay!”夏玉琢捂着自己的脸,咬牙切齿,“他要是哄不掂谢家那小子,就代替我跟他睡吧。”
夏祈宗怒斥:“你闭嘴吧,这话也能乱说!”
“我说错了吗?”夏玉琢不以为然,“他夏朗就是养着给我们家处理烂摊子的,之前他也用自己的命去M国赎回夏玉成,到我这顶多就是让他被人C一下而已。”
“他是你大伯的儿子,救夏玉成是就自己亲兄弟,这没话可讲。”夏祈宗恨铁不成钢戳着自己儿子的蠢脑袋,“你顶多就是他表弟,他要是不替你去,老爷子也没理由去劝他。”
夏朗真实身份是夏祈光的私生子。早年夏祈光包养沈婷,不过结婚后就跟沈婷断了联系,结果沈婷那时候已经怀孕了,但夏祈光不知道,不然早就让沈婷打掉。
十七年后沈婷拖着快成年的夏朗来到夏家,要认祖归宗,弄得当时的大房鸡飞狗跳,最后老爷子出面,将夏朗和沈婷记在他那全家都死在空难的弟弟的儿子的名下,对外宣称夏朗是表侄,才将事情平息下来。
当然夏朗究竟是谁的儿子,嫡系四房心知肚明,但这也成为夏家不给提的秘密。
夏祈宗叮嘱着:“不管你多看不起夏朗,你表面功夫要给我做足,别惹你阿爷不高兴,也别惹夏朗,不然他一个不开心不管你死活,你就去坐牢吧!”
直到外面的声音全部消失,夏朗才从隔间慢慢走出来。
厕所的灯光明亮,甚至有些晃眼,洗手盆上的镜子倒映着夏朗晦暗不明的眼睛。他走到洗手台边,捧了一掬冷水,浇到自己的脸上。
空气才堪堪从发紧的喉咙流入,他伸手抽纸抹干净脸,朝镜中的自己撑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