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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

  •   齐邵明的语调平缓、淡然,听不出半分刁难苛责。只是寻常一般地问道:“你想吃些什么?”

      沈疏玉腹中早已空空荡荡,阵阵饥饿翻涌,一心只想吃一点温热的食物,轻声回道:“我想吃一碗面。”

      齐邵明微微颔首,看样子是打算出门,吩咐下人备餐。

      沈疏玉见他如此,连忙补充了一句:“做清淡一点就好。”

      对方停顿了脚步,应答了一声,才踏出房门,然后轻轻地合上了门,

      原先紧绷的心绪才稍微松了下来,沈疏玉心头萦绕的惶恐也散去了大半。

      过了不久后,门再度被打开。

      沈疏玉本来以为是丫鬟送餐进来,却见了齐邵明独自走了来,将那一碗盛着面条的白瓷碗放置在桌边的木案上。

      沈疏玉有些惊讶看着他,齐邵明像是没看见似的,只说了一句:“吃吧。”

      热气裹挟着清香丝丝缕缕散开,清淡的面香萦绕在鼻尖,沈疏玉快步走到桌前,肚子里的馋虫被彻底的勾动,拿起筷子便想要迫不及待的吃东西。

      “小心烫,”

      这句提醒显然却迟了一瞬。

      滚烫的面条接触到舌尖,骤然传来一阵灼痛。

      沈疏玉下意识微微吐了吐舌头,散了一下舌尖的疼痛之意,察觉到这个举动被对反刚看见,然后抬眼看向齐邵明,窘迫地弯了眉眼,随后挑起面条轻轻吹了吹,等待片刻,才小口细致的吞咽下肚。

      温热的面食滑入腹中,空泛的肠胃瞬间舒缓不少。

      即便腹中饥饿难耐,沈疏玉却依旧保持着文雅的吃相,细嚼慢咽。

      他只是一心想要填饱肚子,就没有注意到对面那个人的目光。

      直到面条吃完,连汤也喝尽了,他才放下碗筷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齐邵明静静凝望过来的视线。

      对方目光沉静,显然已经注视了他许久。

      沈疏玉的心底浮起了几分茫然,正要问他,结果齐邵明已经率先出口解释:“父亲吩咐,让我在此处看着你。”

      听完这话,沈疏玉瞬间明白了对方留在这里的缘由。

      短短一番相处,他能察觉到齐邵明性情温和,待人并不严苛。略一思忖,他直接问道:“齐老爷将我扣押在此,打算如何处置责罚我?”

      “不知道。”

      齐绍明回答。

      听见这话,沈疏玉也不再多问,吃饱之后,加上他凌晨时分天刚亮时,才浅浅的小憩了一会儿,浓重的困意卷席全身。

      他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空碗,眼皮愈发沉重,眼眸半耷拉着,神情懵懂。

      “你去睡吧。”

      听见这话,沈疏玉精神回笼,被人瞧见这困倦的模样,难免心生局促,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又对齐邵明弯眉笑了一下。他本来打算伏在桌案上小憩,耳边却又传来了齐邵明的声音,他说:“去床上歇着。”

      沈疏玉缓步走向一旁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被褥上还散落着圆润的花生与桂圆,他抬手将干果拨到一旁,腾出一块整洁的位置。

      身形蜷缩着,躺卧下来。

      平日里身姿依旧永远端正的人,此刻熟睡,却褪去了所有的拘谨防备,像一个孩童一般蜷起身子,眉眼安然,显得如此的稚气可爱。

      沈疏玉这一觉睡得绵长,却半点不算安稳。

      他始终陷在半醒半睡的状态,眉头微蹙,心底藏着的惶惑与不安依旧缠绕,哪怕沉入梦乡,也依旧紧绷着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挣脱混沌的睡意,睁开眼睛,眼眸中还带着一层初醒的水雾,视线模糊涣散,恍惚间只隐约看见床前端坐着一道身影。

      此时光线已经昏黑,想来他是睡了一整天,视线模糊不清,他一时间没办分辨清楚来人的面容,只是不知为何心头一凛,残存的睡意瞬间散去大半。

      正仔细辨认,一只手缓缓朝他的脸抚过。

      那双手带着岁月沉淀的苍老,掌心粗糙干瘪,布满深浅不一的茧,尚未触及肌肤,沈疏玉浑身一僵,彻底清醒,他下意识往床内钻去,避开了那只手,没让它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猛然地抬起眼眸,眼底睡意尽数散去,里面全然都是警惕与警戒,眼睛紧紧地看着眼前的人。

      床前端坐的正是齐老爷。

      暮色落在他半边苍老的面容,另一半隐没在沉沉的阴影里,眉眼深邃难辨。

      他看着沈疏玉,眼神平淡无波,语气微微低沉,他说道:“你醒了。”

      沈疏玉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看清来人确实是齐老爷,嘴唇轻抿,不敢贸然出声。

      先前他尚且担忧齐老爷会迁怒旁人、苛责晚卿,可方才对方突如其来的抬手试探,让他心底凭空生出几分晦涩的疑窦,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悄然蔓延开来。

      昏暗中,齐老爷的一双眼睛看起来幽深灰暗,如同枯井。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问道:“你上次,是不是扮作女子,潜入后院?”

      此事确凿无疑,无从辩驳。

      沈疏玉没有半分躲闪坦荡,轻轻点了头。

      他心底磊落,自认为,自己潜入后院,只是为了探望受困的学生,从未有过半分龌龊心思,即便被拆穿,也没有半分心虚愧疚。倘若对方继续深究,他便会将所有缘由全盘托出,坦然接受所有责罚。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齐老爷并未顺着这件事继续追问,而是忽然问出了一个,他猝不及防的陈年旧事。

      “你可曾去过德庆戏楼,唱过一出戏?”

      沈疏玉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话来。

      他垂眸细想,努力回想数年前的事情。这件事他也与齐绍扬说过,他为了筹集开私塾的钱,四处奔波劳碌,经常去戏楼打杂糊口,去的,就是着德庆戏楼。

      他在戏楼扫地、整理戏服、搬运道具,日日守在戏台两侧,耳濡目染,在加上天生嗓音清润空灵,极具韵味。

      久而久之,便默默记下了不少唱腔曲调,无师自通,也天生有着一副好嗓音,自然就有了一身悦耳的唱功。

      他早就将这件事忘记了,此时听见齐老爷说起这件事,只想起自己产常年是后台杂役,没有登台唱戏,一时间拿不准,稍微有些困惑迟疑,缓缓摇了摇头。

      “你再仔细想想。”齐老爷耐心地说道,帮他回忆以前的往事,“你那日扮的是观音菩萨。”

      这一句话,让沈疏玉彻底想起了那日的事情。

      他记得,那一日,正是他在德庆戏楼打杂的最后一天。

      彼时他已经攒够了私塾启动的银两,本来打算干完当日便辞工离。

      他只知道,那日戏楼承办城中权贵的贺寿大典,登台的是经典贺寿大戏《福寿千秋.蟠桃贺寿》,戏台恢弘,宾客满座,场面盛大。

      这出戏的主角是王母娘娘,戏份最重、身段唱腔最为繁复,而观世音菩萨只是席间赴宴道贺的配神,出场短暂,仅有短短一段唱词,无需复杂身段功底,戏份极轻。

      偏偏那日,原定客串观音的龙套演员突发急症,高热不退、无法登台。

      距离开场仅剩片刻时间,班主急得团团转,贵客已然落座,深知沈疏玉嗓音清润空灵、唱腔脱俗,最是贴合观音慈悲温婉的气韵。

      万般情急之下,班主当即拽了他临时救场,后台仓促之间,来不及精细描妆、繁复梳头,只草草为他上了一层极淡的水粉,压去本身的素色肤色,眉峰轻轻扫黛,不描浓妆、不点胭脂,干净得近乎素面朝天。

      一身崭新的素白观音戏帔上身,料子轻薄如烟、通透似月,袖口绣着细若游丝的莲纹,走动时似有云气萦绕。

      头上不戴华丽头冠,只罩一领朦胧透软的白纱斗面,轻纱垂落,堪堪遮去额角眉眼少许,余下一张清俊白皙的面容若隐若现,朦胧空灵,自带三分慈悲、七分出尘。

      戏台侧畔设一座小型莲台,不如主台那般富丽张扬,却清雅端庄。

      沈疏玉被送上莲台,清瘦的身形藏在宽松如云的素白衣袂中,似乎不染半分世俗尘埃。

      暖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眼眸澄澈温润,安静垂眸,眉眼自带悲悯柔和的气韵,浑然天成,仿佛真如莲台之上下凡渡世的菩萨。

      胡琴轻起,沈疏玉唇瓣微张,清亮唱腔缓缓流出。

      虽然从未受过科班严苛训练,可他天生嗓音绝佳,清润通透,空灵干净,不带半分艳俗油滑,裹着独有的温雅、干净与悲悯,如云出空山,泉落幽涧,缓缓漫过整座喧闹的戏楼。

      【莲台遥赴瑶池宴,

      慈云一缕拜寿仙。

      尘间多有沧桑念,

      福佑君门岁岁安。】

      四句短唱,字字清缓,声声通透。

      暖灯映着他素白的衣袂,轻纱随风微拂,宛如慈云流转。

      短短一曲唱罢,胡琴轻收,余音袅袅,久久萦绕在梁间。

      那一腔干净无尘的唱腔与那一张出尘美丽的容颜,却深深落进了齐老爷子心底。

      素衣莲台,清音渡耳,岁岁难忘,念念于心。

      他岁岁年年寻找这个人,直至那一日,病入膏肓中,他睁开眼,看见了那久久不忘、日日牵挂的菩萨,终究出现在了眼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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