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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夜前奏 王建明的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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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明的铁盒在第二天傍晚被秘密送到了傅沉舟指定的城郊一处保密仓储点。
傅沉舟驱车赶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乌云低垂,空气闷热潮湿,一场大雨即将要倾盆。
仓储点空旷无人,只有一盏昏黄的门灯。
送东西的人已经离开,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旅行包,放在指定的储物柜里。
傅沉舟用密码打开柜子,取出旅行包。
他回到车上,锁好车门,打开顶灯,才小心地拉开旅行包的拉链。
里面是一个生锈的旧铁盒,用塑料布简单包裹着。
打开铁盒,一股陈年纸张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东西不多,几页边缘卷曲发黄的纸张,一本薄薄印有仁心医院工作日志字样的硬皮笔记本,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一片已经氧化变色的金属片,依稀能看出是听诊器的一部分。
傅沉舟首先拿起那几页纸,是复印的病历片段和医嘱单。
医嘱单上,患者姓名顾棠,日期是十五年前那个致命的夜晚,医嘱内容与李春梅描述基本一致,包括那项静脉镇静强化的医嘱,剂量栏的数字清晰可见,旁边有傅云深龙飞凤舞的签字,同意执行,以及一个陌生的属于陈姓专家的签名,在医嘱单下方空白处,有另一行略显潦草的字迹:剂量请再议,患儿肝功指标不佳,风险极高。
落款是王建明,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标记,像是一个犹豫的勾,又像是被划掉。
这印证了李春梅的说法,王建明确实提出了书面异议!而傅云深的同意执行签字,就落在这条异议旁边!这是父亲无视下级医生专业建议的直接证据!
傅沉舟的手开始发抖,他强迫自己继续看。
工作日志是王建明私人的,记录了一些零碎的工作思考和事件,翻到相关日期附近,潦草的字迹记录着:
7月23日,夜,顾姓患儿情况危急,陈专家新方案,傅院全力支持,我看过方案,镇静部分剂量骇人,与当前肝肾功能严重不符,当面提出,傅院面色不悦,言时间就是生命,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陈专家是权威,我不敢再强辩,但心难安。
7月24日,凌晨,空白,只在日期下面,用极重的笔迹,反复涂画了几个字:错了,都错了,血,止不住。
7月25日 ,只有一行:傅院找我谈话,压力巨大,暗示我若想继续在医院发展,需顾全大局,勿再纠结细节,我该怎么办?
7月30日 ,傅云深出事当天:惊闻傅院噩耗,心神俱震,是他愧疚自裁?还是灭口?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走,必须走
日志的最后,夹着一小片剪报,是当年关于傅云深意外坠楼的简短新闻,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傅沉舟感到一阵眩晕,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纸张。
日志里的信息,像一把把钝刀子,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父亲不仅可能忽略了专业风险,还可能利用职权向提出异议的医生施压,而王建明在父亲出事后,第一反应是灭口,这意味着,连王建明都怀疑父亲的死不是简单的自杀或意外,而是与顾棠事件直接相关的,可能来自顾家的报复!
如果连一个心存异议的医生都这么想,那外界,包括顾凛,会怎么想?
铁盒里的最后一样东西,那个塑封袋里的金属片,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是王建明颤抖的字迹:抢救混乱中,从处置室门口捡到,可能是争执中扯落的,上有血迹,已干涸,或许能验出什么。
傅沉舟拿起塑封袋,对着顶灯仔细看。
那片金属确实是听诊器的一部分,很旧,上面有几处暗褐色的斑点,确实是血迹,这可能是当时混乱中,傅云深或陈专家的听诊器被扯落损坏留下的。
血是谁的?顾棠的?还是其他人的?王建明保留它,或许是想作为某个现场冲突或混乱的物证。
所有这些东西,如果落到顾凛手里,将会成为钉死他父亲重大过失甚至可能涉嫌医疗事故罪,以及顾家暴力报复致人死亡的嫌疑铁证!他之前所有关于系统压力,伦理困境的辩解,在这些实物证据面前,都将苍白无力!
冷汗浸透了傅沉舟的后背。
他低估了王建明,也低估了证据的致命性。
现在,这些东西在他手里,他可以选择销毁它们,让这段历史彻底湮灭。
顾凛将失去最关键的物证,只能依靠人证和推测,他的指控力度将大打折扣。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只需一把火,或者一次彻底的粉碎,就能让这最大的威胁消失。
傅沉舟的手指抚过冰凉的铁盒边缘,目光落在父亲那熟悉的签名上。
“爸……”他低声自语,“如果烧了它们,是不是就等于承认了你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错?是不是就等于否定了我这十五年来恨的意义?”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他苍白挣扎的脸。
不,不能销毁。
销毁证据,是最懦弱,最卑劣的做法,那等于在真相面前闭上了眼睛,等于向顾家或者说,向父亲可能犯下的错误彻底投降,他的复仇将建立在谎言和毁灭证据的基础上,那将比失败更令他无法承受。
他要面对,即使是最残酷的真相。
但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些证据被顾凛掌握之前,想好如何应对,如何将它们纳入自己的叙事框架,甚至如何利用它们。
他将东西小心地放回铁盒,锁进旅行包,然后,他启动车子,驶离仓储点。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在暴雨降临之前。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最终停在城市另一端一个老旧小区外。
傅沉舟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望着其中一栋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他母亲的家。
父亲去世后,母亲身体和精神都垮了,一直住在这里,由保姆照料,他每周会来看望一两次,但很少深谈过去,母亲不愿提,他也不敢问,怕触及彼此心中尚未愈合的伤口。
此刻,他无比渴望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点关于父亲的不一样的记忆,一点能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温暖,但他知道,他不能,母亲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那盏灯熄灭。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很快连成一片雨幕。
傅沉舟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他没有回家,而是下意识地朝着顾凛那间顶层公寓的方向开去。
他想看看顾凛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为即将揭开的真相而煎熬?是否已经拿到了王建明那里的副本?
或许,在更深的潜意识里,他想靠近那个此刻唯一能理解他心中这场风暴的人,尽管他们是站在风暴的两端,注定要被撕裂。
车子在雨中行驶,雨刷器疯狂摆动,却依然难以看清前路,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快到顾凛公寓楼下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周叙白。
“沉舟!你在哪儿?”周叙白的声音异常焦急,“我刚收到消息,顾凛那边可能拿到关键东西了!他好像联系了媒体和法律界的人,动静很大!你要小心!”
傅沉舟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快?顾凛已经动手了?
“知道具体是什么吗?”他问,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不清楚,但听说跟当年仁心医院的医疗记录和证人证词有关,可能涉及刑事指控的初步材料!沉舟,收手吧!现在走还来得及!别把自己也搭进去!”周叙白几乎是吼出来的。
“来不及了,师兄。”傅沉舟看着车窗外模糊的雨景和顾凛公寓楼隐约的轮廓,语气空洞,“从十五年前开始,就来不及了。”
他挂断电话,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淹没在嘈杂的水声中。
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一动不动。
等待。
等待那场注定到来能毁灭一切的暴雨。
也等待那个,他亲手推向对立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