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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解雇 雨停了,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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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诊室深灰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惨白的光条。
傅沉舟坐在诊疗椅上,不是作为医生,而是像一个被遗弃在战场上的伤兵。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几个小时,从顾凛离开到天色微明,再到此刻。
身上半干的湿衣服皱巴巴的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但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和心脏处传来的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真实的钝痛。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复仇成了笑话,精心构建的傅医生人设崩塌殆尽,职业生涯岌岌可危,甚至连这间他经营多年的诊所也不再属于他。
顾凛最后那句话像一句生效的诅咒,悬挂在他头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诊室里格外突兀。
傅沉舟没有立刻去接,直到震动第三遍,他才像是被从深水中打捞起来,动作迟缓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仁心医院心理科的来电。
那是他目前正式执业的地方。
他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傅主任?”电话那头是科室行政秘书小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小心翼翼,“您,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说。”傅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个,院办刚发来紧急通知,要求您今天之内,暂停所有门诊和住院患者的心理治疗工作,您的权限也被暂时限制了,院领导说,让您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等待进一步通知。”
小周说的磕磕绊绊,显然也觉得这个通知不同寻常。
来得真快。
傅沉舟扯了扯嘴角,顾凛的动作比想象中更迅猛,这不仅仅是解雇一个健康顾问,而是要全面封杀他在行业内的立足之地。
“理由?”他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院办没说具体理由,只说是接到上级主管部门的建议,需要配合一些调查。”小周的声音更低了,“傅主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要我帮您问问吗?”
“不用了,谢谢。”
傅沉舟挂断了电话。
上级主管部门的建议,医学伦理委员会?还是卫生局?顾凛果然启动了程序,那段录音,加上他可能提交的其他证据,足够让他在接受调查期间被停职。
他放下手机,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诊室。
每一件家具,每一本书,甚至空气里惯用的消毒水混合精油的淡淡气味,都曾是他的堡垒,他的面具,他的战场,如今,这一切都将被剥夺。
他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荒谬感。
十五年的坚持,几个月的精密算计,最终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傅沉舟没有动,他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这栋写字楼的物业经理,一个向来对他客气有加的中年男人,不过,此刻对方脸上带着尴尬和为难。
“傅医生,抱歉打扰您。”物业经理搓着手,“那个,我们刚刚接到大楼业主方的正式通知,这层楼的产权发生了变更,新的业主方要求与您的租约需要提前终止,这是解约通知函,根据合同条款赔偿金会按约定支付,他们要求您在一周内搬离。”
傅沉舟接过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钧的通知函,扫了一眼落款陌生的公司名。
“我知道了。”他将通知函放在桌上,“一周内,我会清空这里。”
物业经理似乎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和好奇,最终什么也没说,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诊室里再次剩下他一人。
阳光移动,照亮了桌上那张通知函,也照亮了角落里那盆他养了许久的绿植,只是那绿植叶片在光线下显得翠绿欲滴,生机勃勃,与他的颓废格格不入。
傅沉舟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所有的百叶窗。
炽烈的阳光瞬间涌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俯视着楼下苏醒的城市,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如常。
只是他的世界天翻地覆,而外面的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冷漠而真实。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叙白。
傅沉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
“沉舟!你在哪儿?你没事吧?”周叙白的声音充满了焦急,“我刚听说你被医院停职了!还有你那诊所的物业也被收购了!是不是顾凛干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师兄,”傅沉舟打断他,声音疲惫,“我没事,停职搬离都是预料之中的事,他拿到了我计划的录音。”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录音?他,他早就知道了?一直在演戏?”
“嗯。”傅沉舟简短地应道,“演得比我好。”
“这个王八蛋!”周叙白难得骂了句脏话,“他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沉舟,你听我说,现在不是硬扛的时候!我去找顾凛谈!我去跟他解释!当年的事有误会,你也是一时糊涂……”
“没用的,师兄。”傅沉舟摇头,尽管周叙白看不见,“他手里有铁证,我违反伦理是事实,解释只会越描越黑,而且他恨我,不会听任何解释。”
“那你就这么认了?!”周叙白急了,“任由他毁了你的前程!”
“前程?”傅沉舟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低声笑了笑,“从决定复仇开始,我就没想过还有什么前程,现在这样,不过是代价提前支付了而已。”
“沉舟!”周叙白痛心疾首。
“师兄,别管我了。”傅沉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我的选择,我的报应,你照顾好自己,别再被我牵连,就这样吧。”
他不等周叙白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然后,将周叙白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他不能再连累这个一直试图拉他回头的师兄了。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
所有外在的支撑和联系都在被迅速斩断,他终于要独自面对自己酿下的苦果,以及顾凛接下来的报复。
他回到办公桌后开始整理东西,不是搬家那种整理,而是清理。
他将顾凛的病历找出来,一页一页翻看,然后撕碎,扔进碎纸机。
机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将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和算计绞成无法辨认的碎片。
他把一些涉及个人隐私的研究笔记和患者资料加密归档准备转移。
他给那盆绿植浇了最后一次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的锁上。
那里有他真正的病例,复仇进度表,父亲的遗物复印件,王建明的铁盒……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个装着铁盒的旅行包,打开铁盒,父亲签字的医嘱单,王建明的工作日志,那片带血的听诊器金属片,这些冰冷的物证,曾经是他复仇的燃料,如今却像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手和心。
他拿起父亲签字的医嘱单,指尖抚过那熟悉的笔迹。
“爸,”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孤独,“如果你知道我用你的死作为报复的借口,最终却把自己也拖进了地狱,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很不配做你的儿子?”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遥远的喧嚣。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收回铁盒,放回旅行包。
这些东西,他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销毁,它们是过去的一部分,无论多么不堪,都必须由他背负。
收拾得差不多了,其实也没什么真正属于他的东西,这个空间很快就会被清空,然后被重新装修,变成别的什么样子。
曾经属于傅沉舟医生的一切痕迹都将被彻底抹去。
就像他这个人,很快也会从这座城市的精神科领域被抹去一样。
他拎起旅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太多伪装算计和最终崩溃的地方,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里空无一人。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中自己苍白憔悴眼下乌青的脸。
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顾凛说的慢慢算,绝不会只是停职和驱逐这么简单。
真正的惩罚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无处可逃,只能等待。
电梯到达底层,傅沉舟走出大楼,步入正午炽热的阳光中。
光线刺目,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却让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傅医生,新工作已经为你安排好了,明早九点,凛冬资本总部,顶楼总裁办公室,记得穿正式点,你的老板不喜欢邋遢员工。
新工作?老板?
傅沉舟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收紧,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顾凛,这就是你的慢慢算?
不是将他彻底踩入泥泞,而是要将他囚禁在身边,近距离长久的折磨?
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栗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中心那栋高耸入云的凛冬资本大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傲慢的光芒。
那里,将是他的新囚笼。
而顾凛,将成为他唯一的冷酷的狱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