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旧物新痕 林薇的归来 ...

  •   林薇的归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凛冬资本顶层这片与世隔绝的囚笼里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涟漪。
      傅沉舟第一次见到林薇本人,是在他入职后的第二个周五下午。
      他刚从顾凛办公室做完监测出来,在走廊里与一个正要进去的女人迎面相遇。
      她身材高挑,穿着剪裁精致得当的米白色套装,栗色长发微卷,妆容精致,气质干练而优雅,与顾凛站在一起,无疑是般配的一对。
      她的目光在傅沉舟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锐利,但很快便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擦肩而过,推门进入了顾凛的办公室。
      门关上前,傅沉舟隐约听到顾凛温和了些的声音:“薇薇,你怎么上来了?”
      之后,林薇偶尔会出现在顶层。
      有时是给顾凛送午餐,有时是约他一起下班。
      她从不进傅沉舟的隔间,但傅沉舟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他身上。
      顾凛在林薇面前会表现出与平时不同的更松弛的一面,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那种冰冷的掌控感和尖锐的戾气会收敛许多。
      傅沉舟有时在办公室外等候时,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属于正常情侣间的低声交谈,甚至偶尔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微,却像细针一样刺着傅沉舟的耳膜,提醒他,顾凛拥有一个正常的世界,一段看似正常的感情。
      而他傅沉舟只是那个世界里一个畸形的被囚禁的阴影。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虐般的抽离感,他像一个隔着玻璃观看正常生活的幽灵,而玻璃上倒映的是他自己扭曲的面容。
      林薇似乎对顾凛聘请特别健康顾问这件事抱有疑虑。
      傅沉舟不止一次听到她委婉地劝说顾凛:“阿凛,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但把医生请到办公室天天盯着,会不会适得其反?而且,这位傅医生看起来太年轻了,靠谱吗?”
      顾凛的回答总是轻描淡写:“专业能力没问题,放在眼皮底下,省事。”
      省事,这个词傅沉舟咀嚼过很多次。
      顾凛将他放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省事报复和监控吗?林薇的疑虑是否也代表了某种外界的正常视角,映照出他们之间关系的极端不正常?
      这些思绪,在一天下午被突然放大。
      那天,顾凛外出参加一个重要签约仪式,林薇独自来到顶层,似乎是来取一份顾凛忘在办公室的文件。
      她经过傅沉舟隔间门口时停住了脚步。
      傅沉舟正在整理一份关于压力管理的文献综述,闻声抬起头。
      “傅医生,有空聊两句吗?”林薇站在门口,语气礼貌,但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小姐,请进。”傅沉舟起身。
      林薇没有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打量了一下这个狭小的空间,目光最后落回傅沉舟脸上。
      “叫我林薇就好,傅医生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吗?”
      “还好,谢谢关心。”傅沉舟回答得官方。
      “阿凛的脾气有时候比较难捉摸,工作起来又不要命,辛苦你多费心了。”
      林薇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上司家属对员工的客套关怀,但傅沉舟听出了更深层的探究。
      “顾总很专业,我的工作很明确。”傅沉舟滴水不漏。
      林薇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傅医生以前是在仁心医院工作?”
      问题来得突然,傅沉舟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的,曾在仁心医院心理科任职。”
      “哦,那挺巧的。”林薇看着他,眼神锐利,“阿凛小时候,家里和仁心医院有些渊源,傅医生听说过吗?”
      她在试探,试探他是否知道顾家和仁心医院,尤其是和傅云深之间的旧事。
      “医院每天接待很多患者,具体渊源我不太清楚。”傅沉舟避重就轻,“林小姐想问的是?”
      “没什么,随便聊聊。”林薇笑了笑,但那笑意很淡,“只是觉得,傅医生看起来有点眼熟,可能是我记错了。”
      眼熟?她可能见过傅沉舟的照片?或者,听说过傅云深有个儿子?
      “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傅沉舟自嘲道。
      林薇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道:“阿凛最近睡眠还是不好,有时候会做噩梦,喊一些奇怪的话,傅医生有什么建议吗?”
      她把话题引回顾凛的健康状况,但做噩梦,喊奇怪的话显然意有所指。
      “持续的噩梦可能源于未处理的压力或潜意识活动,除了我之前报告里提到的常规建议,如果情况严重,建议顾总考虑进行更专业的睡眠评估和心理评估。”
      傅沉舟给出标准答案,同时将更专业评估的责任推回给顾凛本人。
      “他恐怕不会愿意。”林薇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真实的担忧,“他总觉得自己能处理好一切,傅医生,你作为专业人士,如果发现他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情绪过于反复,或者行为有些异常,请务必告诉我,毕竟,我是他最亲近的人。”
      傅沉舟听懂了。
      “我明白,我会尽到作为健康顾问的职责,及时记录和汇报异常情况,至于更私人的领域,我想顾总会有自己的判断。”
      林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谈不上满意。
      “那就好,不打扰你工作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傅沉舟坐回椅子,心绪难平。
      林薇的出现和试探,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处境的荒诞和危险,在顾凛和林薇的正常关系映衬下,他和顾凛之间那扭曲的,基于恨意的囚禁与纠缠显得更加不堪和孤立。
      他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被清除或至少被严格控制的问题。
      那天晚上,顾凛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他直接进了办公室。
      深夜十一点,傅沉舟已经回到公寓,正准备休息,内部通讯软件突然弹出顾凛的消息:
      现在过来。
      傅沉舟看着那条消息,皱起眉。
      这么晚,顾凛想做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是。
      他重新换上西装,打车回到公司。
      深夜的凛冬大厦灯火零星,顶层更是寂静得可怕。
      他刷卡进入办公室,里面只开了一盏台灯,顾凛坐在办公桌后,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桌上放着一个空酒杯,酒瓶里的威士忌少了一半。
      “顾总。”
      傅沉舟在门口站定。
      顾凛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涣散,但锐利的本质未变。
      “林薇今天找你了?”
      果然是为了这事。
      “是的,林小姐询问了您的睡眠情况,表达了一些关心。”
      傅沉舟如实汇报。
      “关心?”顾凛嗤笑一声,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她是不是还暗示你有什么事要向她汇报?”
      “林小姐确实提到了,如果发现您有任何严重异常,希望能告知她。”傅沉舟斟酌着用词。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会尽到工作职责,记录和汇报异常,但更私人的领域,由您自己判断。”
      顾凛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回答得挺得体,既没得罪她,也没越界。”他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傅沉舟身上,“傅沉舟,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以前是,现在也是。”
      傅沉舟沉默,他不知道顾凛到底想表达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非要留你在身边。”顾凛忽然说道,声音低了些,带着酒意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我说,因为你有用。”
      “她还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顾凛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傅沉舟,“关于我家,关于仁心医院,关于过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傅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我回答林小姐,我对顾家的私人渊源并不清楚。”
      “你确实不清楚吗?”顾凛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照亮了他眼中冰冷的探究,“傅沉舟,你父亲是傅云深,你接近我,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知道顾家和傅家的旧怨?”
      他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在酒精和深夜的催化下,顾凛少了白天的克制,多了几分执拗的逼问。
      傅沉舟知道,此刻任何过度的否认或辩解都可能适得其反,他选择了一种更迂回更接近部分真相的回答。
      “顾总,我父亲的事对我影响很大,我选择心理学或许潜意识里也有想理解当年那场悲剧的动机,但我接近您,最初确实是因为周叙白师兄的推荐,以及您确实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至于后来的事……”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是我不专业,让个人情绪和错误认知影响了判断,我承认我的过错,并愿意承担后果。”
      顾凛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酒精让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但那份锐利和审视并未消失。
      他似乎在想傅沉舟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错误认知……”顾凛低声重复,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和疲惫,“是啊,错误认知,我们都活在错误认知里,我以为我能忘了,能重新开始,结果,过去还是找上门来了,用最想不到的方式。”
      他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
      “你回去吧,明天上午的监测取消,下午照旧。”
      “是。”
      傅沉舟应道,转身准备离开。
      “傅沉舟。”
      顾凛又叫住他。
      傅沉舟回头。
      顾凛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飘忽:“林薇下个月生日,我打算向她求婚。”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傅沉舟心里,激起一片冰冷麻木的涟漪,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恭喜顾总。”
      “恭喜?”顾凛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你觉得,我该结婚吗?和一个对过去一无所知,或者假装一无所知的人?”
      他在问傅沉舟,更像是在问自己。
      傅沉舟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这是您的个人选择,顾总,我无权置喙,但既然选择开始新的生活,或许彻底告别过去的阴影,对所有人都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也是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
      顾凛结婚,组建家庭,走向正常的人生轨道,或许意味着对他这个过去阴影的最终处置,可能是彻底的抛弃,也可能是更彻底的毁灭。
      无论哪种都是一种了结。
      顾凛听了他的话,没有回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傅沉舟走出办公室,走进深夜空旷无人的走廊。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中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
      旧物未消,又添新痕。
      顾凛的求婚,像一道新的分界线横在他面前。
      提醒着他,这场扭曲的囚禁或许真的该有个尽头了。
      只是,尽头等待他的是解脱?还是更深的黑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腕上的表还在默默记录着他加速的心跳,和这漫长寒夜里无声滋长的绝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