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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清醒梦魇 顾凛要求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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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凛要求婚的消息激起的涟漪远比傅沉舟预想的更持久更混乱。
他以为自己会麻木,会冷漠,甚至会感到一丝荒谬的快意,看,这个毁了你一切的人即将拥有你永远无法企及的正常幸福。
但实际并非如此。
一种更陌生的细密而持久的钝痛开始在他胸腔里蔓延。
不是尖锐的恨,不是灼热的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肺腑掏空的空洞感,仿佛他一直在黑暗中紧握的某样东西突然被宣告失去了意义,连带着他整个存在的支点都开始摇晃。
白天,在凛冬资本顶层的囚笼里,他努力维持着傅顾问的面具,监测,记录,撰写报告,应对顾凛时而冰冷时而莫测的指令。
林薇出现的频率更高了,有时她会带着亲手做的点心,坐在顾凛办公室的沙发上,一边看着他工作,一边和傅沉舟聊几句不痛不痒的天气或养生话题,她表现得大方得体,仿佛完全接纳了傅沉舟这个健康顾问的存在,但傅沉舟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眼神深处那抹审视和戒备从未消失。
顾凛在林薇面前扮演着合格甚至温柔的未婚夫角色。
他会放下手中的文件,听她说话,对她微笑,偶尔接过她递来的水果,那些瞬间,办公室冰冷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柔和,而他傅沉舟则像个透明的背景板,安静地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悄然退场。
越是如此,那股空洞的钝痛就越是鲜明。
他像个幽灵旁观着一场与他无关却又因他而变得格外脆弱的幸福排练。
他知道这幸福的基石下埋着谎言掩盖的罪行,未化解的血仇以及他自己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夜晚变得难熬,失眠加剧,即使服用助眠药物,也总是浅眠多梦。
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父亲坠楼时模糊的背影,有时是顾棠照片上天真的笑脸,更多的时候是顾凛。
梦里的顾凛有时是诊疗椅上脆弱依赖的患者,有时是雨夜中冰冷质问的复仇者,有时又是办公室里那个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顾总,这些影像交织重叠,最终化作一片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智能手表的数据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睡眠质量持续差,夜间心率变异度低,压力基线上升。
他知道顾凛在后台能看到这些数据,但顾凛从未就他的睡眠问题再询问过,或许在顾凛看来,他的痛苦和煎熬本就是这场囚禁应有的组成部分,不值得额外关注。
直到一周后的深夜。
傅沉舟又一次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他坐起身,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腕表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显示着心率异常和可能梦魇的提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是顾凛的私人号码直接来电。
傅沉舟心头一紧,立刻接起:“顾总?”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背景极其安静。
“顾总?”
傅沉舟提高声音,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过来。”顾凛的声音终于传来,嘶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溺水般的艰难,“现在,马上。”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只剩忙音。
傅沉舟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跳加速。
顾凛的声音听起来极度异常,不像是简单的身体不适。
他没有犹豫,立刻起身穿衣。
智能手表的数据显示,顾凛那边的心率和压力指标在刚才几分钟内飙升到了危险区域,此刻虽然有所回落,但仍极不稳定。
深夜的街道空旷,出租车飞驰。
傅沉舟不断看着腕表上顾凛的实时数据,眉头紧锁。
是突发急病?心脏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他直接让出租车开到顾凛的顶层公寓楼下。
之前顾凛给过他一张备用门禁卡,此刻派上了用场。
电梯直达顶层,他快步走到门口,按下门铃。
无人应答。
他又用力敲了敲门:“顾总!是我,傅沉舟!”
里面依旧寂静。
腕表数据显示顾凛仍在屋内,生命体征存在,但状态异常。
傅沉舟不再犹豫,用备用门禁卡刷开了公寓大门。
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未散尽的酒气,还有一种冰冷的死寂。
“顾总?”傅沉舟打开玄关的灯,光线照亮了空旷的客厅。
没有人。
他顺着隐约的声响走向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他推开门,借着客厅透进的光,看到顾凛蜷缩在卧室角落的地毯上,背靠着墙,头深深埋在屈起的膝盖间,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穿着睡衣,赤着脚,身边地毯上扔着一个空酒瓶,酒液洒了一小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顾凛!”傅沉舟疾步上前,蹲下身。
他闻到了更浓的酒气,但顾凛颤抖的根源显然不仅仅是酒精。
顾凛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或者说,意识沉浸在别的世界里。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
“顾凛,看着我!是我,傅沉舟!”傅沉舟伸手,试图触碰他的肩膀,但指尖刚碰到,顾凛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杀意?不,更像是面对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恐怖事物时的本能反应。
“别过来,滚开……”顾凛的声音破碎不堪,眼神没有焦距,仿佛透过傅沉舟,看着别的什么,“血,全是血,棠棠,不是我,不是我推的……”
傅沉舟的心狠狠揪紧。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醉酒或噩梦,很可能是极度压力,酒精,以及潜意识中被触发的核心创伤记忆共同作用导致了一次急性的严重的解离或闪回发作。
“顾凛,听我说!”傅沉舟没有强行靠近,而是保持一个安全距离,用清晰平稳但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你现在很安全!你在自己的公寓里!我是傅沉舟,你的医生!没有血,没有棠棠,没有人要伤害你!看着我!”
他反复强调安全,现实和身份,试图将顾凛的意识从恐怖的闪回中拉回。
顾凛的喘息稍微平缓了一点点,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试图聚焦在傅沉舟脸上,但依旧充满了混乱和恐惧。
“傅,傅沉舟?”他喃喃道,像是辨认一个陌生人。
“对,是我。”
傅沉舟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毫无威胁的姿势,“能感觉到地毯吗?很软,很厚,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很清晰,你现在很安全。”
顾凛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又缓缓移到他的脸上。
那浓重的恐惧似乎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孩童般的茫然和脆弱。
他的颤抖渐渐平息,但身体依旧僵硬地蜷缩着。
傅沉舟注意到他额头和脖颈都是冷汗,睡衣也被汗水浸透,他需要让顾凛脱离这个冰冷的角落,补充水分,稳定下来。
“顾凛,能站起来吗?我们去沙发上,那里更舒服些。”
傅沉舟轻声引导,同时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提供一个支撑。
顾凛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久到傅沉舟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然后,他才极其缓慢的试探性的伸出手握住了傅沉舟的手。
指尖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但力道很大,像抓住救命稻草。
傅沉舟借力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顾凛的脚步虚浮,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傅沉舟身上。
傅沉舟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到客厅沙发,让他慢慢坐下,然后迅速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回到客厅时,顾凛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依然有些不稳,但比刚才好了太多,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安静。
傅沉舟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喝点水,慢一点。”
顾凛顺从地喝了几口,温水似乎让他恢复了些许神智。
他睁开眼,眼神不再涣散,但依旧空洞,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丝难堪。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又发作了?”
这个又字,让傅沉舟心头一震。
看来,这不是第一次,顾凛一直独自承受着这样的夜晚。
“是急性应激反应,可能混合了酒精和睡眠剥夺的影响。”傅沉舟给出专业判断,语气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探究,“你需要休息,也需要避免诱因,今晚不能再碰任何酒精了。”
顾凛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
“你,怎么来了?”
“你的手表触发了健康警报,电话里你的声音也不对。”
傅沉舟简短解释,没有提那通语音不详的电话。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我留在这里观察一下,等你情况稳定些再走。”
顾凛没有反对,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反对。
傅沉舟去卧室找了条干净的毛毯盖在顾凛身上,然后,他关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保持着一个既能看到顾凛状态,又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顾凛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蹙,睫毛偶尔颤动,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傅沉舟静静地看着他。
褪去了白天的强势冰冷的伪装,此刻蜷缩在沙发里的顾凛,看起来异常单薄和脆弱,那个雨夜里嘶吼着揭露真相的复仇者,那个办公室里掌控一切的顾总与眼前这个被噩梦吞噬无助颤抖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仇恨,愤怒,掌控欲或许都只是他用来对抗内心深渊的铠甲,而铠甲之下,是和自己一样被父辈悲剧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灵魂。
这个认知让傅沉舟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情绪开始渗透进来,不是原谅,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顿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无力感。
他们都在地狱里,以不同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顾凛忽然低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梦见,是我推了她。”
傅沉舟浑身一震。
“棠棠,站在天台边缘,回头对我笑,我伸手,想拉她回来,可是……”顾凛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我的手,碰到她的时候,却变成了推,她掉下去了,一直往下掉,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傅沉舟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我就变成了我父亲。”顾凛的眼泪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我站在医院顶楼,看着下面,看着你父亲,我觉得,是我杀了他,用我的手,用我的恨……”
“那不是真的,顾凛。”傅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那只是梦,是你的潜意识在尝试处理无法承受的愧疚,愤怒和创伤,你妹妹的死是医疗事件,你父亲的所作所为是他的选择,与你无关,你不需要为他们的选择承担罪责。”
他在进行认知矫正,试图将顾凛从扭曲的自我归罪中拉出来。
即使他恨顾凛,恨顾家,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这样的梦魇彻底吞噬,这是医者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他已分不清。
顾凛缓缓睁开眼,眼神空茫地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无关吗?可是傅沉舟,如果我没有姓顾,如果我不是顾振雄的儿子,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也不会在这里,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看着你不是在看一个怪物。”傅沉舟直视着他,缓缓说道,“我是在看另一个被困在命运里的囚徒。”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或开脱都更有力量,它承认了困境,超越了简单的善恶对立,将两人放在了同一个可悲的坐标系里。
顾凛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转过头看向傅沉舟。
在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目光第一次在没有仇恨,没有伪装,没有权力高下的情况下平静地相遇。
那里面,有太多的痛苦,迷茫,疲惫,及一丝未散的恐惧,还有某种无法言喻的沉重而脆弱的连接。
“囚徒……”顾凛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是啊,都是囚徒,你被我关在这里,我被过去关在心里,谁比谁更自由?”
他顿了顿,忽然问:“傅沉舟,你恨我吗?现在,此时此刻。”
问题直白,赤裸,傅沉舟沉默了。
恨吗?当然恨。
恨他父亲逼死自己父亲,恨他享受罪恶的果实,恨他将自己逼到如此境地,但此刻,看着这个刚刚从精神崩溃边缘挣扎回来的苍白脆弱的男人,那恨意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浓雾,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不知道。”最终,傅沉舟给出了一个诚实的连自己都意外的答案,“也许恨,也许不,也许恨的早就不是具体的你了。”
顾凛看着他,良久,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了然的疲惫。
“睡吧,傅沉舟。”他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几不可闻,“天快亮了。”
傅沉舟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那里,看着顾凛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
窗外的天色真的开始透出一点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带着所有的谎言,仇恨,囚禁,以及此刻这短暂而诡异的名为理解的脆弱休战。
傅沉舟知道这休战不会持久。
太阳升起时,顾凛会重新穿上铠甲变回那个冷酷的顾总。
而他,也会重新戴好傅顾问的面具回到囚徒的位置。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彼此最不堪最脆弱的时刻,他们看到了对方铠甲下的伤口。
而那伤口惊人地相似。
恨,或许可以摧毁一个人。
但理解彼此的伤口,却可能让恨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无处安放。
傅沉舟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
这场以恨为名的囚禁,到底囚禁了谁,又解脱了谁?
无人能答。
只有腕表上两颗心跳的曲线,在渐亮的天光中缓慢沉重而又诡异地
趋于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