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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色房间 又下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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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雨了。
入夜后的城市被笼罩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霓虹灯光晕染开一片湿漉漉的朦胧,傅沉舟刚结束一个线上学术会议,正整理着资料,门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他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他还是起身走到门禁可视屏幕前,画面里出现的人让他指尖顿了一下。
是顾凛。
他没打伞,就那样站在公寓楼下的雨檐外,昂贵的深色西装外套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好几度,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滚落,他微微仰着头,看着摄像头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雨夜和屏幕光线的折射下,显得有些空洞,甚至脆弱。
像个迷路的可怜人。
傅沉舟沉默了两秒。
计划里没有这一出,深夜,暴雨,患者不请自来,这严重违反了治疗边界,也打乱了他的节奏。
但,这也是依赖最直白的体现,不是吗?
他按下了通话键,声音透过门禁系统传出,平稳如常:“顾先生?”
屏幕里的顾凛似乎松了口气,嘴唇动了动:“傅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
声音隔着雨声和着电流,有点模糊,“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这句话里的无助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或者说,真实得让人难以怀疑。
傅沉舟视线扫过他湿透的肩膀和苍白的脸。
“稍等。”
他挂断通话,解锁了楼下的门禁。
然后走到玄关,拿起一条干燥的厚绒浴巾,等待着。
电梯上行的数字跳动。
很快,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傅沉舟打开门。
湿冷的空气和水汽扑面而来。
顾凛站在门口,浑身滴着水,在走廊暖黄的光线下,看起来狼狈又高大。
他身上的雨水在地垫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进来吧。”傅沉舟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但保持着距离,“把湿外套脱了,擦一下,别着凉。”
顾凛照做,脱下沉重的外套。
傅沉舟接过顾凛的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水珠立刻滴滴答答落下来。
他将浴巾递给顾凛。
顾凛接过,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动作有些僵硬。
他的白衬衫也湿了大半,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抬起头,看向傅沉舟。
“我,又梦到那个房间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白色的房间,这次,更清楚。”
傅沉舟心头一动。
脸上却露出适当的凝重:“在这里说不太合适,去书房吧,我给你倒杯热水。”
他领着顾凛走进书房,示意他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那张沙发比诊疗椅更柔软,他坐的很舒服。
傅沉舟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看到顾凛蜷在沙发里,双手捧着浴巾,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书架,侧脸在台灯光线下显得异常疲惫。
“喝点水,慢慢说。”傅沉舟将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坐回了书桌后的椅子上。
顾凛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似乎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波纹。
“不光是白色,还有声音。”他低声说,“那个滴滴答答的声音,一直在响,还有,烧焦的味道。”
烧焦的味道?傅沉舟眼神微凝。
父亲出事那晚,顶楼确实有一些杂物被引燃,虽然很快扑灭,但那焦糊味……
“你在房间里吗?还是外面?”傅沉舟引导着,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外面,我在跑,楼梯,很长的楼梯……”顾凛的呼吸开始不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浴巾,“我想推开那扇门,白色的门,很重……”
傅沉舟静静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与已知信息拼接。
“然后呢?”他问。
顾凛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哭,而是一种极度紧张和恐惧下的生理反应。
“然后,我听到了尖叫!一个女人的尖叫!还有,还有什么东西掉下去的声音,很大声……”
他顿住,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
“冷静,顾先生,深呼吸。”傅沉舟立刻出声,用的是催眠引导中常用的平稳语调,“你现在很安全,在这里,在我的书房里,感受你坐着的沙发,感受你手里的杯子,它是温暖的。”
顾凛跟着他的指示,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情绪稍稍平复,但眼神里的惊悸仍未散去。
“那个掉下去的东西……”傅沉舟等他呼吸平稳些,才继续小心试探性的询问,“你看清了吗?或者,感觉到是什么?”
顾凛摇头,眼神痛苦而迷茫:“不知道,我只记得,很红,到处都是红的……”
红色,白色房间里的红色。
傅沉舟的心沉了沉。
这指向性太明确了,顾凛的记忆碎片,正在不可控地拼向那个最惨烈的地带。
他父亲坠楼的现场。
但为什么顾凛会有这样的记忆?他当时在场?还是说,这记忆本身就有问题?
“你做得很好,顾先生。”傅沉舟暂时压下疑虑,用肯定的语气安抚,“能回忆起这些,虽然痛苦,但对解开你记忆的谜团至关重要,这说明你的大脑正在尝试自我修复。”
顾凛似乎没有听进去多少,他放下水杯,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垮下。
“傅医生,我是不是,真的疯了?这些画面,它们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记忆不是录像带,它会被情绪,时间,甚至后来的信息所修改。”傅沉舟给出专业解释,“你经历的创伤太强烈,大脑可能以碎片化,甚至扭曲的方式存储了它,而我的工作,就是帮助你安全地整理这些碎片,区分真实与感知变形。”
他顿了顿,看着顾凛脆弱的样子,一个念头闪过,时机似乎到了。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我之前提过的方法。”傅沉舟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一种浅度催眠引导,帮助你更稳定地接触这些记忆片段,而不是被它们突然袭击,就像给你的意识提供一个安全的观察台,而不是把你直接扔进风暴里。”
顾凛从手掌中抬起脸,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最后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你,你能帮我吗?现在?”
“理论上,我不建议在非正式诊疗时间,尤其在你情绪不稳定时进行。”傅沉舟说得谨慎,“但如果你感觉非常痛苦,并且信任我,我们可以做一个非常简短的,稳定情绪的引导,不是深度探索,只是帮你平复下来,获得一点掌控感。”
顾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我信任你,傅医生,请帮我。”
“好。”
傅沉舟站起身,走到顾凛面前。
他没有让顾凛换位置,只是将茶几稍微挪开一点,让空间更开阔。
“那么,请尽量放松,靠在沙发上,如果你愿意,可以闭上眼睛。”
顾凛照做,闭上了眼睛。
傅沉舟没有使用怀表或其他道具,他只是站在顾凛侧前方,用他那经过特殊训练低沉悦耳,节奏平稳的声音开始引导:
“很好,现在,关注你的呼吸,吸气,感受空气进入你的身体,呼气,带走一些紧张和不安,每一次呼吸,都让你更放松,更安全。”
他的声音像温暖的水流,缓缓包裹住顾凛,顾凛紧绷的肩膀逐渐松了下来。
“想象你正在一个非常安全,舒适的地方,可能是你最喜欢的一个角落,或者是一片宁静的海滩,感受那里的温度,光线,气味。”
他观察着顾凛的面部肌肉和呼吸节奏,判断其进入放松状态的程度。
“现在,当我数到三,你可以带着这份安全感和放松,远远的像看一幅画一样,看一下你记忆中的那个白色房间,你只是观察者,很安全,它伤害不到你。”
“一,二,三。”
顾凛的眼皮在闭着的状态下轻微颤动。
“你看到了什么?”傅沉舟问,声音很轻。
“门,白色的门,关着。”顾凛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门里面呢?有声音吗?”
“有,滴滴,滴滴的声音,一直在响。”顾凛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轻微地颤抖。
傅沉舟注意到了那个颤抖。
这和之前诊疗时提到电流声的反应类似,滴滴声,是心电监护仪?还是什么别的仪器?
“除了滴滴声,还有什么?”
“说话声,听不清,很吵。”顾凛的呼吸乱了节奏。
“好,不用勉强去听清,保持距离,你是安全的。”傅沉舟立刻稳住他,“现在,慢慢把注意力从那个房间移开,回到你安全的地方,感受你身下沙发的支撑。”
他用了好几分钟,才将顾凛的意识从记忆边缘平稳地引导回来。
“当我数到五,你会感觉头脑清醒,身体放松,带着平静的感觉醒过来,一,二,三,四,五。”
顾凛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迷茫,但很快聚焦。
不一会儿,他看起来平静了许多,那种惊悸不安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感觉怎么样?”
傅沉舟问,退后一步,坐回自己的椅子,重新拉开一个安全的专业距离。
“好多了。”顾凛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好像,没那么可怕了,至少,我能喘过气了。”他看向傅沉舟,眼神复杂,“谢谢你,傅医生,又一次。”
没等顾凛把话说完,傅沉舟回道:“这是我的职责。”
傅沉舟微笑,那笑容在台灯暖光下显得格外令人安心。
“以你现在的状态需要休息,而不是继续讨论,我建议你今晚就在这睡下,别冒雨回去了,我去给你拿干净的毛巾和睡衣。”
他起身去准备,语气自然,不容拒绝。
这是一个医生对患者的合理关照,也是将依赖和信任进一步固化的机会。
顾凛没有反对,只是低低说了声:“麻烦你了。”
等傅沉舟拿来衣物,指明客卧和浴室位置后,顾凛再次道谢,走进了客卧,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傅沉舟一人。
他脸上的温和关切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思索。
他坐回书桌前,打开一个加密的笔记软件,快速记录下刚才催眠中得到的信息。
对象状态:情绪应激后,催眠易感性高。
引导反馈:
白色房间确认与门关联。门内场景未知。
重复出现滴滴声。待查。
对象提及烧焦味,与父事故现场档案记载吻合,需核实其是否知情或记忆污染。
关键:对象描述女人尖叫及物体坠落声后出现大量红色。此描述与父亲傅云深事故现场存在重大矛盾。是记忆混淆?还是另有隐情?
对象对滴滴声有特异性生理反应,手指颤抖,可作为后续催眠深化关键点。
评估:依赖深度加深,可利用其情绪脆弱期推进记忆探索。矛盾点需谨慎处理,可能是突破口,也可能是陷阱。
下一步:准备正式催眠方案,聚焦滴滴声与门后景象同时,侧面调查顾凛是否与当年医院其他事故,尤其是女性相关的,是否存在潜在关联。
敲下最后一个字,傅沉舟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进展顺利。
甚至过于顺利。
顾凛就像一本主动摊开的书,等待他翻阅最关键的那几页。
但那个女人的尖叫和红色,像一根刺,扎在完美的计划里。
是他父亲坠楼的记忆被顾凛的大脑错误嫁接了吗?还是说,顾凛真正被封存的恐怖记忆并非关于他父亲,而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后者,那他的复仇,从一开始,目标就错了?
不,不会,顾振雄就是元凶,这一点毋庸置疑。
顾凛作为他的儿子,承受代价,天经地义,至于记忆细节的偏差,在创伤心理学中太常见了。
他需要更深的催眠,拿到更核心的证据,比如顾凛是否亲眼目睹,或者,是否与其父亲的罪行有更直接的关联。
傅沉舟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客卧的门缝下,已经没有灯光透出,顾凛应该是睡了。
这座冰冷的公寓里,第一次有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是他恨之入骨的人的儿子。
一个是他正在精心治疗,诱导其依赖的患者。
一个可能掌握着最终真相碎片的钥匙。
傅沉舟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玻璃。
计划必须继续,无论顾凛的记忆里藏着的是魔鬼还是幽灵,他都要把它们挖出来,变成刺向顾家最后尊严的利刃。
只是……
为什么在刚才催眠顾凛,看到他因恐惧而颤抖时,自己心底最深处,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怜悯的东西?
那情绪太陌生,也太危险。
傅沉舟猛地收紧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沉沉的雨夜,径直走向主卧。
经过客卧门口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怜悯是奢侈品,而傅沉舟,早在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已经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