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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例之外 雨水在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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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凌晨时分停了。
傅沉舟在主卧醒来时,天还未透亮。
他躺在床上,听着公寓的寂静被另一种存在感打破。
客卧方向传来极轻微真实存在的呼吸声,透过未完全闭合的门缝,融入这片他独居多年的空间。
他静静躺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动作轻悄如常。
经过客卧时,门依旧虚掩。
他停下脚步,目光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顾凛侧躺着,深色睡衣是傅沉舟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略显紧绷,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无意识蹙着,仿佛在梦里依然与那个白色房间对峙。
傅沉舟看了一会儿,无声移开视线。
他走进书房,反手锁上门。
晨光熹微,给整齐的书架镀上一层冷灰色的边,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顾凛的病历。
纸质病历在手中有种沉甸甸的分量,他翻开,目光掠过前面工整的记录,停留在昨夜匆匆写下的几行字之后。
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悬在空白处。
然后,他落笔。
笔迹与之前的记录一脉相承,流畅专业,但细看之下,某些笔画的转折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硬。
后续治疗方向建议:
巩固安全形象:对象在极度应激状态下选择求助,显示初步依赖已建立,需持续提供稳定可靠的专业支持,强化唯一可信任救助者认知。
深化催眠通道:对象对引导催眠接受度高反应显著,可设计系列渐进式催眠方案,以滴滴声为切入点,逐步接近核心创伤记忆。
矛盾信息处理:对象描述的女性尖叫及红色与已知核心事件,傅云深事故,存在描述差异。需谨慎辨别:
可能性A:记忆混淆或嫁接创伤常见现象对象可能将其他次要恐怖记忆与核心事件叠加。
可能性B:存在第二起未掌握的相关创伤事件。
行动:在催眠中不做预设引导,观察对象自发联想,同时启动侧面背景调查,顾凛直系亲属中是否有女性意外身故?。
边界试探与情感引导:对象已两次出现非典型肢体接触,抓手腕,深夜到访,可适度有控制的允许部分边界松动,观察其情感投射深度,并记录其越界行为模式,作为评估依赖程度指标。
风险管控:警惕反移情倾向,保持观察者距离,避免代入,每周与督导,周叙白,进行案例讨论。
写完最后一行,傅沉舟的笔尖在避免代入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他合上病历,放回抽屉,重新上锁。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傅沉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影。
复仇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病历是他的手术方案,催眠是他的手术刀,而顾凛,是他必须解剖也必须治愈的病灶。
治愈是为了更好的毁灭。
这个逻辑在他心中盘踞了十五年,早已坚不可摧。
他转身离开书房,开始准备早餐,简单的燕麦粥,煎蛋,水果,各两份。
当顾凛揉着额角从客卧走出来时,早餐已经摆在了餐厅的小桌上,傅沉舟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正在看平板上的早间医学新闻,闻声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顾凛站在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看着眼前这幅寻常居家的景象,愣了一下。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傅沉舟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与昨夜那个在冰冷诊室里在催眠引导中充满掌控感的心理医生,似乎有些不同。
“好多了。”顾凛走到桌边坐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昨晚,谢谢你收留。”
“别客气。”傅沉舟将一碗燕麦粥推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你昨晚消耗很大,需要补充能量。”
顾凛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粥,沉默了片刻,拿起勺子。“傅医生总是这么,照顾人吗?对每个患者都这样?”
问题来得有些突兀,带着试探。
傅沉舟切水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专业的审视:“作为医生,关心患者的生理和心理状态是职责所在,不过,”他语气稍缓,“在非诊疗时间提供住所,这确实超出了治疗范畴,但你昨晚的情况特殊,我不能让你在那个状态下独自离开。”
顾凛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只是职责吗?”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傅沉舟。
傅沉舟没有接话,只是将切好的水果拼盘推过去。
“尝尝这个。”
餐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气氛有些微妙,介于医患的客气与某种模糊的亲近之间。
“关于昨晚提到的女性尖叫,”傅沉舟在适当的沉默后,自然地引入话题,语气回归专业,“你之前有过类似的梦境或闪回吗?或者,生活中有没有哪位女性亲属或重要的人,曾经经历过意外?”
顾凛拿着勺子的手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在记忆深处搜寻。
“女性亲属,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其他的……”他摇摇头,“想不起来,昨晚是第一次出现那个声音。”
“想不起来没关系。”傅沉舟观察着他的细微反应,“大脑有时会为了保护我们,把一些过于痛苦的记忆封存起来,甚至用其他印象替代,我们慢慢来。”
“替代?”顾凛追问,“你是说,我看到的,听到的,可能不是真的?”
“记忆不是监控录像,它更像一幅被情绪,时间不断修改的画。”傅沉舟解释,“重点是那些情绪是真实的恐惧,无助,痛苦,我们的目标是理解这些情绪的来源,而不是纠结于画面细节是否百分之百准确。”
顾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早餐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顾凛主动收拾了碗碟,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傅沉舟没有阻拦,只是在一旁擦拭料理台。
“我该回去了。”顾凛洗好手,看向傅沉舟,“今天还有几个不得不开的会。”
“嗯,工作也很重要,但别忘了你还在恢复期,不要过度劳累。”傅沉舟递给他一件干净的休闲外套,“你的西装我让洗衣店加急处理了,下午才能送回来,先穿这个吧,外面还有点凉。”
顾凛接过外套,是一件质感很好的深蓝色羊绒开衫,有很淡的属于傅沉舟的冷冽香气,他顿了顿,套在身上。
“又麻烦你了。”
“小事。”傅沉舟送他到门口,“下次诊疗时间是周三下午三点,别忘了,如果中间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
顾凛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中,傅沉舟的身影立在门框内,身后是那个整洁空旷略显冰冷的家。
“傅医生,”顾凛忽然开口,“你的家,和你的人一样。”
“嗯?”
“都很干净。”顾凛说,语气平淡,“干净得好像,没人在这里真正生活过。”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傅沉舟关上门,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一会儿。
干净?没人生活?
顾凛说得没错,这里不是家,是巢穴,是伪装,是进行一场漫长手术的无菌操作间。
他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极简的线条,克制的色彩,一切物品都摆在最合理,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生活痕迹。
只有书房暗格里那些东西,那些冰冷的计划,陈年的血仇,扭曲的执念,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傅沉舟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顾凛的身影走出大楼,上了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
直至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消失不见。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心跳平稳,规律。
昨夜那一闪而过的怜悯,早已无迹可寻。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私人邮箱,里面有几封未读邮件,来自一个匿名的数据调查服务商。
他点开最新的一封。
邮件内容是关于顾凛背景资料的补充调查,附有几个附件。
他快速浏览着文字报告,目光锐利。
报告显示,顾凛的母亲确实早逝,死于产后并发症,父亲顾振雄未曾再娶,顾凛有一个小他八岁的妹妹,名叫顾棠,报告中对顾棠的记载在十五年前,也就是傅家出事的那一年,戛然而止,备注只有简略的一句:幼年夭折,具体情况不详,顾家未曾对外公布细节。
顾棠。
女性。
十五年前。
幼年夭折。
傅沉舟的鼠标光标停在这几个关键词上。
昨夜顾凛描述的女性尖叫会和这个夭折的妹妹有关吗?
如果有关,为什么顾凛的记忆会把妹妹的死亡场景,与他父亲坠楼的事件混淆在一起?
还是说,这根本不是混淆?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想开始在他心底成形,但他需要更多证据。
他关闭邮件,清空记录,然后拿出手机,给周叙白发了一条信息:
沉舟:师兄,方便时回电,需要咨询一个专业问题,关于重大创伤事件中,亲属,特别是未成年目击者,记忆封存与扭曲的极端案例,以及,记忆嫁接的极限可能性。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昨夜的雨气和阴霾。
但傅沉舟知道,有些黑暗,从未离开。
它们只是潜伏在记忆里白色房间深处,等待着被错误的钥匙或者被蓄意的手术刀重新撬开。
而他,正要成为那个持刀的人。
无论门后是父亲的亡魂,还是一个陌生女孩的尖叫。
他都必须打开它。
为了审判。
也为了,他活到今日的唯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