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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裂痕之下 新的腕表如 ...

  •   新的腕表如同一个更精密的枷锁,无声地箍在傅沉舟的手腕上,24小时不间断地收集着他的心跳,血压,压力水平,甚至睡眠时的细微动作,数据同步到顾凛的后台,构成一幅冰冷的关于他身心状态的动态图表。
      顾凛没有再就数据波动发出过询问,但傅沉舟知道,他一定在看着。
      这种被无声凝视的感觉,比之前的直接质询更令人窒息。
      他埋首于顾凛交代的任务,整理与陈守仁的谈话记录并不难,那些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早已刻在他的记忆里,难的是那份分析报告,他必须强迫自己抽离儿子的身份,以所谓的专业顾问的视角去审视父亲当年的决策。
      他调出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当年那种新型神经调节剂的早期文献,研究儿科危重症抢救的伦理指南,分析知情同意流程中的常见漏洞,每一个冰冷的医学术语,每一段关于风险与收益权衡的论述,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报告里,他不得不写下在患儿病情危重,家属情绪极端激动的情况下,医疗团队可能未确保监护人完全理解试验性药物的高度不确定性和潜在致命风险,知情同意过程存在重大瑕疵。
      他不得不评估作为院长和主要决策者之一,傅云深在已知下级医生王建明对关键剂量提出书面异议的情况下,仍坚持原方案,显示出在极端压力下可能存在的判断刚性及对专业不同意见的忽视,对不良后果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每一个字敲下去,都像是在亲手为父亲的墓碑刻上罪状。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胃部阵阵痉挛。
      但他没有停,甚至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将分析写得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引证充分,他要让这份报告无懈可击,既是对顾凛的交差,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残酷的惩罚。
      看,你父亲就是这样错的,你这个罪人之子,理应承受一切。
      报告在第二天下午四点完成,他将其打印出来,装订好,按照顾凛的要求,在下班前放在了总裁办公室的门内,然后默默离开。
      那天晚上,他收到了顾凛通过内部系统发来的简短回复:收到。
      没有评价,没有进一步的指令。
      傅沉舟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手腕上的表显示他的压力指数再次飙升至危险区域,心率紊乱。
      他已经不在乎了。
      隔天上午,监测恢复。
      当傅沉舟再次走进顾凛的办公室,拿起血压计和听诊器时,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
      身体有过最亲密的接触,灵魂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疏远和相互憎恶。
      顾凛配合地伸出手臂,眼神却落在傅沉舟的操作上,锐利而冰冷,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傅沉舟垂着眼,专注于读数,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顾凛的皮肤,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立刻强行稳住。
      “数据。”
      顾凛打破沉默,声音平淡。
      傅沉舟报出数字,并补充:“静息心率偏快,血压在正常高值,提示可能存在持续压力或焦虑状态。”
      “你的报告写得很客观。”顾凛忽然说。
      傅沉舟动作顿了一下,继续记录。
      “我只是根据现有信息和专业规范进行分析。”
      “客观到,冷酷。”顾凛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分析自己父亲的过错,是什么感觉,傅顾问?”
      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再次刺向他。
      傅沉舟停下笔,抬起头迎上顾凛的视线。
      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他看到了冰冷的审视,一丝快意,或许还有一丝同样被这份客观刺痛了的什么东西?
      毕竟,报告里分析的也是顾凛的痛苦根源。
      “感觉像在凌迟自己。”傅沉舟坦然地回答,声音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但这是您要求的,也是事实的一部分。”
      顾凛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没料到他如此直白地承认痛苦。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良久,才低声道:“凌迟,是啊,我们都一样。”
      这句近乎喃喃自语的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傅沉舟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共鸣。
      监测在沉默中结束,傅沉舟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婚礼定在下周六。”
      顾凛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所有准备工作都就绪了。”
      傅沉舟背对着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下周六,这么快。
      “恭喜顾总。”
      他公式化地回答,声音干涩。
      “那天,你不用来公司。”顾凛继续说,“放你一天假。”
      放假?在这种时候?傅沉舟心中警铃微作。
      是顾凛不想在婚礼当天看到他这个不祥的存在?还是另有安排?
      “谢谢顾总。”
      他没有多问。
      “但是,”顾凛的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下周六晚上八点,来我的公寓。”
      傅沉舟猛地转身,看向顾凛。
      顾凛也正看着他,眼神幽暗,深处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危险而混乱的情绪。
      “顾总,那天是您的婚礼夜。”
      傅沉舟提醒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艰涩。
      “我知道。”顾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带着自毁般的意味,“所以,我需要你在场。”
      需要他在场?在新婚之夜?这比任何羞辱,任何折磨都更加荒谬,更加践踏人性,不仅是对林薇的背叛,也是对傅沉舟本人极致的侮辱,将他彻底钉在一个连新婚之夜都需要用来刺激和折磨的玩物位置上。
      傅沉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他看着顾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认识他心底那片扭曲黑暗。
      “如果我不去呢?”
      傅沉舟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问。
      顾凛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傅沉舟高领毛衣未能完全遮住的一小块皮肤,那里还有一点未褪尽的淡红淤痕。
      “你会去的。”顾凛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催眠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就像你会戴上这块表,会写那份报告一样。”
      他的指尖冰凉,傅沉舟被拂过的皮肤一阵战栗。
      傅沉舟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荒芜的认命。
      “下周六,晚上八点,公寓。”
      他重复道,仿佛在确认一个刑期。
      “很好。”顾凛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傅沉舟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虚浮。
      回到自己的隔间,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手腕上的表,屏幕亮着,显示着他此刻剧烈的心跳和爆表的压力值。
      下周六,婚礼,新婚之夜,公寓。
      顾凛在用一种最极端,最不堪的方式将这场扭曲的关系推向一个连他都无法预料的毁灭性的高潮。
      他不仅要傅沉舟见证他的新生,还要在他试图迈入新生的当晚,亲手将这份新生撕碎,将两人一起拖回更深的万劫不复的黑暗泥沼。
      傅沉舟抬起手,看着腕上那块崭新的却比之前那块坏掉的更令他感到束缚的电子镣铐。
      裂痕,早已存在,在父辈的罪恶里,在他们相遇的算计里,在每一次恨意的交锋里,在昨夜疯狂的纠缠里。
      而如今,顾凛正亲手将这道裂痕撕扯成一道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悬崖峭壁。
      傅沉舟不知道当婚礼的钟声敲响,当夜幕降临在新婚的公寓,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只知道自己已无力逃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彼此向着那片注定降临的更深邃的黑暗一步一步坠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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