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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白纱与阴影 婚礼前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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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三天,林薇出现在凛冬顶层的频率骤减,且每次停留时间都很短。
她脸上那种待嫁新娘特有的混合着甜蜜与紧张的光彩,被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虑所取代。她依旧对顾凛温柔体贴,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审视和欲言又止,她不再试图与傅沉舟进行任何工作之外的交谈,偶尔视线相触,也迅速移开,那里面是一种隐隐的敌意。
顾凛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刻意无视。
他变得更加忙碌,处理婚礼最终细节的同时,还要应对几个突然变得棘手的商业项目,周身笼罩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对傅沉舟的指令越发简洁直接,除了必要的监测和工作交代,几乎不再有额外交流。
那晚在公寓里发生的疯狂,以及他关于新婚之夜的诡异命令,像被一起锁进了某个密不透风的铁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名为正常的尘埃。
傅沉舟则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精密仪器,精准地执行着每一项指令,记录数据,整理文件,回答提问。
他手腕上的新表沉默地工作着,顾凛不再就数据波动发出任何讯问,但这种沉默的监控反而更令人压抑。
他尽量避免与林薇碰面,如果无法避开,便垂下眼帘,扮演一个完全透明,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高领衣衫成了他的固定装束,即使办公室的暖气有时让他感到闷热。
婚礼前一天的下午,林薇最后一次来确认流程。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珍珠白色套装,长发绾起,比平日更添几分成熟风韵,但眼眶下淡淡的阴影和微微紧绷的嘴角,泄露了她的疲惫。
顾凛的办公室门开着,傅沉舟正在里面进行当天的第二次监测。
林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落在傅沉舟俯身操作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到顾凛看似平静实则眉宇深锁的脸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皮质文件夹。
监测结束,傅沉舟收拾器械,对顾凛和林薇微一一颔首,准备离开。
“傅医生。”林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傅沉舟和顾凛同时顿住。
傅沉舟转过身:“林小姐?”
林薇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顾凛桌上,然后走到傅沉舟面前,距离不远不近,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社交式微笑。
“明天就是婚礼了,之后我和阿凛会去欧洲度蜜月,大概三周,这段时间阿凛的身体和这边的健康事务就麻烦傅医生多费心了,虽然你不在跟前,但如果有紧急情况,还是希望能及时联系到你。”
她的语气温和有礼,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划分界限,宣告主权,并暗示傅沉舟在婚礼后的暂时退场。
傅沉舟听懂了。
“林小姐请放心,我会做好交接和应急预案,祝您和顾总旅途愉快,新婚美满。”
他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礼貌而疏远。
“谢谢。”林薇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她转向顾凛,语气变得轻柔,“阿凛,最后几个小细节,我们再对一下?”
顾凛点了点头,对傅沉舟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傅沉舟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林薇压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凛,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门隔绝了后面的对话。
傅沉舟回到自己的隔间,坐下,看着窗外渐渐被晚霞染红的天际,手腕上的表,心率平稳,压力指数却悄然攀升,他想起顾凛关于明晚八点的命令,胃部一阵轻微的抽搐。
明天,顾凛将要步入婚姻的殿堂,在众人祝福声中,为一段看似正常光鲜的生活揭开帷幕,而同一晚,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他却要求自己这个仇人之子出现在他的新婚公寓。
傅沉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意识到,明晚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顾凛个人的疯狂,更是一场由恨意,痛苦,自我毁灭欲共同酿制的无法预料的灾难。
下班时,顾凛和林薇一起离开了。
傅沉舟刻意磨蹭到很晚,直到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荡寂静的空间里,白日里压抑的所有情绪似乎都开始无声地发酵。
他走到顾凛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如星河的城市。
明天,这里将暂时失去它的主人,而明晚,在城市的另一角,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畸形戏剧即将上演。
手机震动,是顾凛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地址定位,是他和顾凛都去过的那家西郊老茶室。
傅沉舟皱眉,婚礼前夜,顾凛约他去那里?又想做什么?
他回复:?
几秒钟后,顾凛回复:现在。
只有两个字。
傅沉舟盯着那两个字,犹豫了片刻。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远离这个在婚礼前夜愈发不稳定的男人,但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驱动,以及手腕上那块表所代表的隐形束缚,让他最终拿起外套走向电梯。
西郊老茶室在夜色中更显僻静荒凉。
傅沉舟推开门,室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顾凛独自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带着一种近乎虚空的平静。
“坐。”
顾凛示意他坐对面的位置。
傅沉舟坐下,没有碰茶杯。
“顾总明天大婚,今晚不该在这里。”
顾凛扯了扯嘴角,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傅沉舟倒上。
“大婚……”他低声重复,像是品味一个陌生而讽刺的词汇,“是啊,明天一切就都正常了,对吗,傅沉舟?”
傅沉舟没有回答。
“陈守仁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顾凛忽然转换话题,语气平淡,“他说他思考了很久,关于当年的事,还有一些细节,他觉得应该告诉我。”
傅沉舟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细节?”
“关于那种试验药物,其实在用于顾棠之前,在国外的少数病例中,已经出现过两例严重的出血并发症报告,其中一例致死。”顾凛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傅沉舟心上,“这些数据,在当时极其有限的研究简报里有提及,但字眼非常隐蔽,陈守仁说,他和你父亲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明知有致死先例,仍然决定使用!
傅沉舟感到呼吸一窒,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陈守仁说他当时犹豫过,但你父亲傅云深却很坚持,他说顾棠的情况已经别无选择,那些国外的病例基础情况不同,不能简单类比,而且……”顾凛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傅沉舟,“他说这是仁心医院打响名声在危重儿科领域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步,成功了,对医院,对医学界都是突破。”
“所以,”顾凛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我妹妹的死,或许不仅仅是一场医疗意外或冒险失败,它可能从一开始就掺杂了不该有的算计和野心。”
傅沉舟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前阵阵发黑。
他曾经为父亲设想过无数种无奈和困境,却从未想过在绝境抉择的关头,父亲的考量里竟然包含了如此冰冷的东西。
“恨吗?”顾凛看着他惨白的脸,问,“恨你父亲吗?恨他可能为了医院的名声,间接牺牲了一个孩子的生命?”
傅沉舟闭上眼,双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
恨父亲吗?此刻涌上心头的不仅仅是恨,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幻灭,羞耻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看来,我们之间的账,又多了一笔。”顾凛的声音幽幽响起,“你父亲欠我的,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还要脏。”
傅沉舟睁开眼,看向顾凛。
在跳动的油灯光晕下,顾凛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更深的近乎虚无的疲惫和苍凉。
真相的刀刃,在刺伤傅沉舟的同时,显然也更深地割开了顾凛自己的伤口。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在明晚之前让我更痛苦?还是让你自己,更恨?”傅沉舟哑声问。
顾凛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爆出一个小小的火花,然后,他缓缓端起茶杯,将已经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我不知道。”他放下杯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我只是觉得,明天就要戴上那枚戒指,对着神父和所有人说出那些誓言,而我心里装着这样的真相,装着对你,对你父亲的恨,装着明晚八点必须要做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像个最肮脏,最可笑的骗子。”
“你可以取消明晚的事。”傅沉舟说,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你可以试着真的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顾凛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凄凉,“傅沉舟,你觉得,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在我对你做了那些事之后,在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些之后,我还能重新开始吗?林薇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心里住着魔鬼的怪物。”
“那你明晚到底想做什么?”
傅沉舟追问,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
顾凛转过头,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有恨,有绝望,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丝近乎祈求的扭曲依赖。
“我想看看,”顾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当我站在那条所谓新生的界限上时,当我身边躺着我的新婚妻子时,看到你,我会是什么感觉,是恨意更浓,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说出来更令人胆寒。
他想用那种极端的情景,来测试自己内心的深渊到底有多深,测试他们之间那畸形连接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疯子,傅沉舟在心里无声地说。
但他知道,自己早已是这疯狂的一部分,无法抽身。
“如果我不去呢?”傅沉舟最后问了一次。
顾凛看着他,眼神渐渐恢复冰冷和掌控。
“你会去的,傅沉舟,别忘了,你父亲签过字的医嘱单复印件,王建明的工作日志,还有陈守仁刚刚提供的这些新信息,如果我愿意,随时可以让它们以最不堪的方式公之于众,你父亲会身败名裂,连最后一点清名都保不住,而你,作为他的儿子,作为我的共犯,你觉得你能独善其身吗?”
傅沉舟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疲惫到连愤怒和恨意都提不起来。
他们早已在相互撕咬中,将彼此都拖入了无法回头的地狱,顾凛手中的那些证据,既是他的武器,也是捆绑他自己的锁链。
“好。”傅沉舟最终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明晚八点,公寓。”
顾凛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反而更添一层阴郁。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室,融入冰冷的夜色,没有道别,各自上车,驶向不同的方向。
傅沉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明天,这座城市将见证一场盛大婚礼,而明晚,在繁华落幕后的寂静里,一场无人知晓的更加黑暗的仪式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