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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婚礼日·夜 敲门声在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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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响。
门内依旧寂静无声,仿佛那盏昏黄的灯光只是虚张声势,里面空无一人。
傅沉舟等待了几秒,抬手准备再次敲门。
门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顾凛站在门后,他已经脱掉了礼服外套和领结,白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解开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腕。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几乎见底的威士忌酒杯,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幽深难测,带着浓重的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以及一种近乎亢奋的紧绷感。
他看起来比刚才在楼下时更加苍白,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傅沉舟走了进去。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暧昧不明。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精气味,还有一股未散的属于婚礼的淡淡花香,与酒气混合形成一种不协调的气息。
顾凛关上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走到沙发前,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坐下,而是转身背对着傅沉舟望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和压抑的躁动。
“婚礼,怎么样?”
傅沉舟先开了口,声音平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愚蠢,但需要一个开始。
顾凛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声音。
“怎么样?盛大,完美,宾主尽欢,所有人都说顾总和林小姐是天作之合,商业联姻的典范,爱情事业双丰收。”
他的语气充满了讥诮和自我厌弃,“我像个最称职的演员,走完了所有流程,微笑,碰杯,接受祝福,甚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甚至吻了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房间的寂静。
傅沉舟能想象那个画面,在鲜花,掌声和神圣的誓言中,顾凛亲吻他的新娘。
而此刻,站在这个充满酒气和黑暗回忆的公寓里,提起那个吻,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亵渎感和荒谬感。
“林小姐她……”
傅沉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很好。”顾凛打断他,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她值得所有最好的,所以,我让她今晚回她父母那里了,我说我喝多了,需要一个人静静。”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傅沉舟,“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需要静静,只不过,静静的方式是和你待在这里。”
他一步步走近,酒气随之逼近。
“看到我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刚从婚礼上脱下来的衣服,站在这个曾经发生过什么的客厅里,等着你,傅沉舟,你是什么感觉?”
他在逼问,用最直接,最不堪的方式撕开所有伪装,逼迫傅沉舟面对这个荒诞至极的现实。
傅沉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后退。
“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感觉?荣幸?恶心?还是和你一样,觉得这一切荒谬绝伦,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顾凛笑了,笑声里带着疯狂,“对,就是不可理喻!我他妈今天结婚了!我娶了一个爱我的,家世清白,所有人都觉得完美的女人!可我现在满脑子想的,却是十五年前我妹妹是怎么死的,是你父亲可能做过什么肮脏的决定,是那些该死的医疗记录和证词!还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还有你!傅沉舟!我恨你!我恨不得你和你父亲一起下地狱!可我却把你叫到这里,在我新婚的晚上!”
他猛地伸手抓住傅沉舟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下的皮肉。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摆脱不了你?为什么就算我站在最圣洁的地方听着那些祝福,脑子里还是会有你的影子!为什么看到你平静地站在这里,我会觉得比站在林薇身边更他妈的真实!”
他的质问如同暴风骤雨,裹挟着酒精,痛苦,仇恨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扭曲执念,劈头盖脸地砸向傅沉舟。
他的眼睛赤红,呼吸粗重,整个人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边缘。
傅沉舟被他抓得生疼,但没有挣扎。
他看着顾凛眼中那一片混乱的痛苦到极致的深渊,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也被这狂暴的情绪掀起了一丝波澜。
不是同情,不是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共生的了悟。
他们都被困住了,被同一条血腥的锁链捆绑,在恨意与某种畸形吸引的泥沼中,越陷越深,谁也无法独自爬上岸。
“因为你把我变成了你仇恨的容器,顾凛。”傅沉舟的声音异常冷静,在这狂暴的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你把你所有的痛苦,愤怒,对过去的无力感,都投射到了我身上,折磨我,囚禁我,成了你确认自己痛苦存在的方式,而我……”他停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而我,也因为父亲的罪,因为你的恨,因为无法摆脱的过去,被迫接受了这个角色,我们就像两个在黑暗里互相撕咬却又只能从对方的伤口里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怪物。”
这番话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让顾凛震动。
他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抓着他肩膀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茫然痛苦所取代。
“怪物……”他喃喃重复,手上的力道松懈了一些,眼神涣散,“对,我们都是怪物,我不配拥有林薇,不配拥有那些正常的幸福,我只配待在这黑暗里,和你这个仇人之子一起腐烂。”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毁的倾向。
酒精和婚礼带来的巨大压力和长期积压的痛苦,以及对傅沉舟那种复杂扭曲的感情,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他的防线。
他忽然松开了傅沉舟,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沙发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没有哭声,但那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惊。
傅沉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的男人。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众人艳羡的新郎,光芒万丈,此刻,却像一头被拔光了所有利齿和伪装的伤痕累累的困兽,蜷缩在属于自己的黑暗洞穴里,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恨意在这一刻奇异地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无力的悲凉。
他们都在为父辈的罪孽买单,用自己的人生作为祭品,区别只在于,顾凛选择用仇恨和疯狂来宣泄,而他选择了沉默的承受和逐渐的湮灭。
顾凛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被痛苦灼烧后的空洞和麻木,他看向傅沉舟,眼神迷茫而脆弱。
“傅沉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也问过傅沉舟,此刻再次问出,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助和绝望。
傅沉舟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隔着茶几,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空气中弥漫的酒气和未散的花香混合成一种催眠般的令人昏沉的气息。
“我不知道,顾凛。”傅沉舟诚实地回答,“但继续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毁掉,也会毁了林薇,毁了所有可能靠近我们的人。”
“那我能做什么?”顾凛的眼神急切起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放你走?然后呢?我一个人怎么面对这些?怎么面对林薇?怎么面对以后每一个想起棠棠,想起你父亲的夜晚?”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他早已习惯了傅沉舟这个仇恨的锚点和痛苦的镜像存在,一旦抽离,他可能面临的是更彻底的虚无和失控。
“你需要真正的帮助,顾凛。”傅沉舟看着他,以医生的身份,也是以同样身处困境的过来人身份说道,“不是我的治疗,那是假的,是毒药,你需要一个完全中立的专业心理医生帮你处理创伤,梳理情绪,学习如何与过去共存,而不是被它吞噬,也需要诚实地面对林薇,如果你还想保留这段婚姻,就必须告诉她部分真相,给她选择的权利,否则,对她太不公平,对你,也是一种更深的折磨。”
这是傅沉舟能给出的最理性也最残酷的建议。
寻求真正的治疗,意味着顾凛要承认自己有问题,要重新揭开伤疤,面对可能更痛苦的过程,而对林薇坦白,更是风险巨大,可能直接导致婚姻破裂。
顾凛沉默着,眼神挣扎。
酒精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但傅沉舟的话显然击中了他内心某个隐秘的渴望,对正常和解脱的渴望,哪怕那渴望被层层恨意和恐惧包裹。
“那你呢?”顾凛忽然问,“如果我放你走,你去哪里?你会怎么样?”
他在关心他?在这种境地下?傅沉舟感到一丝荒谬,但看到顾凛眼中那抹真实的忧虑,他心中某处还是微微一动。
“我会离开这里。”傅沉舟说,“或许去别的城市,或许改行,我的执照可能保不住了,但总会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艰难,两人都心知肚明。
“活下去……”顾凛低声重复,眼神飘向窗外遥远的灯火,“只是活下去,够吗?”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房间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酒意和疲惫开始席卷上来,顾凛靠在沙发里,眼神渐渐涣散,似乎随时会睡去。
傅沉舟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倦,身心俱疲。
就在这时,顾凛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
来电显示:林薇。
那光亮和震动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
顾凛像是被惊醒,猛地坐直身体,盯着那跳动的名字,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愧疚,他没有立刻去接。
傅沉舟站起身。
“我该走了。”
顾凛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复杂难明,有未散的痛苦,有迷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还有被电话铃声催生出的面对现实的仓皇。
手机震动停止了一下,又再次执着地响起。
“明天……”顾凛开口,声音干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傅沉舟打断他走向门口,“顾总,晚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室内昏黄的灯光,浓重的酒气,顾凛挣扎的眼神,以及那持续不断仿佛某种不祥预兆的手机震动声。
走廊里冰冷而空旷。
傅沉舟靠在墙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夜晚还未结束。
但属于新婚之夜的这场黑暗戏剧,似乎在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氛围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而明天,当酒精消退,日光重现,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