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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晨光与罪证 顶层公寓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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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公寓内弥漫着混合着酒精,绝望与未散情欲的滞重空气,顾凛在沙发上醒来,头痛欲裂,脖颈僵硬。
昨夜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锋利的边缘扎入脑海,婚礼的喧闹,林薇含泪的眼睛,傅沉舟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脸,自己那些失控的嘶吼与质问,还有最后那持续不断如同丧钟般的手机震动……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茶几上,空酒杯倾倒在一边,酒液早已干涸,留下暗沉的污渍。
傅沉舟早已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冷冽气息。
手机安静地躺在不远处,屏幕暗着。
他拿起来解锁,几十个未接来电和短信涌了进来,几乎全部来自林薇。
最早的在昨晚他让她回父母家后不久,最晚的持续到凌晨三四点。
从最初的担忧询问“阿凛,你好点了吗?”“我睡不着,想你。”,到逐渐的焦虑“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到底怎么了?”,再到最后几条,语气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愤怒和清晰的冷意“顾凛,我们需要谈谈,立刻。”“有些事,我觉得我像个傻子。”。
顾凛盯着那些信息,胃部一阵紧缩,他知道,林薇的耐心和信任已经濒临耗尽,昨夜他荒谬的行为和彻底的失联,像最后一把沙,压垮了骆驼的脊背。
他用力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
傅沉舟昨晚的话如同毒液,缓慢地渗透进他混乱的意识,“你需要真正的帮助……”“诚实地面对林薇……”每一个字都正确得令人厌恶,也危险得令人恐惧。
真正的帮助?意味着向外界承认他的不正常,他的创伤,他心底那片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恨意与欲望交织的泥沼。
而向林薇坦白?告诉她,她新婚的丈夫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装着一段血淋淋的家族恩怨,甚至在新婚之夜将那个仇人之子叫到他们的公寓?那无异于亲手摧毁他们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以及林薇对幸福的全部幻想。
不,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时间,需要稳住局面。
婚礼刚刚结束,媒体和商业伙伴的目光还聚焦在这里。
任何丑闻或动荡都会对凛冬资本和他个人造成难以估量的打击。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准备好失去傅沉舟这个锚点,尽管那锚点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和拉扯,但至少,那痛苦是熟悉的,是确认他存在和恨意的坐标,失去了,他害怕自己会彻底迷失在那片名为过去的虚无里。
他给林薇回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昨晚喝多了,睡着了,抱歉,今天公司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晚上回来再谈。
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删掉了回来再谈,改成了晚上联系你,他需要缓冲,需要想好说辞,哪怕只是拖延。
信息发出,石沉大海,林薇没有回复。
顾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起身走向浴室。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身体稍微缓解了头痛,却冲刷不掉心底的烦躁和那丝隐约的对夜晚八点之后某种未知发展的期待?还是恐惧?他已分不清。
上午九点,他准时出现在凛冬资本顶层。
他眼底只有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周身散发出的比以往更甚的冰冷低气压。
傅沉舟也已经在工作了,在他的隔间里。
顾凛透过玻璃瞥了一眼,看到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侧脸沉静,仿佛昨夜那个在昏暗灯光下承受他所有疯狂质问的男人,只是另一重幻觉,他今天依旧穿着高领衫,颜色是深灰,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顾凛收回目光,坐下打开电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
堆积的文件,待审的合同,需要回复的邮件,商业世界不会因为个人的崩溃而停止运转,他需要这些冰冷的数据和决策来填充大脑,阻止那些不受控制的思绪蔓延。
然而,效率低下得可怕。
数字在眼前晃动,文字失去意义,耳边仿佛总回响着傅沉舟那句我们都是怪物。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
内线电话响起,是林助理,声音有些迟疑:“顾总,楼下前台说,有一位姓王的先生想要见您,没有预约,但他说有非常紧急和重要的事情,关于,关于很多年前仁心医院的一件事。”
仁心医院!顾凛的心脏猛地一沉。
“姓王?全名?”
“他说他叫王建明。”
王建明?那个失踪了的当年提出剂量异议的儿科医生?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在这个当口?
顾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傅沉舟?还是别的什么势力?无数个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
王建明的出现可能带来颠覆性的新证据,也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让他上来。”顾凛沉声吩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直接带到小会议室,通知傅顾问,让他也过去,带上记录设备。”
几分钟后,小会议室内,顾凛坐在主位,傅沉舟坐在他侧后方,面前摊开着平板电脑和录音笔,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专业,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会面记录。
门被推开,林助理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外套,头发花白凌乱,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神躲闪不定,透着一股长期生活在恐惧和压力下的惊弓之鸟般的气质,正是王建明,比傅沉舟从调查资料照片上看到的更加苍老和落魄。
王建明走进来,看到顾凛,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傅沉舟,在触及他脸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愧疚,甚至还有一丝恍然?但他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王医生,请坐。”顾凛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听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关于仁心医院,和我妹妹顾棠。”
王建明在顾凛对面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是,是的,顾先生,我,我挣扎了很久,但觉得有些事不能再瞒下去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和紧张。
“什么事?”
顾凛追问。
王建明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破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文件袋小心包裹着的更小的牛皮纸信封,他的手在颤抖,将信封推到顾凛面前。
“这里面,是当年那份有争议的镇静剂医嘱单的原始件,不是复印件。”王建明的声音很低,却像惊雷炸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还有我当时偷偷记录的,傅云深院长和陈守仁专家在决定使用那个方案前,一次私下谈话的要点。”
原始医嘱单!私下谈话记录!
顾凛和傅沉舟的呼吸同时一滞。
顾凛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指尖有些冰凉。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盯着王建明:“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为什么当初离开医院后一直躲着?”
王建明的脸上露出痛苦和恐惧交织的表情。
“我害怕,顾先生,当年,傅院长找过我谈话,暗示我如果还想在医院待下去,就要顾全大局,忘掉剂量的事情,后来,您妹妹出了事,傅院长也,我更加害怕了,我以为顾家不会放过任何知情人,所以我跑了,躲了起来,这些年一直东躲西藏,连家都不敢回。”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我良心不安啊!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孩子,我听说您父亲后来也,我心里更加……前几天,又有人找到我,威胁我,让我永远闭嘴,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也觉得该把真相说出来了……”
“又有人找到你?是谁?”
顾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我,我不认识,但他们好像知道很多事,说如果我把东西交给您,或者乱说话,就让我和我的家人消失。”王建明脸色惨白,“我思前想后,觉得东西交给您,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毕竟,您才是苦主。”
顾凛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王建明。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但时间太巧了,巧得令人起疑。
是谁在威胁他?是陈守仁那边的人?还是傅沉舟?或者是自己生意上的对手,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他暂时压下疑虑,缓缓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微微泛黄,边缘有磨损的医嘱单原件,上面顾棠的名字,超大剂量的医嘱内容,傅云深和陈守仁的签名,以及最关键的一行王建明那潦草的异议书写剂量请再议,患儿肝功指标不佳,风险极高,旁边确实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被划掉又像是犹豫后留下的勾痕,而傅云深的同意执行签字,就龙飞凤舞地签在这行异议旁边,证据确凿。
另一张纸是字迹更潦草的工作笔记片段,记录着傅院与陈专家闭门商议,傅院言:此疗法若成,仁心儿科危重症救治水平可跃居国内前列,对医院声誉,后续发展乃至你我个人,皆是里程碑。
陈专家似有犹豫,提及风险及国外不良报告,傅院: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顾家势大,此亦契机,风险可控,利益远大于弊。
这段记录,比陈守仁昨天电话里透露的更加赤裸裸!直接点明了傅云深在决策中掺杂了明确的医院发展,个人声誉乃至可能借助顾家势力的功利考量,风险可控,利益远大于弊,将一条七岁孩子的生命放在这样的天平上衡量。
顾凛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悲愤,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父亲的怀疑和指控远非臆测。
傅云深,那个曾经被他父亲称为好人的医生,那个在照片里温和笑着抚摸顾棠头顶的长辈,在决定他妹妹生死的关键时刻,脑子里转动的竟然是这些肮脏的算计!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冰箭射向傅沉舟。
傅沉舟在王建明拿出信封时就已经全身僵硬。
当顾凛阅读那两张纸时,他虽然没有看到具体内容,但从顾凛瞬间变得恐怖的眼神和周身爆发的骇人低气压,以及王建明之前话语中透露的信息,他已然猜到那是什么。
父亲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彻底撕开,露出下面最不堪入目的丑恶内核。
此刻,迎着顾凛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傅沉舟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避开那视线。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最后仅存的一丝为父亲辩护的可能也消失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都是一种罪恶。
“傅,沉,舟。”
顾凛一字一顿,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寒意,“你看到了?这就是你父亲!一个为了医院名声和个人前途,可以拿孩子生命做赌注的畜生!”
傅沉舟闭了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顾总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畜生的儿子?”
他的平静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崩溃,彻底放弃抵抗后的虚无。
顾凛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那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个人撕碎,但残存的理智和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念头拽住了他。
“王医生,”顾凛转向王建明,声音恢复了冰冷,但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没,没有了!原件我一直藏着,谁也没给!连我老婆都不知道!”
王建明急忙保证,眼神惊恐。
“很好。”
顾凛将那两张纸小心地装回信封,握在手里,像握着滚烫的烙铁,“你今天提供的证据很有价值,我会考虑给你和你的家人提供必要的保护和补偿。”
“谢谢顾先生!谢谢!”
王建明如蒙大赦,连连鞠躬。
“林助理,”顾凛按下内线,“送王医生从专用通道离开,安排车确保他安全到家,另外,从今天起,派人留意王医生家附近的异常情况。”
王建明被带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顾凛和傅沉舟两人。
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固,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嘶嘶声。
顾凛站起身走到傅沉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将那个装着致命证据的信封,轻轻放在傅沉舟面前的平板电脑上。
“这份礼物,是你父亲留给我的,现在,我把它转交给你。”顾凛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好好收着,这是你们傅家欠我顾家的血债证明。”
傅沉舟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像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他知道,接过它就意味着接过了父亲全部的罪孽,也接过了顾凛更加深重的恨意和某种扭曲的赋予。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冰凉的触碰到信封粗糙表面。
然后,他拿起它握在手里,很轻,却又重如千钧。
“现在,”顾凛俯身靠近他的耳边,呼吸的热气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恶魔般的低语,“你不仅是我的囚徒,我的共犯,还是背负着确凿血债的罪人之子,傅沉舟,你觉得,我们之间该怎么了结,才配得上这份礼物的份量?”
他的话语如同最黑暗的诅咒,将傅沉舟牢牢钉死在原罪与现罪的十字架上。
晨光透过会议室的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落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半分森冷的寒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更加血腥的真相和更加无望的明天。
傅沉舟握着那烫手的信封,抬眼看着顾凛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恨意与某种毁灭性兴奋交织的寒潭。
他知道,游戏进入了更残酷的章节。
而他们都已没有退路,只能在这条由恨意铺就的不归路上,继续前行,直至同归于尽,或者,一起沉入那永恒的废墟般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