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周叙白见证下的协议与蓝图 考察疗养院 ...
-
考察疗养院后的第三天,傅沉舟在医生评估后获准办理出院。
伤口愈合良好,神经痛仍在,但已可控。
右臂仍需悬吊固定,康复将从简单的抓握练习开始。
出院手续是顾凛的助理办妥的,傅沉舟没有回自己的公寓,也没有去顾凛的任何一处房产。
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将他从医院侧门接走,驶向城郊一处安保严密的服务式疗养小区。
那里有一栋提前租好的双层别墅,环境清幽,配备了基础的医疗支持和复健设备,更重要的是足够安静,也足够中立。
搬家过程简单到近乎潦草。
傅沉舟的私人物品本就不多,从原来的公寓打包过来的,除了必要的衣物书籍及少量日用品,就是那些他未曾丢弃的与父亲有关的旧物,以及一个锁着的谁也没打开的金属文件箱。
顾凛没有出现,只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告知地址和门锁密码。
别墅一层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客卧,二层是主卧书房和露台。
室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灰白,显得空旷洁净,也缺乏人气。
傅沉舟被安排住在一楼的客卧,方便活动。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精心打理却略显呆板的小花园,感到一种悬浮般的恍惚。
结束了,医院那段被疼痛和药物模糊了界限的时间结束了,接下来,是更为清晰的不知该如何定义的康复期与规划期。
下午,门铃响了。
可视屏幕上出现的是周叙白略显疲惫但温和的脸。
傅沉舟打开门。
周叙白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摞专业书籍,看到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悬吊的右臂上,停留片刻,才松了口气。“气色比在医院好点,但还是瘦。”
“师兄。”
傅沉舟侧身让他进来。
周叙白将东西放在客厅茶几上,环顾四周:“顾凛安排的?还算周到。”
“嗯。”傅沉舟倒了杯水给他,“麻烦你跑一趟。”
“应该的。”周叙白在沙发上坐下,神情变得严肃,“沉舟,你真想好了?跟顾凛,还有那个什么研究中心?”
傅沉舟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臂的固定带。
“不知道算不算想好,但,这是目前唯一看起来不那么错的选择。”
周叙白叹了口气:“我从医十几年,见过太多纠缠不清的关系最后演变成更大的灾难,你们俩的背景,经历,还有彼此造成的伤害太复杂了,那个地方,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你们可能是在搭建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也许。”傅沉舟没有否认,目光落在窗外,“但至少这个牢笼的图纸是我们一起画的,钥匙也许有一天能一起找到。”
周叙白看了他良久,最终摇了摇头,又像是释然了。
“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说这种带着点幻想色彩的话。”
“不是幻想。”傅沉舟低声说,“是尝试,失败了,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烂掉,成功了……”他没有说下去。
周叙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移了话题。
“顾凛约了我明天下午在他指定的律师事务所讨论那个中心的框架协议,他希望我作为第三方见证人,以及潜在的专业顾问,你怎么想?”
傅沉舟抬起头。
“我希望你在,我们需要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而且,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和底线。”
周叙白点了点头。
“好,那我以朋友和专业同行的身份参与,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觉得你们的协议或者计划有任何重大伦理风险,或者可能对任何一方,包括未来的服务对象,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我会反对并保留退出的权利。”
“应该的。”
傅沉舟回道。
翌日下午,周叙白按约定时间去了律师事务所会议室。
周叙白作为中间人提前到了,正在整理手头的资料。
门被推开,顾凛先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着,眉宇间少了些从前的攻击性,多了几分温和。
他看到周叙白,点了点头。
“周医生。”
“顾先生。”
周叙白起身示意。
紧接着,傅沉舟也到了。
他穿着宽松的烟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右臂的悬吊带在深色衣物上很显眼,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顾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起身过去,替他拉开了自己对面的一张椅子。
三人落座。
顾凛坐在主位一侧,傅沉舟在另一侧,周叙白坐在长桌的一端,正对落地窗,恰好分隔并观察着两人。
没有寒暄。
顾凛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和傅沉舟分别起草的初步想法,以及周医生你之前提供的一些专业建议整合,我请法务团队做了初步的框架梳理,生成了一份《关于共同发起设立心屿创伤修复与关系重建研究中心之合作框架协议》草案,今天主要讨论这个。”
他的声音平稳。
傅沉舟拿起自己面前那份很厚,封面是简洁标题的一份。
他翻开,内容林林总总,条款详尽。
周叙白也拿起一份快速浏览着关键部分。
“宗旨部分,基本采纳了傅沉舟的表述旨在探索与实践在重大创伤,特别是涉及复杂伦理关系背景下,个体与家庭的心理社会功能修复与新型关系模式重建的可能性,并提供相关研究支持与倡导服务。”
顾凛念道,然后看向傅沉舟。
“有异议吗?”
傅沉舟摇头:“没有。”
“出资与产权。”顾凛继续,“鉴于项目初期投入巨大且回报周期长,不确定性高,建议采用非营利性社会企业形式,我个人通过旭日基金注资承担前期改造设备采购及至少三年的运营成本,傅沉舟以专业知识部分研究成果及未来在该中心的服务折价作为出资,产权不直接归属于任何个人,由设立的管理委员会集体决策,管理委员会初期由我,傅沉舟,周医生以及未来聘请的独立财务和法律顾问组成。”
周叙白插话:“顾先生,你个人出资占比过大,即使是非营利性质,也可能导致权力失衡。”
顾凛看向他:“协议中会明确,我享有与出资比例相应的建议权,但在涉及专业伦理研究方向,核心人员聘任等关键事项上,管理委员会实行一人一票,且重大决议需三分之二以上通过,我个人自愿将部分投票权委托给周医生你,在涉及我与傅沉舟可能存在的利益冲突事项时,由你代行使,同时,我会引入第三方审计,资金流向完全公开。”
这个让步相当大,让周叙白有些惊讶。
他看向傅沉舟。
傅沉舟沉默着,手指轻轻划过协议上相应的条款,点了点头:“可以接受。”
“决策机制和运营管理部分细节很多,需要逐条讨论。”顾凛说,“核心原则是专业问题以傅沉舟和周医生的意见为主,运营和财务以我和未来的专业经理人意见为主,重大战略共同决定。”
接下去的一个多小时,会议进入了枯燥而必要的细节拉锯。
从中心的命名,最终暂定“心屿”,取“心中岛屿,停泊修复”之意,到改造工程的设计标准,到人员招聘的伦理审查。
两人时有分歧,语气偶尔会变得急促,但始终没有逾越那条就事论事的界限。
周叙白则在中间调和提问,提供专业视角。
争论最激烈的一点,是关于中心的开放性。
顾凛从商业角度,认为初期应该控制规模,服务特定人群,如类似他们背景的创伤家庭,以保障效果和可控性。
傅沉舟则坚持,创伤研究不应预设边界,中心应该具备接纳更广泛创伤类型,如自然灾害,暴力事件受害者的物理空间和理论准备,哪怕初期资源有限。
“我们没有那么多资源分散!”
顾凛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设定边界本身,就是一种新的排斥和伤害。”
傅沉舟声音不高,却坚持。
“那你告诉我,预算怎么平衡?专业团队如何覆盖?”
“可以分阶段,先聚焦,研究方向也可以有主干和分支……”
周叙白听着,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第一次他们不是在争论谁伤害了谁,谁欠了谁,而是在争论一个关于未来如何更好地帮助他人的具体问题。
尽管语气依然生硬,但性质已然不同。
最终,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妥协,初期聚焦于类似他们这样的加害者与受害者后代交织的情况,但中心的建筑设计需预留可扩展模块,研究纲领中也明确写入致力于探索创伤修复的普遍性原则与特殊情境应用的结合。
当大部分核心条款讨论得差不多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灯火亮起。
顾凛合上手中的草案,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
他看向傅沉舟:“还有最后一点,是我个人要求添加的补充条款。”
傅沉舟和周叙白都看向他。
顾凛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傅沉舟脸上,声音清晰而缓慢:“在中心正式投入运营之前,在我们双方均以合作者而非其他关系身份参与此事期间,我们需要一份独立的,仅关乎你我二人的协议。”
傅沉舟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份协议不涉及财产,不界定情感关系性质,它只规定两点。”顾凛继续说道,“第一,在中心项目及相关必要接触之外,我们尊重彼此独立的私人生活空间与时间,非经明确同意,不互相侵扰,第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在任何情况下,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对方实施单方面的带有操控或报复性质的治疗或干预,违者,自动丧失在中心项目中的所有权益,并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送风声。
周叙白屏住了呼吸。
这条款直指他们过去所有痛苦的根源。
傅沉舟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他迎视着顾凛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自我保护般的决绝。
良久,傅沉舟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我同意,并自愿接受同等约束。”
顾凛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线条略微放松。
“好,那这条会作为补充协议附件,周医生作证。”
周叙白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可以。”
“那么,”顾凛坐直身体,将面前的草案向前推了推,“如果没有其他原则性问题,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草案我会让法务根据今天的讨论修改生成正式版本,再请两位过目签字。”
傅沉舟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份护士的日志我复印了一份,我在想,是不是可以作为中心史料陈列的一部分?不展示具体内容,只作为一种象征。”
顾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点头。
“可以,你决定。”
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缓和。
三人起身。
周叙白送他们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前,顾凛忽然对傅沉舟说:“改造设计团队找了几家,资料发你邮箱了,抽空看看,下周可以一起去见见。”
傅沉舟点头。
“好。”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镜子般的轿厢壁映出他们沉默的侧影,只有数字不断跳动。
“手,还疼得厉害吗?”
顾凛忽然问,眼睛看着跳动的数字。
“还好。”
傅沉舟答,目光也落在数字上。
“按时做康复。”
“嗯。”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
顾凛的司机和车等在不远处,傅沉舟的接送车也在另一个方向。
“走了。”顾凛说。
“嗯。”
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渐行渐远。
回到别墅,傅沉舟打开邮箱,果然看到了顾凛发来的几家设计团队的资料。
他泡了杯茶,坐在书桌前,用左手笨拙地操作着鼠标开始一份份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