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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养老院的凝视 一周后,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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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傅沉舟的感染风险期平稳度过,转入普通病房。
右臂的神经功能恢复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康复治疗师每日的到来都伴随着他压抑的闷哼和额头的冷汗。
顾凛大多时候沉默地在一旁看着,或处理他即使辞去CEO也依然繁多的交接事务,偶尔在傅沉舟因疼痛而手指痉挛时,会面无表情地递过一杯温水,或是在康复治疗师离开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力道生硬却稳定地替他按摩紧绷到发抖的肩膀。
他们很少交谈,但一种奇特近乎笨拙的默契正在无声中滋长。
傅沉舟不再戴那副曾象征专业距离的眼镜,顾凛也不再刻意穿着象征权势的高定西装。
这天下午,康复治疗刚结束,傅沉舟靠在床头,脸色因疼痛和疲惫而格外苍白。
顾凛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忽然开口:“今天天气还行,那地方,想去看看么?”
傅沉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废弃的疗养院。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自己依旧裹着纱布动弹不便的右臂上,又看了看窗外难得透亮的阳光。
顾凛已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好。”
傅沉舟声音有些干。
顾凛点了下头,转身去安排。
半小时后,一辆底盘较高,内部宽敞的越野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
顾凛亲自开车,副驾驶的位置被放倒,铺上了柔软的垫子和靠枕。
傅沉舟被保镖和护工小心地搀扶上车,躺靠在副驾,右臂被妥善固定,整个过程,顾凛只是站在车门外,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直到车门关上,他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区,喧嚣渐远。
郊外的树木色彩斑驳,天空高远。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鸣和导航偶尔的提示音,傅沉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感受着身体随着路面细微的颠簸。
一种久违近乎陌生的离开感包裹了他。
过去几个月,他的世界被局限在顾凛的办公室和这间病房,现在他自由了,至少他能自由呼吸了。
顾凛开车的姿势很专注,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傅沉舟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用力,似乎也并非全然的放松。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下主路,驶入一条略显荒僻的支路,两旁是稀疏的林木和荒草,路面不平,顾凛放慢了车速。
最终,车子在一扇锈迹斑斑,缠绕着枯萎藤蔓的巨大铁门前停下。
铁门旁歪斜的水泥柱上挂着一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木牌,隐约能辨出“慈安疗养院”的字样。
顾凛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两人隔着车窗,凝视着门内的景象。
那是一片占地颇广的建筑群,主楼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环形四层建筑,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爬满了深色的水渍和裂缝,大片玻璃破损。
环形建筑围着的中央庭院完全被疯狂的荒草和低矮杂树占据,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几栋稍矮的附属楼散布在主楼后方,同样破败。
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给这片废墟镀上了一层有些凄凉的淡金色,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衬得那种被时间遗弃的孤寂感更加浓重。
这里很安静,死寂般的安静,与医院那种充满仪器和人声的安静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能吞噬声音,也仿佛能吞噬时间的寂静。
傅沉舟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这里比他想象的更加荒芜,要在这里盖点别的,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物理的破败,还有这种沉重得几乎衰败和遗忘的氛围。
顾凛推开车门,绕到副驾拉开了车门。
清冷的空气夹杂着尘土和植物腐败的气息涌了进来。
“能走吗?”
顾凛朝傅沉舟伸出了一只手,那手停在半空,没有碰触,只是一个可供支撑的选项。
傅沉舟看了一眼自己无法用力的右臂,又看了看那只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摊开的手。
他慢慢挪动身体,用左手撑着座椅,将左腿移下车,然后,将左手搭在了顾凛的手腕上。
他刻意避开了手心直接的交握,只是一个借力的支点。
顾凛的手腕很稳,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
他微微用力支撑着傅沉舟的体重,帮助他小心地下了车,站在这片荒地的边缘。
脚下是龟裂的水泥地面缝隙里钻出的枯草。
傅沉舟站稳,松开了手。
顾凛也自然地收回手插回裤兜,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接触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协助。
两人并肩站在铁门外,谁也没有提议立刻进去,只是沉默地凝视着。
“产权在街道和一家早就注销的区属企业手里,债权关系复杂,打了十几年官司,没人愿意接这烫手山芋。”
顾凛先开了口,语气是谈论公事般的平淡。
“价格很低,但需要处理的遗留问题很多,附近三公里内没有大型居民区,五公里外有国道入口,交通不算便利,但够安静。”
傅沉舟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破损的窗户,想象着里面可能堆积的灰尘,坍塌的天花板及锈蚀的管道。
“结构呢?”
“七十年代末的设计,主体是预制板加砖混,不够现代,但当年用料扎实,找初步看过的人说,主体结构没大问题,加固改造的空间很大,水电暖通要全部重做。”顾凛停顿了一下,“环形结构,中间有庭院,每层有宽阔的走廊,如果改造成功能区域,采光通风有先天优势,也便于分隔。”
“很空旷。”傅沉舟说。
“嗯。”顾凛应道,“也够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进去看看?”
顾凛侧头看他。
傅沉舟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点了点头。
疼痛和虚弱依旧存在,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推动着他。
他想走进去,踏入这片具体的废墟,感受它的气息,触摸它的冰冷,看看在如此彻底的荒芜之下,是否真的还藏着一点点可以被唤醒的东西。
顾凛上前抓住生锈铁门上一根稍微松动的栏杆,用力向旁边一拉。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寂静,门被拉开一道足够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没有先走,而是侧身让开,看向傅沉舟。
傅沉舟用左手扶了一下车门,稳住身形,然后迈步,侧身从那道缝隙中挤了进去。
顾凛紧随其后。
踏入院内的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风和光似乎都被削弱了,庭院里荒草高及膝盖,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带着潮湿的弹性。
腐败的草木气息更加浓郁,主楼巨大的环形阴影投下来,将大半庭院笼罩在阴凉中。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隐约可见的砖石小径,缓慢地向主楼入口走去。
傅沉舟走得很慢,顾凛保持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既没有搀扶,也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陪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评估着,也在感受着。
主楼入口处的水泥台阶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了青苔,两扇厚重的木门早已不见,只剩下空洞的门框,里面是深邃光线晦暗的走廊。
傅沉舟在台阶前停住,仰头看着那幽深的入口。
里面传来空洞的风声,还有某种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擦的声音。
未知带来的轻微寒意爬上脊背。
“怕吗?”
顾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听不出情绪。
傅沉舟摇摇头,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有点,不是怕黑,是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是怕这废墟真的只是一片空洞的死亡,承载不起任何关于新生的幻想。
顾凛没说话,只是率先踏上了台阶。
他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傅沉舟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个个房间的门,大多破损或半开着。
光线从破损的窗户和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浮动着无数尘埃的光柱,切割开浓重的阴影。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碎砖,废纸,朽木,还有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
空气里有尘土味,霉味,还有一种老建筑特有的冰冷石灰和水泥的气息。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傅沉舟的左手无意识地抚过斑驳的墙面,粗糙的触感下,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涂抹时的温度。
他看向那些房间,有的空无一物,有的还残留着锈蚀的铁架床,歪倒的柜子,甚至在一个小房间的角落,他看到一本泡烂发霉的封面模糊的书。
这里曾经住过人,很多老人,或许还有病人。
有过生老病死,有过孤寂等待,也有过短暂的温情或绝望,然后,时间将一切都带走了,只留下这些逐渐风化的遗迹。
他们走到了环形走廊的中段,这里有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像是一个公共活动室。
一面墙几乎全是破损的玻璃窗,对着中央庭院,另一面墙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似乎是山水或花卉,色彩早已褪尽,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傅沉舟在这里停下,望向窗外那片被环形建筑围着的杂草丛生的庭院。
阳光正好照在庭院中心的一小片空地上,那里居然有一株野生的营养不良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顾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
“环形结构,”傅沉舟忽然轻声说,“没有真正的角落,每个点都可以看到中心。”
顾凛沉默片刻,接道:“也意味着,从中心可以看到所有方向。”
傅沉舟转过头看向顾凛。
阴影中,顾凛的脸部轮廓显得格外深刻,那双眼睛在晦暗的光线里却亮得惊人,也沉得惊人。
“这里很冷。”
傅沉舟说。
“嗯。”顾凛点头,“需要装地暖,或者更好的供暖系统。”
“也很空。”
“可以填满,按照我们,按照功能需要。”
“声音在这里传得很远。”
傅沉舟想起刚才脚步声的回响。
“需要做专业的吸音和隔音处理,特别是治疗室和休息区。”
顾凛的回答依旧务实。
傅沉舟不再说话,他知道顾凛明白他真正在说什么。
顾凛忽然迈步,走向活动室另一侧的一扇小门。
那扇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里面似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可能是当年的值班室或者储藏室。
傅沉舟跟了过去。
小房间里堆着更多杂物,灰尘更厚。
顾凛却走到墙角,那里有一个歪倒的铁皮文件柜。
他蹲下身,也不嫌脏,用力将柜子挪开一点。
柜子后面,露出半截埋在墙根尘土里的东西,是一个旧的搪瓷脸盆,红底白花,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里面盛着半盆浑浊的泥水。
顾凛盯着那个脸盆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不是去碰那脏污的盆,而是拨开了盆边的一些碎砖和杂物,下面露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傅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凛小心地拿起那个油布包,拍了拍上面的水泥,走到有光线的窗边。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发脆,但基本完整。
封面用蓝色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慈安疗养院,特殊病案观察日志(1987-1992)——李秀兰
是一本护士或医生的值班日志?
顾凛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泛黄,但字迹工整,记录着一些病人的简单的用药及情绪观察,很普通。
他快速翻动着,直到中间某一页,他的动作停住了。
傅沉舟走近两步看向那页。
那一页的记录,字迹比前面潦草一些,日期是1991年10月某个深夜。
记录内容不再是常规的病情,而是一段更像个人感慨的文字:
今晚又轮到值大夜,三床的周老师走了,下午的事,很平静,家属没来,说工作忙,他床头那本《红楼梦》还没看完。
四床的陈工还在低声哼他家乡的小调,他谁都不认识了,只记得那调子。
有时候觉得,这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装满了破碎的被时间磨去了名字的故事,我们每天记录体温,脉搏,血压,却记不住他们曾经是谁。
但昨天,新来的那个小姑娘,志愿者小沈,陪五床的吴奶奶说话,吴奶奶居然笑了,还说了句‘囡囡,你头发真黑’。就那么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也许,记录数据之外,我们更该记录的是这些‘活过来’的瞬间,哪怕再短暂。
——李秀兰夜
一段来自三十多年前,一个普通护士夜班时的随笔,记录着死亡,遗忘,孤独,也记录了一个瞬间的微笑,一句无心的夸奖带来的微小复活。
傅沉舟和顾凛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行字上。
顾凛合上了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用油布重新包好。
他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拿在了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傅沉舟。
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眼神异常复杂,还有一种逐渐清晰的决心。
“不是什么都没有。”顾凛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扬了扬手中的油布包,又看向窗外那株孤零零却泛着金黄的银杏树,“至少,有记录,有活过来过的证据。”
傅沉舟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再次环视这个冰冷破败充满回音的空间。
那些破碎的窗,斑驳的墙,厚厚的灰尘依旧在那里,但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东西发生了变化。
仿佛这片废墟因为这本偶然的日志,因为那一小簇金黄,因为站在这里的他们,而获得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
“是啊。”傅沉舟轻声回应,目光落回顾凛脸上,“不是什么都没有。”
顾凛将油布包小心地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然后看向傅沉舟。
“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傅沉舟没有反对,疼痛和疲惫确实存在,他点了点头。
两人按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出主楼,穿过荒芜的庭院,再次侧身挤出那扇生锈的铁门,回到车上,阳光依旧很好,将铁门的锈迹照得更加鲜明。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傅沉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慈安疗养院”。
它依旧破败孤独地矗立在荒野之中。
但不知为何,这一次,他觉得那片废墟似乎不再那么死寂了。
顾凛专注地开着车,右手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放着那本日志的外套口袋。
车厢内依旧安静,但已经悄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