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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共同葬礼,与过去和解 那场夜雨之 ...

  •   那场夜雨之后,秋天似乎一下子深了。
      傅沉舟臂上的伤口愈合处新肉生长,带来持续的刺痒,康复的强度也在缓慢增加,左手逐渐适应了更多日常操作。
      他没有再主动联系顾凛,顾凛也没有再出现,但关于“心屿”中心的邮件往来变得更加频繁和具体。
      设计团队最终选定,是一家擅长将旧建筑改造与心理疗愈空间相结合的小型设计公司。
      初步的概念方案已经出来,主楼将保留环形结构,但内部重新划分功能区,一、二层设有个体和家庭的咨询室,团体活动空间,静心室。
      三层是研究办公区和资料室。
      四层则规划为少量提供极端情况或远程来访者短期居住的客房。
      中央庭院将被彻底清理,设计成可参与性的疗愈花园,保留那株野生银杏,并引入四季花卉,浅水池和可供静坐的角落。
      那些破损的窗户将更换为透光隔音更好的新型材料,既引入自然光,又保证隐私。
      傅沉舟仔细审阅着每一版图纸和说明,用左手在电子文档上标注意见,从房间的隔音标准,家具的圆角设计,到庭院植物的选择上避免刺激性气味或可能引发过敏的品种,再到灯光色温的设定。
      他的意见专业细致,甚至有些苛刻。
      顾凛的回复通常简洁,大多是“已转设计方修改”,“预算内可调整”,“同意”或“需进一步讨论”。
      他们像两个恪尽职守的项目经理,通过冷冰冰的邮件和偶尔的视频会议,一点点搭建着那个象征未来的蓝图。
      然而,那些深夜时分傅沉舟独自坐在书房,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架顶层,那个被他用干净绒布重新包好妥善放置的牛皮纸包。
      顾棠稚嫩笑容,顾父痛苦潦草的忏悔,如同无声的潮水在他心底反复冲刷。
      他意识到,无论“心屿”未来如何,他们都欠那个女孩一场正式的告别,不仅仅是对顾凛,也是对他自己,对两个被阴影笼罩了十五年的家庭。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挥之不去。
      三天后,当设计方案的第三轮修改基本敲定,进入造价核算阶段时,傅沉舟在邮件里附上了一段与方案无关的话:
      顾凛:
      关于‘心屿’的选址,我还有一个提议,在改造施工开始前,我们是否应该先为顾棠举行一个正式的迁葬仪式?将她安葬在一个更宁静,更容易探望的地方,如果你父亲的骨灰也尚未妥善安葬,或许可以考虑将他们安放在相邻的墓园,这不是为了原谅或遗忘,而是为了有一个明确的地方去安放记忆和哀悼。
      傅沉舟
      邮件发送后,他等待了很久。
      直到深夜才收到回复,同样简短:
      可以,地点你选,时间定下来通知我。
      顾凛
      傅沉舟开始寻找合适的墓地。
      他避开了那些奢华喧嚣的陵园,最终在城西远郊找到一处背靠小山,面向一片宁静湖泊的基督教墓园。
      管理方是一对年老的夫妇,园区不大,树木葱茏,墓碑样式朴素统一,气氛安详肃穆。
      他预订了两块相邻的墓地,一块较小,给顾棠,一块稍大,留给顾父。
      手续办得很快。
      日子定在了一个晴朗的周三上午。
      傅沉舟提前到了墓园,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长裤,右臂仍悬吊着,但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马蹄莲和几枝嫩黄的向日葵,从顾棠的日记和照片里,他感觉这个搭配或许适合那个曾想照亮他人的女孩。
      顾父的墓位空着,他什么也没准备。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入墓园,在不远处停下。
      顾凛下了车。
      他也是一身黑色,没有系领带,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手里捧着一个深色丝绒覆盖的方形骨灰盒,很小,很轻。
      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稍大些同样是深色木质的骨灰盒。
      他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荆棘上。
      周叙白也来了,作为朋友和见证人,他站在稍远一些的树下,神色庄重。
      没有牧师,没有冗长的仪式,只有他们两人,站在新挖掘好的墓穴前,工作人员早已退到远处。
      顾凛先将那个稍大的骨灰盒,轻轻放入属于顾父的墓穴,他蹲下身,手指在冰凉的木质盒盖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然后示意工作人员覆土。
      轮到那个小的骨灰盒了,顾凛的动作明显更加缓慢,更加轻柔,他单膝跪在墓穴边,将丝绒覆盖的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入穴中。
      阳光照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低垂的睫毛上,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傅沉舟走上前,将手中的花束轻轻放在即将覆土的小骨灰盒旁边,白色和黄色在深色的泥土和丝绒映衬下,显得格外洁净,也格外脆弱。
      “棠棠,”顾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哥哥来了,还有傅沉舟,一个想给你温暖的哥哥。”
      “对不起,哥哥来晚了。”顾凛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翻涌的情绪,“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呆在那么冷清的地方。”
      傅沉舟感到眼眶发热,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顾凛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力气,或者说,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爸爸,他也来了,就在你旁边,他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我想,你大概都知道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我和傅沉舟打算做点事情,用你希望的那种方式,让一些东西变好,虽然可能很慢,很难,但我们会试试。”
      他抬起头看向傅沉舟,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恳求与确认。
      傅沉舟对着他,也对着墓穴,郑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棠棠,”顾凛最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可以休息了,不用再担心我们,以后,哥哥会常来看你,告诉你我们做得怎么样。”
      他说完了,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用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
      傅沉舟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但顾凛已经自己稳住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墓穴,不再看那即将被泥土覆盖的盒子。
      工作人员上前,开始填土。
      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沉重。
      周叙白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顾凛的肩膀,又对傅沉舟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中,傅沉舟没有说一句话。
      他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或多余,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阳光的温暖与秋风的凉意交织,看着那个小小的墓穴被填平,看着那块崭新的刻着“爱女顾棠安息”的简朴石碑被安放好,看着顾凛送的那束白菊和自己那束马蹄莲向日葵并排靠在碑前。
      仪式结束了。
      简单,肃穆,没有眼泪决堤的戏剧场面,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将人压垮的平静的悲伤,以及在这悲伤之下,一丝微弱却确实存在的释然。
      离开墓园时,三人沉默地走着。
      快到停车场,顾凛忽然停下脚步对周叙白说:“周医生,谢谢你今天能来。”
      “应该的。”周叙白温和地说,“保重。”
      顾凛点了点头,又看向傅沉舟。
      他的眼睛仍然很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清明,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后的虚脱。
      “我回公司处理点事,设计方的最终报价和合同晚点发你。”
      “好。”傅沉舟应道,“路上注意安全。”
      顾凛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上了车。
      周叙白也开车离开了。
      傅沉舟独自站在墓园外的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阳光很好,天空湛蓝。
      他回头望了一眼墓园深处,那片新立的石碑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向自己的车。
      打开车门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凛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墓前那两块并排的新碑,和那两束并排放着的花。
      阳光正好,白菊马蹄莲和向日葵在深色的石碑衬托下,安静地绽放,照片下面,顾凛附了一行字:她说,她喜欢向日葵。
      傅沉舟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回复:嗯,知道了。
      然后,他发动汽车缓缓驶离。
      回到别墅,他走到窗边,望向城西的方向。
      疗养院的改造合同将在明天签署。
      而今天,他们先为过去举行了一场迟到太久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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