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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破土 葬礼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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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过后,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为凝重的必须向前看的决心。
那些盘踞在过往的幽灵,被正式地体面地请进了墓园的石碑之后,生者便失去了继续沉溺的理由。
“心屿创伤修复与关系重建研究中心”的正式合同在葬礼后第三天签署。
没有仪式,没有媒体,只有傅沉舟,顾凛和周叙白以及双方律师,在律师事务所那间熟悉的会议室里,完成了最后的审阅和签名。
合同厚厚一沓,条款严谨冰冷,顾凛代表旭日基金签字,傅沉舟以专业顾问及联合发起人身份落款。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静谧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施工队下周进场,先做前期清理和结构检测。”顾凛在离开会议室时对傅沉舟说,“设计方和工程监理会每天同步进展,你身体还在恢复,不用常去现场,关键节点的验收我通知你。”
傅沉舟点了点头。
他知道顾凛说得对,他的体力确实无法支撑频繁往返于城郊工地,但他心里却隐隐有种想要亲眼看着那片废墟被一点点改变的冲动。
接下来的日子,傅沉舟的生活被规律的康复训练,专业阅读以及与设计施工方的远程沟通填满。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心屿”的具体细节上。
一份份材料样品的选择,一盏盏灯具的色温参数,甚至庭院里每一处休憩座椅的摆放角度和日照分析。
这些琐碎而具体的事务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他从那些沉重的情感记忆和身体不适中暂时托起,给予他一种近乎工匠般的专注于创造的踏实感。
顾凛似乎更忙了。
凛冬解冻计划在集团内部引发的震荡余波未平,他虽然不再是CEO,但作为最大股东和基金发起人,依然需要应对无数会议沟通和资源协调。
但他对“心屿”的进展盯得很紧,每天都会收到详细的工程日志,并亲自与项目经理和设计师进行周会。
傅沉舟偶尔能从邮件抄送列表或视频会议的背景音里,感受到顾凛那种高效锐利又略显疲惫的工作状态。
他们之间的交流几乎全部围绕项目,简洁,高效,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那场葬礼带来的微妙亲近感,似乎又被一层公事公办的隔膜小心地覆盖了起来。
第一周,施工队发来的照片和视频显示,疗养院内部堆积如山的垃圾,朽坏的家具,破损的隔断被一点点清运出来。
灰尘漫天,机器轰鸣。
那座环形建筑像个被剥去腐朽外壳的巨兽,露出内部更加触目惊心的开裂的墙体,锈蚀的钢筋,霉烂的楼板。
有些地方比预想的更糟,需要额外的加固方案,预算在悄然攀升,顾凛的批复邮件永远只有两个字:照做。
附加条件是要求监理提供更详细的技术说明和比价报告。
第二周,结构加固开始。
钢筋像新的骨骼般被植入老旧的躯体,混凝土被灌注,支撑起可能坍塌的角落。
傅沉舟在视频里看到工人们在高高的脚手架上作业,电焊的火花在幽暗的内部闪烁。
设计方根据现场情况,对一些细节进行了调整,比如将原计划保留的一面带有模糊壁画的墙,因结构性风险不得不放弃。
傅沉舟盯着那面墙在照片里被小心拆除的画面,心中泛起一丝遗憾,但随即释然,有些旧物或许本就无法强留。
这段时间里,傅沉舟只去过一次现场,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顾凛开车来接他,说是基础清理完成,结构加固也过半,可以去看看雏形。
车子再次停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
但这次,门已经被彻底打开,旁边立起了临时的工程标识和安保岗亭,院内堆积的杂物不见了,荒草被清除,裸露出龟裂但平整不少的地面。
主楼的窗户大多还是空洞,但外墙一些特别危险的裂缝已经被修补。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水泥和新切割的金属混合的味道,取代了原先腐败的气息。
顾凛递给他一顶安全帽,傅沉舟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戴上。
走进主楼,内部景象与之前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空旷,但所有垃圾和朽物都已清空,地面相对干净,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破损处被标记出来。
阳光从破损的窗户和屋顶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竟有几分奇异的光影美感。
工人们正在远处作业,机器的轰鸣声在环形空间里回荡,却不再让人觉得死寂,而是一种充满力量的喧嚣。
“这边。”
顾凛走在他前面半步,引着他避开地上的电线和建材,走向中央庭院的方向。
庭院的清理更为彻底,所有杂草杂树都被移除,只留下了那株野银杏。
此刻,它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泥土地上,叶子已金黄了大半,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把小小的燃烧的火炬。
树下堆放着一些等待移走的原庭院石材,还有新运来的用于铺设小径的鹅卵石和防腐木。
“那里,”顾凛指向庭院靠近主楼一侧预留出的区域,“按你的意见,会做成一个半下沉的静思水池,有循环活水,种些睡莲,旁边是沙地活动区,给家庭或团体治疗用。”
他又指向另一侧。
“那边向阳,规划成园艺疗愈区,会有抬高的台阶,方便轮椅进入。”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描述一个普通的工程项目,但傅沉舟听得出,他对这些细节记得很清楚,甚至可能私下研究过相关的疗愈环境设计理论。
两人站在空旷的庭院中央,仰头看着被环形建筑围合出的那片天空。
“比想象中空荡。”傅沉舟说。
“嗯。”顾凛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目光扫过四周,“划线了,接下来就是按图纸一点一点填满。”
“害怕吗?”傅沉舟忽然问,转头看向顾凛,“怕最后填出来的不是我们想要的样子?或者,根本填不满?”
顾凛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天空收回落在傅沉舟脸上,安全帽的阴影下,他的眼神显得很深。
“怕。”他承认得很干脆,“但更怕什么都不做,就让这片地方,还有我们,一直这么烂着。”
他朝那株银杏树抬了抬下巴:“至少,它还在,至少,我们划下了线。”
傅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株瘦弱的银杏在清理一空的庭院里,显得更加孤独却也更加鲜明,充满了一种倔强的生命力。
“图纸,也会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傅沉舟说。
“那就改。”顾凛答得很快,“只要改得有理,改得更好。”
顾凛看了眼手表:“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这里灰尘大。”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但傅沉舟感到胸腔里那块自从阅读日记后就一直沉甸甸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车子驶回别墅区。
傅沉舟下车时,顾凛摇下车窗叫住了他。
“对了,”顾凛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下个月初,有个小型的非公开的慈善晚宴,算是为旭日基金和心屿项目做前期预热和潜在资源对接,主办方希望两位发起人都能出席一下,你能去吗?”
傅沉舟迟疑了一下。
他向来不喜也不擅长此类场合,更何况是以现在这种半伤残的状态,但想到“心屿”的未来确实需要社会资源,他点了点头。
“好,具体时间地点发我。”
“嗯。”顾凛似乎也松了口气,“礼服,我会让人准备好合适的尺寸送来,你手臂不方便,不用太正式。”
“谢谢。”
车子驶离。
傅沉舟站在初降的暮色中,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新的来自设计方的邮件,是关于庭院水池防水构造的深化图纸,他泡了杯热茶,坐下来开始仔细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