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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慈善晚宴的聚光灯下与外部世界的初接触 慈善晚宴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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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定在下月初,地点在城东一家由旧美术馆改造而成的会员制俱乐部。
请柬设计得很低调,素雅的米白色卡纸上,只印着“旭日基金成立暨心屿项目交流会”的字样,时间是晚上七点。
礼服在晚宴前三天送到了傅沉舟的别墅。
是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丝绒西装,内搭黑色高领羊绒衫,面料柔软垂顺,巧妙地考虑了右臂悬吊的状态,西装外套的右袖做了特殊处理,可以轻松套在固定带外,且不显臃肿。
随衣服送来的,还有一张顾凛手写的便签,只有两个字:试试。
傅沉舟试穿了。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消瘦苍白,但深灰色丝绒柔和了病容,羊绒衫的高领遮住了部分颈部的嶙峋,整体透出一种沉静的气质,与晚宴主题莫名契合。
右臂的悬吊带在丝绒面料的遮掩下不那么显眼了。
晚宴当天傍晚,顾凛的司机来接他。
顾凛已经在车里,同样是一身深色正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纽扣。
他看到傅沉舟上车,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自然移开。
“流程很简单,开场是基金发起人致辞,然后有几个合作方的简短发言,接着是自助交流时间,我们不需要全程在场,露个面,和几个关键人物打个招呼就行。”
顾凛一边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流程表,一边语气平淡地交代。
“如果有人问起你的伤,或者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就说是共同发起项目的合作伙伴,因意外受伤,其他细节不必多谈。”
“嗯。”
傅沉舟回了一声。
他知道这是必要的防护,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太私密,也太过血淋淋,不适合暴露在任何公众聚光灯下。
俱乐部内部保留了美术馆原有的挑高空间和部分艺术装饰,灯光经过精心设计,柔和而富有层次。
空气中飘荡着悠扬的弦乐四重奏和隐约的香氛。
来宾不多,大约五六十人,大多是商界人士,基金会代表,学者和媒体圈内有分量的人物,低声交谈,气氛矜持而目的明确。
当顾凛和傅沉舟并肩走入主厅时,原本轻微的嘈杂声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无数目光好奇甚至带着些许审视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顾凛在商界的知名度自不必说,而傅沉舟作为近期与顾凛名字紧密联系在一起又带着明显伤患出现的神秘合伙人,自然成了瞩目的焦点。
傅沉舟感到有些不自在,仿佛赤身裸体站在人群,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脸上维持着礼貌平静。
顾凛则显得自如得多,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部分投向傅沉舟过于直接的目光,同时向几个熟识的面孔颔首致意,步伐未停,带着傅沉舟走向主厅一侧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开场致辞很快开始。
顾凛作为旭日基金的主要发起人上台,他没有用讲稿,站在聚光灯下,身形挺拔,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来,沉稳有力。
他简要阐述了基金成立的初衷。
顾凛发言结束后,是几位合作方代表的简短讲话,然后,进入了自助交流时间。
顾凛很快被人群围住。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着,与这个握手,与那个交谈,将话题巧妙地控制在基金和项目本身。
傅沉舟则尽量退到靠墙的角落,端着一杯几乎没碰过的气泡水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他感到自己像个局外人,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这里的人谈论着影响力投资,社会效益评估,资源整合,话语里充满了精准的计算和体面的野心。
而他,和顾凛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恨痛,算计与那一点点微弱的重建希望,与眼前的光鲜格格不入。
然而,他无法完全隐形。
很快,就有人主动过来攀谈。
最先过来的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是某知名大学心理学系的教授,也是“心屿”项目潜在的研究合作方。
“傅先生,久仰,顾总在发言中特别提到了您在创伤心理领域的专业见解,不知可否分享一下您对于‘心屿’在研究方法论上的一些初步构想?”
教授的语气很客气,眼神里却带着学术圈特有的锐利探究。
傅沉舟打起精神,用尽可能专业简练的语言谈了谈,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自身或顾凛私人经历的内容,将讨论严格限制在学术框架内。
教授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最后表示期待进一步的交流。
教授刚离开,一位穿着得体套装笑容可掬的女士走了过来,是某家财经媒体的副主编。
“傅先生,您好,我是《财经观察》的周敏,非常敬佩您和顾总投身公益的魄力,我们注意到,这是您首次涉足此类社会项目,而您本人似乎也有临床心理学背景,能否谈谈是什么促使您做出这样的跨界决定?以及,您和顾总私人是如何结识并决定合作的呢?”
傅沉舟心中一凛,脸上依旧平静:“周主编过奖,跨界谈不上,心理学本就应该服务于更广泛的社会需求,至于和顾总的合作,源于我们在相关议题上的共识,以及彼此专业领域的互补,具体的结识过程,属于私人范畴,不便多谈,还请理解。”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同时巧妙地将话题引回项目本身。
“‘心屿’目前更关注的是如何将专业理念落地,我们也非常欢迎媒体朋友持续关注项目的实质性进展。”
周敏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又问了几个关于项目时间表和预期成效的问题,便礼貌地告辞了。
傅沉舟微微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的时间里,类似的试探和好奇的目光并未减少。
有人含蓄地打听他的伤势,有人旁敲侧击他与顾凛的关系,也有人试图从他这里探听顾凛的商业动向或凛冬解冻计划的内幕。
傅沉舟一律以项目合作伙伴,意外受伤和专业事务不便置评等标准答案应对,态度始终礼貌而疏离,他能感觉到,自己这种封闭式的回应,加上顾凛有意无意的回护,反而在部分人眼中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
顾凛虽然在应酬,但视线似乎总能隔着一小段距离,准确捕捉到傅沉舟这边的情况。
当傅沉舟被一位言辞略显犀利的投资人缠住,询问“心屿”的财务可持续性模型和如何量化情感修复这种虚无缥缈的产出时,顾凛适时地结束了与旁人的交谈,走了过来。
“王总,”顾凛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自然地站到了傅沉舟身侧半步前的位置,形成一个微妙的保护姿态,“关于财务模型和评估体系,我们委托了专业的第三方机构在做详细的方案,下周会有一份更完整的报告出来,到时候可以发给您参考,傅先生主要负责临床和研究方向,这些运营细节,不如我们稍后再聊?”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截断意味。
那位王总见状,也识趣地打了个哈哈,转而与顾凛聊起了别的。
趁着这个间隙,顾凛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傅沉舟说:“累的话,可以去后面露台透透气,这边差不多了。”
傅沉舟确实感到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点了点头,放下几乎没动的水杯,避开人群,悄然向连接着后部露台的侧门走去。
露台很宽敞,摆放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取暖灯。
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但比室内那混合着香水酒气和各种算计的空气要清爽得多。
傅沉舟走到栏杆边,深深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闷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尽管他们共同站在这里,为一个项目背书,但他和顾凛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凛属于那个游刃有余掌控局面的世界,而他更像一个被临时拉来勉强适应舞台的配角,或者一个引人遐想的谜题。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那些探究的目光和隐晦的询问中被不断折射变形,变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傅沉舟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顾凛走到他身边,同样倚着栏杆,沉默地望着远处的灯火。
他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为刚才的应酬做任何解释或安慰,他只是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银质扁酒壶。
傅沉舟看了一眼,没接。
“医嘱,忌酒,而且,”他看了一眼自己悬吊的右臂,“不方便。”
顾凛也没坚持,自己拧开壶盖喝了一小口。
烈酒的气息在寒风中弥散开一丝辛辣的暖意。
“很烦,是吧?”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室内低沉了许多,“这些场合,每个人都像戴着好几层面具,说的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表演。”
傅沉舟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
“我以为你很擅长。”
“擅长不等于喜欢。”顾凛扯了扯嘴角,将酒壶盖好收回口袋,“只是以前觉得这是必要的游戏规则,现在……”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现在怎样?傅沉舟想。
“那个周主编,”顾凛换了个话题,语气微冷,“她丈夫的媒体集团当年参与过炒作仁心并购案,捞了不少眼球,也间接推波助澜。”
傅沉舟的心沉了沉。
所以刚才的好奇或许并不单纯。
“不用担心。”顾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掀不起什么风浪,旭日基金和‘心屿’现在的社会形象和实际进展是最好的防护,而且,”他侧过头,看了傅沉舟一眼,“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利益一致,在外人眼里,这就够了。”
“合作伙伴。”傅沉舟低声重复这个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回去吧。”顾凛直起身,“跟主人打声招呼,我们就走。”
重新回到室内,顾凛找到晚宴的主办者。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企业家,也是基金的荣誉理事,他们简短交谈了几句,表达了感谢。
傅沉舟也上前致意。
老人看着傅沉舟,目光温和而睿智,拍了拍他:“傅先生,好好养伤,你们做的事情,很有意义,慢慢来,不着急。”
傅沉舟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
离开俱乐部,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和声音,两人都仿佛松了口气。
车厢内一片安静。
“明天施工方要进行主楼第一次全面结构验收。”顾凛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忽然说,“监理和设计方都会在场,如果你身体允许,可以远程视频接入。”
“好。”傅沉舟应道。
这是他们熟悉的安全的交流方式。
车子先送傅沉舟回到别墅。
下车前,傅沉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今晚,谢谢。”
顾凛看向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谢什么?”
“没什么。”傅沉舟推开车门,“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空荡安静的别墅,脱下那身精致的丝绒西装,傅沉舟感到一阵脱力般的疲惫。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寂静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