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玻璃穹顶下的第一束光 之后的日子 ...
-
之后的日子里,傅沉舟在陈治疗师的建议下,暂时停止了可能触发感官记忆的电刺激疗法,转为更侧重于本体感觉训练和温和的功能性活动。
进步缓慢,但至少不再有突如其来的撕开旧伤口的惊悸。
他学会了在疼痛和无力感袭来时,更耐心地对待自己的身体,不再强求,也不再轻易陷入自我厌弃。
与此同时,“心屿”工地的进展却在加速。
顾凛发来的照片和视频日渐频繁,内容也更加具体。
新的双层中空玻璃窗开始安装,取代了那些黑洞洞的破损窗洞,预制的隔音墙体模块被吊装到位,中央庭院的地面完成了平整和基层铺设,那株银杏树周围特意留出了保护区域,静思水池的轮廓用白色涂料在地上清晰地勾勒出来。
傅沉舟通过视频会议参与了关键节点的验收。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曾经破败阴森的环形空间,逐渐被新材料新结构填充,像一具嶙峋的骨架正在生长出新的肌肉和皮肤。
顾凛在视频那端的身影总是匆匆,戴着安全帽,穿着沾了灰的工装外套,与监理或工头交谈时言简意赅,手势果断。
他很少直接面对镜头与傅沉舟交流,只在需要确认专业细节时,才会将镜头转向某处,或者由项目经理代为询问。
但这种间接的目标明确的协作,却让傅沉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十二月初,一个重要的节点到来。
主楼中庭上方,那个连接四层环形走廊原本只是巨大通风井的空区域,将安装一座轻质的玻璃穹顶,这是设计中的一个亮点,它将自然光最大限度地引入建筑核心,营造明亮开放而又受庇护的氛围。
穹顶的设计经过反复推敲,既要保证结构安全,保温隔热,又要避免直射炫光。
安装定在周三上午,天气预报显示是个难得的晴天。
前一晚,傅沉舟收到顾凛的信息:明天穹顶安装,上午十点开始,天气好,你要不要过来看看?顺便可以看看庭院铺装的样品。
傅沉舟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他的康复课在下午,上午有时间。
右臂的状态尚可,只要注意不过度劳累,更重要的是内心深处他确实想去,想去亲眼看看那道光是如何被引入那片曾经黑暗的废墟核心。
他回复:好。
第二天,傅沉舟穿得比平时厚实些,独自叫了车前往城郊。
到达时,刚好九点五十,工地比上次来时规整了许多,建筑材料堆放有序,通道洁净。
顾凛已经在主楼入口处等他。
他没戴安全帽,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同色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的羽绒马甲,少了些平日的凌厉,多了些随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他看到傅沉舟下车,点了点头,递过来一顶崭新的白色安全帽。
“里面灰尘少了些,但还是要小心。”
两人走进主楼。
内部的变化更加显著,大部分窗户已经安装完毕,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倾泻而入,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阴暗。
墙壁刮了腻子,露出平整的白色基底。
环形走廊的地面铺好了水泥自流平,光洁如镜,反射着天光,曾经那种破败腐朽的气息几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等待被赋予功能的洁净感。
他们沿着走廊走向中庭。
那里搭起了高高的临时脚手架和作业平台,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巨大的弧形钢化玻璃构件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防护垫上,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晶莹的光泽。
十点整,安装正式开始。
重型吊车缓缓将第一块弧面玻璃吊起,平稳地移向穹顶基座,现场指挥的口令声,对讲机里的交流声,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混合在一起,所有工人都全神贯注,动作精准而默契。
傅沉舟和顾凛站在稍远一些的安全区域,仰头看着。
随着第一块玻璃被准确嵌入预定卡槽固定,那道完整的光柱被切割折射,散开成更加柔和弥漫的光晕。
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玻璃构件被依次吊装拼接。
穹顶的轮廓在空中逐渐显现,像一个正在缓慢张开的透明的巨大翅膀。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中庭尚未铺设最终地面的水泥基底上,形成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仿佛有了生命。
傅沉舟看得有些出神。
顾凛站在他身边同样沉默地凝视着上方。
他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眼神专注,仿佛在评估工程的精度,又仿佛在思考着别的什么。
当最后一块玻璃被嵌入,螺栓拧紧,临时支撑被逐一撤去,完整的玻璃穹顶终于赫然呈现。
工人们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带着成就感的欢呼声,随即又投入到收尾工作中。
傅沉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依然有淡淡的建材气味,但阳光的味道似乎更浓,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震撼的平静。
这片曾经最黑暗最封闭的区域,如今成了整座建筑最明亮最开放的核心。
“下午,光线会随着太阳角度移动。”顾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破了许久的沉默,“设计方做过模拟,即使在冬天,大部分区域也能保证充足的自然采光,夏天有电动遮阳帘。”
傅沉舟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流连在那片炫目的光亮中。
“像个巨大的天窗,或者一个放大了的被保护起来的天空。”
“嗯。”顾凛应道,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爸以前很喜欢老房子带天井的感觉,他说有光从头顶落下来,房子才算活过来了。”
傅沉舟微微一怔。
这是顾凛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提及父亲,且不带怨恨或痛苦,只是陈述一个关于喜好的近乎中性的记忆片段。
他转头看向顾凛。
顾凛的目光仍停留在穹顶上,侧脸的线条在强光下有些模糊。
“这里以后会是公共休息和交流区。”傅沉舟顺着他的话,轻声说,“光落下来照着的可能是在谈话的家庭,在做手工的孩子,或者只是静静坐着的人。”
“希望是吧。”顾凛收回目光看向傅沉舟,“庭院铺装的样品在那边临时板房,要去看看吗?有几种石材和木材的选项。”
“好。”
他们离开主楼,走向旁边的临时板房。
看完样品已近中午,工地食堂飘来饭菜的香味。
“在这里吃?”顾凛问,“食堂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
傅沉舟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工地食堂是临时搭建的大棚,里面摆着长条桌椅,坐满了浑身灰土的工人,人声鼎沸,充满烟火气。
顾凛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拿了两个不锈钢餐盘去打饭窗口。
老师傅看到他,笑呵呵地多给了一勺红烧肉。
傅沉舟跟在他身后也打了简单的两菜一汤。
他们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饭菜的味道朴实而粗犷,远比不上别墅里送来的精致便当,却莫名让人有食欲。
周围的工人们大声谈笑着,讨论着工程进度,家长里短,偶尔好奇地瞥一眼他们这两个坐办公室的,又很快移开目光。
傅沉舟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拿着勺子慢慢吃着。
阳光从大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餐盘上升腾的热气。
傅沉舟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平凡的温暖。
“下午还要回城做康复?”
顾凛的询问打破了进食的安静。
“嗯,两点。”
“我下午也有个会。”顾凛快速吃完了自己盘里的饭菜,“司机先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叫车。”
“顺路。”顾凛的语气不容拒绝,端起餐盘起身,“走吧。”
回去的车上,两人依旧话不多。
车子驶离工地,将那片逐渐成形的建筑和那株孤零零的银杏树留在身后。
傅沉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右臂隐隐的酸痛提醒着他身体的现状,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那片倾泻而下的灿烂夺目的阳光。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废墟之下的地基依然复杂,他们各自身上的伤疤也远未愈合,但至少在今天他们共同见证了一道光,被坚定地永久地嵌入了那片他们选择共同面对的废墟之上。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傅沉舟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冬日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