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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黄昏的来访者 玻璃穹顶落 ...

  •   玻璃穹顶落成后,“心屿”的内部改造进入了更精细也更琐碎的阶段。
      傅沉舟的右臂功能恢复虽缓,但左手操作电脑和进行远程沟通已越发熟练。
      他与设计方,顾凛聘用的项目经理以及几位提前接洽的专业顾问组成了一个核心工作群,每天都有大量的信息需要处理。
      顾凛依然很忙,但似乎有意将更多“心屿”具体事务的决策权移交给傅沉舟和运营团队。
      他更多扮演着资源协调者和最终拍板者的角色,只在涉及重大预算变更或方向性问题时才深度介入。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傅沉舟正在别墅书房里审阅一份关于沙盘治疗室设备配置的详细报价单,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请问,是傅沉舟,傅老师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性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确定。
      “我是,您哪位?”
      傅沉舟有些诧异,知道他这个私人号码的人极少。
      “抱歉打扰您了,我是,我是从周叙白周医生那里辗转问到您的联系方式的。”
      女人的声音有些急促。
      “周医生说,您和顾先生正在筹备一个帮助像我们这样家庭的项目,我,我不知道电话里方不方便说,我姓陈,我儿子叫吴瀚,他父亲,三年前因为一起医疗纠纷,去世了,那之后,孩子和我都过得不太好,我听说你们那里,也许能帮帮我们?”
      话语到最后,已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哽咽和卑微的期望。
      傅沉舟的心微微一沉。
      周叙白确实知道“心屿”项目,也答应帮忙留意合适的自愿的初期案例进行接洽,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直接找到了他的私人号码。
      他没有立刻应承,而是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陈女士,您先别着急,‘心屿’中心目前还在建设中,预计正式运营要到明年春天,我们目前主要处于筹备阶段。”
      “我知道,我知道,”陈女士连忙说,“周医生跟我说了,我不是要求立刻治疗,我就是,就是想先问问,能不能,能不能先跟您见一面,聊一聊?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孩子最近情况很不好,学校老师找我谈了好几次,我,我快撑不住了。”
      她的哭泣声压抑地从听筒那端传来。
      傅沉舟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一眼日历,又感受了一下右臂的状态。
      “这样吧,陈女士,如果您方便,今天下午四点半左右,我们可以在我目前暂住的地方附近见一面,初步聊一下,但我必须事先说明,这不是正式的心理评估或治疗,只是一次非正式的谈话,我也无法给出任何承诺,而且,‘心屿’未来会有更规范的预约和评估流程。”
      “好好好!谢谢您,傅老师!四点半,我一定能到!地址您发给我就行!”
      陈女士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感激和希望,甚至有些过于急切。
      挂断电话,傅沉舟微微蹙眉。
      他将情况简单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了周叙白,询问这个家庭的基本情况和周叙白转介的考量,然后,他给陈女士发去了别墅附近一家清净咖啡馆的地址。
      周叙白的回复很快:陈玉梅,42岁,小学教师,丈夫吴建国是工程师,三年前因术后感染在本地一家三甲医院去世,医疗鉴定存在瑕疵但未被认定为主要责任,家属调解获赔一笔钱,但心理创伤严重,儿子吴瀚,现年14岁,初一,父亲去世后出现明显行为问题,起初封闭,后转为易怒,攻击性增强,学业下滑,近期有自伤迹象,陈本人有抑郁焦虑症状,曾断续接受心理咨询,效果不佳,我觉得他们情况典型,家庭支持系统弱,母亲求助动机强,且对医疗系统存在复杂情绪,或许能作为‘心屿’初期探索‘医疗创伤家庭系统修复’的一个切入点,事先未与你详细沟通,是我考虑不周,但若你觉得时机或方式不妥,可以婉拒。
      傅沉舟看着这条信息陷入了沉思。
      典型的创伤后家庭困境,涉及未解决的哀伤,被辜负的信任,确实符合“心屿”初期想要聚焦的“复杂伦理关系创伤”范畴,而且,母亲主动求助,这是关键,在心理干预中,来访者自身的动机至关重要。
      他回复周叙白:明白了,我先见一面,初步评估情况,谢谢师兄。
      下午四点半,傅沉舟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选了一个靠窗相对隐蔽的卡座。
      他刚坐下不久,就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米色羽绒服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牵着一个个子已经挺高却低着头浑身透着抗拒的男孩推门进来。
      女人四处张望,眼神惶然。
      男孩穿着宽大的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
      傅沉舟抬手示意了一下。
      陈玉梅看到他,眼睛一亮,连忙拉着男孩走过来。
      男孩不情不愿地被拖拽着脚步拖沓。
      “傅老师,您好您好,真是太感谢您了!这是小瀚,吴瀚,快,小瀚,叫傅老师。”
      陈玉梅局促地介绍着,按着儿子的肩膀。
      吴瀚猛地甩开母亲的手,依旧低着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在卡座最里面,面朝墙壁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将外界隔绝的意图明显至极。
      陈玉梅尴尬又难过地看了儿子一眼,连连向傅沉舟道歉:“对不起傅老师,这孩子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陈女士,请坐。”傅沉舟温和地示意,同时向走过来的服务生点了两杯热饮,“不用紧张,今天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陈玉梅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紧紧握着廉价的帆布包带子,指节泛白。
      她开始讲述,语速很快,时而混乱,时而重复,显然这些痛苦在她心中积压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可以倾诉的出口。
      她的叙述充满了细节和情绪,但傅沉舟始终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偶尔轻声提问,引导她更具体地描述某些关键点。
      他的右臂安静地放在身侧,左手缓缓搅动着杯中的热茶,目光平静而专注。
      在这个过程中,吴瀚始终背对着他们,戴着耳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年轻却紧绷的侧脸。
      但傅沉舟注意到,当母亲提到“医院说不是他们的责任”时,男孩的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当母亲哽咽着说起发现划痕时的崩溃,男孩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成了拳。
      谈话大约持续了四十分钟。
      傅沉舟没有给出任何建议或保证,他只是倾听并简要介绍了“心屿”中心未来的工作模式。
      他强调任何介入都需要建立在双方,尤其是孩子自愿和逐步建立信任的基础上,且需要时间。
      陈玉梅听完,眼中希望的光芒稍微暗淡了一些,但似乎也理解这种严谨。
      “傅老师,我明白,不能急,我就是,就是想知道是不是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只要有一点点希望,我都愿意试试。”
      “路肯定是有的,但可能不平坦,也需要你们一起努力。”傅沉舟诚恳地说,“这样吧,陈女士,您回去可以和孩子再沟通一下,看他是否愿意在中心正式运营后先来参加一次简单的参观或体验活动,不涉及深度谈话,就是看看环境,接触一下我们的工作人员,您也可以先参加我们计划举办的家长心理教育讲座,具体的安排和时间,等我们确定后会通知您,这是我的工作邮箱,您可以把一些基本情况和联系方式发给我,方便后续联系。”
      他递过去一张只有邮箱地址的简洁名片,陈玉梅如获至宝地接过,连连道谢。
      离开时,吴瀚依旧一言不发,率先冲出了咖啡馆。
      陈玉梅匆匆道别追了出去。
      傅沉舟坐在原处。
      这是他离开临床后,第一次以“心屿”项目人员的身份接触到一个鲜活的饱受创伤的家庭,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痛苦的表现形态,陌生的是他此刻的身份和心境。
      他不再是手握处方权和治疗计划的医生,而是一个项目的搭建者和引导者。
      手机震动,是顾凛的信息。
      很简短:晚上七点,工地现场有个小会,关于最终设备采购清单,需要你远程接入吗?还是我让项目经理会后把纪要发你?
      傅沉舟想了想,回复:我远程接入。
      他需要回到那个具体的正在成形的空间里去。
      他起身结账,走出咖啡馆,黄昏的风很冷,他拉紧了外套的领子。
      第一个自愿敲响门的家庭已经出现,废墟之上,那幢渐渐有了形状的建筑,即将开始真正承载它的重量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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