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礼物与灰烬 周六下午, ...
-
周六下午,傅沉舟接到顾凛的电话,邀请他参观一处新购置正准备改造成私人图书馆的顶层公寓,说是需要专业人士的意见,关于空间氛围对心理的影响。
理由有些牵强,但傅沉舟没有拒绝,这是观察顾凛日常生活状态,加深私人接触的机会。
公寓位于CBD核心区的最新地标建筑顶层,视野开阔得近乎奢侈,整层被打通,设计成了极简的工业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但此刻,室内空旷冰冷,只有几件用防尘布盖着的家具,空气里弥漫着新装修材料的气味。
“有点乱,刚做完硬装。”
顾凛穿着休闲的衬衫和长裤,少了平日的商业精英感,多了几分随性。
他引着傅沉舟走到视野最好的位置。
“这里,我打算放一排书架和一张大的阅读椅,你觉得什么颜色和材质能让人最放松,最适合长时间待着?”
傅沉舟环顾四周,给出专业的建议:“暖色调的原木和哑光材质通常能营造安稳感,灯光需要层次,避免单一顶光造成的压迫,如果是为了长时间阅读或思考,椅子的支撑和包裹性比美观更重要。”他顿了顿,看向顾凛,“不过,空间的氛围最终服务于使用者的内心状态,你希望这个空间带给你什么感觉?仅仅是放松,还是,隔离,或者别的什么?”
顾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脚下渺小的城市。
“隔离吧。”他声音很轻,“有时候,觉得外面的一切都太吵了,需要个地方,能把所有声音关在外面。”
包括记忆里的滴滴声吗?傅沉舟心想。
他没有说破,只是点点头:“那么,隔音处理会很重要,厚重的窗帘,吸音墙面材料,甚至可以考虑专业级的声学设计。”
“听起来像个保险箱。”顾凛回头,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者,牢房。”
傅沉舟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私人空间本就是自我界定的领域,是保护,也是自由,关键看主人如何使用它。”
“有道理。”顾凛走向房间另一角,那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大纸箱。“对了,有样东西,我觉得该物归原主。”
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各种书籍和杂物。
他小心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方正物件,走到傅沉舟面前,递给他。
傅沉舟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揭开软布,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本极其厚重,封面是深蓝色绒布的精装古籍,书脊上用烫金古体字印着书名:《灵枢经阐微》。
保存得极好,但边角细微的磨损和书页特有的陈旧气味宣告着它的年代。
这是他父亲傅云深生前最珍爱的藏书之一,一本关于传统医学与心身关联的罕见古籍,父亲去世后,家中变故,许多遗物散失,他以为这本书早已不见。
“上次在你家看到那本类似的,我回去后想起家父以前似乎也收藏过一些医学古籍,就让老宅的人找了找。”顾凛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想到真有,放在我那里也是蒙尘,我想,它应该回到更懂得珍惜它的人手里。”
傅沉舟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绒布封面,指尖冰凉。
父亲当年常在灯下翻阅这本书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
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父亲常用的那种清淡墨水的味道。
顾凛送还这本书,是无心之举,还是某种试探?抑或是,一种隐晦的,来自父辈的歉疚表达?
无数念头在傅沉舟脑中激烈冲撞,恨意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冷静的面具,他想将这本书狠狠摔在地上,想质问顾凛:你们顾家在夺走一切之后,凭什么以为施舍一点残羹就能弥补?
但他不能。
他是傅医生,温和专业,值得信赖的心理医生。
他抬起眼,对上顾凛的视线。
顾凛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物归原主的坦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他的肯定。
傅沉舟强迫自己调动面部肌肉,扯出一个略显感慨和感激的笑容。
“这,太意外了,这是我父亲的书,没想到还能见到它。”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听起来完全符合一个睹物思人的儿子该有的反应,“顾先生,非常感谢,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物归原主而已。”顾凛似乎松了口气,也笑了笑,“看来我直觉没错,它果然对你有特殊意义,能让它回到该在的地方,就好。”
傅沉舟抱着那本沉重的书,仿佛抱着父亲冰冷的遗骨,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控。
“我突然想起,医院那边还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他找了个无可挑剔的借口,语气带着歉意,“关于空间设计的建议,我回去整理一份更详细的方案发给你。”
顾凛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挽留:“好,你先忙,我送你下去。”
“不用,你忙你的。”傅沉舟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走向门口,“再次感谢,顾先生。”
他抱着书,几乎是逃离了那间空旷冰冷的顶层公寓。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苍白的脸和死死攥着书脊指节发白的手。
回到自己的公寓,反锁上门,傅沉舟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怀里的古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他猛地将书摔在地上,厚重的书本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书页散开。
傅沉舟喘息着,盯着那本摊开的书,仿佛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
然后,他又扑过去,近乎粗暴地将书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蜷缩起身体。
父亲的气息,好像真的从陈旧的书页间渗透出来,包围了他。
那个总是温和,有些书卷气,会对他说“沉舟,医学是仁术,更是人心”的父亲。
那个最后变成一滩模糊血肉,躺在冰冷停尸房里的父亲。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没有眼泪,只有眼眶赤红的灼痛和全身无法抑制的颤抖。
恨,无边无际的恨。
对顾振雄,对顾家,对眼前这本仿佛在嘲讽他的礼物,也对这个不得不戴上假面在仇人之子面前虚与委蛇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渐渐平息。
傅沉舟慢慢松开僵硬的手臂,将书放在地上,他踉跄着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暗格,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父亲遗物的复印件,包括那封没有寄出的举报信草稿。
以前,他只看重信中关于医疗事故掩盖和顾振雄施压的部分。
此刻,他颤抖着手指,在模糊的字迹间,寻找任何可能涉及儿科,小女孩,抢救的字眼。
没有明确的提及,但有一处模糊的段落,写着:彼等行事,已无底线,稚子何辜,竟亦沦为代价……” 后面字迹被泪水或别的什么晕染,难以辨认。
稚子何辜。
傅沉舟闭上眼。
顾棠七岁的脸,他从顾凛旧物箱照片上看到的,和父亲坠楼后的惨状,交替闪现。
他走到客厅,捡起那本《灵枢经阐微》,轻轻拂去灰尘,然后,他走到阳台,拿出一个金属盆。
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舔舐着书页的一角。
绒布封面迅速蜷曲,焦黑,火苗窜起,贪婪地吞噬着泛黄的书页,纸张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火光映在傅沉舟毫无表情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没有烧掉全部,只是在火势蔓延到书页前,用脚踩灭了火焰。
留下一本残破,焦黑,散发着刺鼻气味的书。
他需要留下它,这是顾凛所谓善意的证明,也是未来可以刺向顾凛的一根毒刺。
看,你们顾家虚伪的补偿,连我父亲的遗物都不配保存。
更是提醒他自己,不要被任何虚假的温情迷惑。
复仇之路,唯有铁石心肠,才能走到最后。
灰烬在盆中堆积,余温尚存。
傅沉舟站在弥漫着焦糊味的阳台,看着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顾凛。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送还的,不是一本书。
是淬了蜜糖的砒霜。
而我,会一滴不剩地喝下,然后,让你品尝百倍千倍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