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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度引导 周一的诊疗 ...

  •   周一的诊疗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张力。
      顾凛坐在那张熟悉的深灰色诊疗椅上,姿态看似放松,但傅沉舟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比往日更深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最近睡得怎么样?”傅沉舟惯例询问,笔尖悬在病历上。
      “更糟了。”顾凛揉了揉眉心,“那个倒数的感觉越来越强,有时候半夜惊醒,耳朵里好像真的有人在数‘三、二、一’,然后,”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心悸得厉害。”
      “空白之后的心悸,是典型的焦虑躯体化症状。”
      傅沉舟记录:大脑在模拟一个恐怖的结果,但因为记忆缺失,只能用生理恐慌来填补。
      他放下笔,看向顾凛,“上周我们做的暴露放松训练,似乎帮助有限?”
      “白天好一些,声音没那么刺耳了,但晚上,它好像变了个样子,直接钻进梦里。”顾凛苦笑,“傅医生,我是不是没救了?”
      “当然不是。”傅沉舟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这说明我们触及了更核心的层面,表层的脱敏可能不够了,我们需要进入更深一些的工作,去直接面对那个倒数结束的瞬间,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或意象,只有看清了恐惧的脸,才能真正打败它。”
      顾凛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傅沉舟:“更深的工作?还是催眠吗?”
      “是的,但这次的目标会更明确一些。”傅沉舟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而坦诚,“我会引导你,在绝对安全的状态下,尝试接近倒数结束的那个临界点,我们不追求立刻看到全部真相,那太冒险,我们只是去感受一下那个临界点前后,你的情绪身体感觉有什么变化,就像用手轻轻触碰一个装了未知物的盒子,感受它的温度,质地,而不急着打开,你拥有完全的掌控权,任何时候觉得无法承受,只需要一个预设的安全词,比如停止,我们就会立刻退出。”
      顾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我需要做什么?”
      “像之前一样,放松,信任我的引导。”
      傅沉舟起身,调节灯光和温度,然后坐回位置,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金属音叉和一个小巧的节拍器。
      “我们会从最基础的放松开始,然后我会用一些辅助工具,帮你聚焦和深化状态,准备好了吗?”
      “嗯。”
      诊疗室陷入一种刻意营造的宁静。
      傅沉舟先是轻轻敲击音叉,悠长纯净的单一频率在空气中震颤,扩散,具有天然的镇定效果。他配合着缓慢的呼吸引导语,带领顾凛进入深度放松状态。
      顾凛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眼皮下的眼球活动减缓。
      傅沉舟观察着他的生理指标,判断其已进入适合工作的催眠状态。
      他启动了节拍器,调到非常缓慢的滴答节奏,与之前暴露疗法中使用的模拟滴滴声频率不同,更柔和,更像钟摆。
      “现在,留意这个规律的节拍,它只是一个声音,一个中性的节奏,你可以跟随它,也可以只是知道它在背景里,就像你的呼吸一样自然。”
      他让顾凛在这个状态里稳定了几分钟,然后开始引入目标。
      “当这个节拍再次响起时,你可以允许自己,非常轻微地,联想到之前困扰你的那个倒数的感觉,只是感觉,不必出现画面或声音,去感受那份随着计数接近终点而逐渐升高的紧张感。”
      节拍器的滴答声持续。
      顾凛的眉头微微蹙起,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傅沉舟注意到了。
      “很好,只是感受它,不评判,不抗拒,你非常安全,我在这里,现在,想象那份紧张感有一个形状,或者颜色,它是什么样的?”
      “灰色的旋涡。”
      顾凛的声音飘忽,几乎听不见。
      “灰色的旋涡,它在旋转吗?还是静止的?”
      “在转,越来越快,靠近中心。”
      顾凛的呼吸稍显急促。
      “中心有什么?”
      傅沉舟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
      “很亮,白得刺眼。”
      又是白色!傅沉舟精神一凛。
      “白色的光在旋涡中心?你能靠近它看看吗?只是远远地看。”
      “不能,旋涡在拉我进去。”
      顾凛的身体开始轻微挣扎,仿佛在抵抗无形的力量。
      “你不需要进去。”傅沉舟立刻强化安全指令,“停下,你就在旋涡的外缘,很安全,感受你脚底的地面,非常结实,我数三下,这个旋涡会稳定下来,不再拉扯你,一,二,三。”
      顾凛身体的挣扎减缓。
      “现在,旋涡稳定了,你可以看着它,那个白色的中心,除了光,还有什么吗?任何细微的感觉,声音,气味?”
      长时间的沉默,就在傅沉舟以为不会有收获时,顾凛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冷,消毒水,还有,甜,铁锈的甜。”
      傅沉舟想到白色房间的冷,消毒水,医院才有,甜的铁锈味,那是血散发出来的特有气味!。
      傅沉舟的心脏猛跳一下。
      他强行镇定:“甜的铁锈味,它在旋涡中心吗?”
      “地上,一滴,两滴,在白色的地上,化开……”
      “谁的血?”傅沉舟的问题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过于直接,可能引发防御,但顾凛似乎深陷状态,没有表现出抗拒。
      “小小的蝴蝶,蓝色的……”顾凛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极其微弱,却令人心碎,“发卡掉了……”
      蓝色蝴蝶发卡。
      傅沉舟几乎可以肯定,这是顾棠的物件。
      他从顾凛旧物箱的照片里看到过,小女孩头发上别着一个蓝色的蝴蝶发卡。
      记忆碎片对上了。
      “发卡掉在哪里?”傅沉舟的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轻。
      “血里,红色的,好多红色。”顾凛开始剧烈颤抖,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不要,棠棠,不要看……”
      他喊出了妹妹的名字!
      “棠棠在哪儿?”傅沉舟追问,心脏狂跳。
      “床上,白色的床,好多管子,滴滴滴响得好快……”顾凛语速加快,陷入巨大的痛苦,“她在哭,喊哥哥,我过不去,门,门锁着!”
      “谁锁的门?”
      “爸爸,还有,穿白衣服的人。”顾凛的挣扎加剧,“他们在吵,很大声,爸爸说‘必须救她’,那个人说‘来不及了,风险太大’,‘停下!’爸爸在吼,‘停下计数!’”
      停下计数!
      傅沉舟如遭雷击。
      所以,“倒数”真的是医疗操作的一部分!可能是某种高风险抢救或治疗的倒计时指令!顾振雄要求停下,但……
      “计数停了吗?”傅沉舟的声音绷紧了。
      顾凛的脸上浮现出极度恐惧的表情,仿佛正在亲眼目睹什么。
      “没有,那个人,摇了摇头,继续数,二……”
      “一呢?”傅沉舟几乎屏住呼吸。
      顾凛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痉挛,从诊疗椅上蜷缩下去!
      “停止!顾凛,停止!回来!”傅沉舟立刻中断引导,用清晰有力的声音呼唤,“听我的声音,深呼吸!慢慢回来!你现在很安全,在诊疗室里,和我在一起!”
      他上前扶住顾凛颤抖的肩膀,帮助他调整呼吸。
      顾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死死抓住傅沉舟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双眼紧闭,泪水横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沉舟一遍遍重复安全引导,用了将近十分钟,顾凛的痉挛才逐渐平息,呼吸慢慢恢复,但眼神依然涣散,充满了未褪的惊悸。
      他松开了抓着傅沉舟的手,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傅沉舟也缓缓坐回自己的椅子,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成功了,也可能走得太远了。
      他拿到了关键碎片:蓝色蝴蝶发卡,抢救床,锁住的门,争吵,以及,未尽的倒数,二。
      一之后发生了什么?顾凛的记忆在一之前强制中断,或者,一本身就是一个绝对禁忌的开关,一旦触碰,就会唤醒无法承受的恐怖。
      但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顾棠在仁心医院经历高风险抢救,顾振雄与医护人员可能是主治医生?发生激烈冲突,抢救可能失败,血迹,发卡掉落,而顾凛在门外,隔着一道门,目睹了部分过程,尤其是那个致命的倒数。
      而他的父亲傅云深,作为院长,是否就是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是否参与了决策?或者,是事后试图揭露真相而被灭口?
      傅沉舟看着虚脱的顾凛,心中翻江倒海。
      恨意依然炽烈,但此刻,混杂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面对一个同样被父辈悲剧摧毁,甚至可能背负更残忍记忆的受害者。
      顾凛慢慢缓过神,眼神恢复了少许焦距,落在傅沉舟脸上。
      那目光里,有残留的恐惧,有深不见底的痛苦,还有一种茫然的依赖。
      “我……”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看到她了,棠棠……”
      “你做得很好,顾凛。”
      傅沉舟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你非常勇敢,那些记忆很痛苦,但你把它们带出来了,这是康复的关键一步。”
      “她死了,对不对?”顾凛直视着傅沉舟,眼神空洞,“因为,抢救失败了?因为那个没有停下的,倒数?”
      傅沉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但他知道此刻需要提供支持而非更多不确定性。
      “根据你回忆的片段,那确实是一场非常危急的抢救,但具体的医学细节和结果,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确定,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你的恐惧和那些闪回,并非空穴来风,它们有真实的来源,而来源,往往是我们处理创伤的起点。”
      顾凛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哭声,但那无声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
      傅沉舟静静等待着。
      这一刻,他不是一个猎手,更像一个真正的医生,面对着一个刚刚从心理手术台上下来,伤口淋漓的病人。
      许久,顾凛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神却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那个穿白衣服的人,会是我父亲坚持要追究的人吗?所以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所以后来才有了对医院的打压,并购,以及傅云深院长的意外?
      傅沉舟的心狠狠一抽。
      顾凛自己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了,这比他预想的要快。
      “顾先生,”傅沉舟谨慎地选择措辞,“我们目前掌握的,只是你个人记忆的片段,关于当年医院的具体人事,医疗决策,以及后续的商业变动,涉及复杂的多方因素和可能不为人知的细节,我不建议你现在就下结论,这可能会加重你的心理负担,甚至导致认知偏差。”
      他必须控制信息释放的节奏,不能让顾凛太快拼出全貌,至少不能在他,傅沉舟,准备好最终揭露之前。
      “那我该怎么弄清楚?”顾凛问,语气带着一丝执拗的痛苦,“我想知道真相!关于棠棠,关于所有的事。”
      “真相很重要,但寻找真相的过程需要方法和保护。”傅沉舟说,“我们可以继续通过专业工作,慢慢梳理你的记忆,同时,你也可以尝试从其他渠道,比如家族旧物,父亲的老友,如果还有联系的话,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些情况,但切记,不要独自面对可能出现的冲击性信息,随时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处理。”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可控的建议,去引导顾凛去调查,但自己可以掌握进度。
      顾凛点了点头,疲惫地靠回椅背。
      “谢谢,傅医生,又一次把你这里弄得一团糟。”
      “这是我的工作。”傅沉舟看了看时间,“今天你消耗很大,需要休息,我建议取消你后面的所有安排,直接回家,好好睡一觉,如果睡不着,可以服用我上次开给你的那点辅助药物,但不要过量。”
      他起身,准备结束这次显然超出常规负荷的诊疗。
      顾凛也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傅医生。”
      “嗯?”
      “你父亲,傅院长,”顾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傅沉舟最深的伤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傅沉舟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他用了毕生的自制力,才维持住脸上平静的表情,甚至挤出一丝带着怀念和伤感的苦笑。
      “他,是个很好的医生,也是个很好的父亲。”傅沉舟的声音有些低哑,完全符合一个怀念亡父的儿子的表现,“很温和,有点书卷气,把病人看得很重,就是有时候太固执,太坚持一些他认为对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顾凛,“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顾凛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探究,又像是单纯的感慨。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他当年也在那家医院,也许,他也曾试图救棠棠?或者,知道些什么。”
      傅沉舟的心跳如擂鼓,顾凛的思维方向,正危险地接近他的敏感地带。
      “也许吧。”
      傅沉舟不置可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回避,“但过去的事,很多时候没有答案,顾先生,你现在更需要关注自己的恢复。”
      顾凛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离开了。
      门关上。
      傅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顾凛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猛地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浸透了白大褂里面的衬衫。
      顾凛的问题,是巧合?是无心之问?还是某种潜意识的直觉,或者,更可怕的试探?
      他想起顾凛抓住他手腕时说的“你的脉搏”,想起顾凛说他家“干净得像没人生活过”,想起顾凛归还父亲的书……
      这个看似脆弱依赖的患者,真的像表面那样毫无防备吗?
      深度催眠挖掘出的记忆碎片,如同打开了地狱的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的不仅仅是顾凛的创伤,还有可能动摇他整个复仇计划的变数。
      如果顾凛先一步拼凑出真相,如果顾凛意识到他的接近别有目的……
      傅沉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必须加快步伐,在顾凛的防御彻底建立起来之前,在顾凛自己理清头绪之前,完成最关键的一击。
      但看着顾凛刚才崩溃痛苦的样子,那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那本烧焦的《灵枢经阐微》……
      心底某个角落,那丝微弱却顽固的,名为不忍的情绪,再次悄然滋生。
      傅沉舟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不能心软。
      父亲在看着他。
      十五年的黑暗,不能白熬。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在加密笔记上记录下这次催眠的所有细节,尤其是蓝色蝴蝶发卡,锁住的门,争吵,倒数‘二’以及顾凛最后那个致命的问题。
      然后,他在计划表的阶段二末尾,重重地划下一笔。
      是时候,准备进入阶段三了。
      记忆操控与真相扭曲。
      他要让顾凛确信,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很可能就是他父亲傅云深,是导致顾棠悲剧的元凶之一。
      而顾振雄后来的报复,包括对他父亲的逼死,在某种程度上,是情有可原的父辈愤怒。
      他要让顾凛在受害者家属的身份认同中,对他这个仇人之子产生更深刻,更撕裂的情感纠葛,依赖,恨意,怜悯,愧疚,复杂到他自己都无法厘清。
      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刻,亲手撕开这一切伪装。
      让顾凛体验,什么叫真正的毁灭。
      傅沉舟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城市的光影在他漆黑的眸子里交错,映不出丝毫温度。
      倒数二已经响起。
      一,就在不远处。
      而他,将是那个按下最终按钮的人。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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